江城 江城 9.0分

何伟,你观察中国,我观察你

德川咪咪
2018-03-30 13:25:09

本文写于2014年9月,《奇石》在中国发售时,何伟曾受译文出版社之邀来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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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才华横溢的同事,两年前,他在报社的业务探讨营(现在这种活动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上推荐了一本书,叫作《江城》。他说:“任何有志于从事特稿写作的记者,都应该去看看这本书。”

《江城》的作者是美国人彼得•海斯勒,但他有个更为中国人所熟悉的名字:何伟。这本书写于1999年,但直到2012年才被翻译成中文在大陆出版。不过,这并不妨碍《江城》在中国久负盛名——作为一名书写中国的美国作家,何伟的每篇作品几乎一发表就会被人翻译成中文。

2012年,《江城》一直高悬在我的豆瓣书单的首页。大半年后,在一个秋天的雨夜,我终于翻开了它,窗外骤雨一阵急过一阵。从那以后,整整两周,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恨不得把这本书一字一句地拆解开来,从中找出非虚构写作的秘密。

看看何伟是怎么把长江边一座乏善可陈的小城写得韵味十足——

涪陵有许多搬运工,人们把他们称为“棒棒军”——手持竹棒的劳务大军。通常,在冬天,棒棒军的队伍尤其庞大,因为这是乡下的农闲时节。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哪儿都不缺,不声不响,无处不在,有点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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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写于2014年9月,《奇石》在中国发售时,何伟曾受译文出版社之邀来到中国。

1

我有个才华横溢的同事,两年前,他在报社的业务探讨营(现在这种活动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上推荐了一本书,叫作《江城》。他说:“任何有志于从事特稿写作的记者,都应该去看看这本书。”

《江城》的作者是美国人彼得•海斯勒,但他有个更为中国人所熟悉的名字:何伟。这本书写于1999年,但直到2012年才被翻译成中文在大陆出版。不过,这并不妨碍《江城》在中国久负盛名——作为一名书写中国的美国作家,何伟的每篇作品几乎一发表就会被人翻译成中文。

2012年,《江城》一直高悬在我的豆瓣书单的首页。大半年后,在一个秋天的雨夜,我终于翻开了它,窗外骤雨一阵急过一阵。从那以后,整整两周,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恨不得把这本书一字一句地拆解开来,从中找出非虚构写作的秘密。

看看何伟是怎么把长江边一座乏善可陈的小城写得韵味十足——

涪陵有许多搬运工,人们把他们称为“棒棒军”——手持竹棒的劳务大军。通常,在冬天,棒棒军的队伍尤其庞大,因为这是乡下的农闲时节。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哪儿都不缺,不声不响,无处不在,有点诡异。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卖彩电的商店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大墙电视屏幕。若是碰上老外坐在街边小摊吃东西,立马就会有十来个棒棒军围拢过来看个究竟。要是码头上哪儿在吵架,他们也会围过来,穿着蓝布衣服,手里拄着竹棒,听得津津有味……如果没有一群棒棒军围观,那交通事故也就不算真正的交通事故。他们是一群悄无声息的人——有时即使是最惨不忍睹的事故,也唤不起他们开口的欲望——他们不出面干涉。他们只是在看。

何伟在中国有不少脑残粉,人们喜欢他的理由有很多。对于我而言,最打动我的是他文字中的隽永之美。

2

在网上搜何伟,可以发现不少照片里,他抿着唇,双眉微蹙,脑袋侧向一边,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困惑。

直到他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只要他听别人说中文,都会露出这种表情。何伟27岁来到中国时,只在他所服务的“和平志愿队”的紧急培训下,学过不到二十个汉字。随后,在他的坚持下,涪陵师专派了两名老师教他中文。从1996年起,何伟断断续续在中国待了十多年,一直用中文独立采访,理论上,他对这门语言的使用应该很熟练。因此,他露出这种费力倾听的表情,倒是让我困惑起来了,但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

何伟在书里说过,和中国人打交道,有的时候需要一点“创造性口吃”。这样,人们对他就会更有耐心、更宽容。装傻不仅能够博取同情,有时还能戏弄别人,他和涪陵师专的一个王老师互相看不顺眼,对方有一次奚落他中文不好,结果被何伟的中文老师厉声喝止说“何伟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何伟在书里写,“目的已经达到,我快活极了”。

不知道这个小伎俩是不是用着用着就成了他的第二人格。他的自我介绍里倒也能听出些端倪:“我身上有三个人,一个是彼得·海斯勒,何伟要笨一点儿,普罗托斯就是……”每说一个名字他就把手压低一点,说“普罗托斯”的时候手已经低到了膝盖以下,我想大概和“弱智”差不多一个意思。

普罗托斯是Peter在阿拉伯语里的发音。2011年,他跑去了埃及,以42岁的高龄开始学习阿拉伯语。何伟最为自矜的一项成就是,他曾花了4个月就学会了世界上最难的语言——中文,但现在明显吃力起来,普罗托斯抱怨说:“那是因为我成家了嘛,不能像当年心无旁骛地练习了。”

3

除了装外宾,他还有很多小伎俩。

那天他在季风书园签售,队排得老长。我的朋友亮亮特别事儿逼,让何伟在三本书上都写上“给木兰”:“兰字吗?就是那个三点水……哦不对,其实是两点……对了,何先生,我也是社会学的,现在也在媒体工作。”

“真的吗?听说很多中国人都不愿意在媒体工作……”

“有些人嫌钱少,就离开了;但也有些人觉得,这工作有意思,而且钱也够用。我就属于后面那种。”

“你这样想很好!”一边谈笑风生,何伟一边颤颤巍巍地描着“给木兰”,当中还写错涂掉过好几次。

下一个是我,我想让何伟写上“真实是永恒的”。那是《江城》中我最喜欢的一段话,我曾把它稍加修改,并抄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作为自己的职业箴言——

我要时刻谨记,我成为一名记者,不是为了拯救什么人,也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记。事实上,在这两年多来,我没有建立过什么,没有推动过什么变革,也没有对他人命运作出过重大改变。我满足于这个职业,也认识到这个职业所具有的局限性。不过,我仍然对我所做的努力有所期待,那就是,希望他人能从文字的美感中寻找到一点永恒的真实。这是我对新闻,对非虚构写作的信念:真实是永恒的,不受日常生活所累。

我把书里的这段话指给他看,等待着他也像夸亮亮一样夸我说:“哟西,你很有品位啊!”结果何伟把这段话看了半天,对我说:“我忘记自己写过这段了……”

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目测已经排到了地铁口,组织活动的出版社姐姐忍不住开口催促。何伟突然露出灵光一耀的表情来:“噢我想起来了。”他刷刷签完名,把书递给我。

我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书店,走出老远后,我想打开回味一下,赫然发现那一页上写的居然是:“It was a pleasure to meet in Shanghai(很高兴在上海认识你)。”

4

这次他来中国待十多天,每去一地签售,队伍都绵延不尽。何伟很惊讶于自己在中国的人气。“这是为什么呢?”他一边问我,一边从格子衬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水笔,然后把我的回答记在一本黄色的笔记本上。

他觉得自己的文章只有一个好:幽默。为此,当它们被翻译成中文在大陆出版时,何伟还有点担心会冒犯了中国人。他在涪陵时,一直能感受到这种若有若无的敌意,每当谈到“鸦片战争”、“香港回归”、“计划生育”、“民主”之类的话题,中国人的反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或是指责他,或是孤立他。

更不用说,许多人怀疑他来支教的目的,是资本主义阵营派来“和平演变”第三世界的。他在书里写到这一段时突然吐槽起来:“这是最苦的差事,鬼才会喜欢吧。”

“中国人很严肃的,不喜欢被开玩笑,是不是?”他问。

现在想来,这些年的确是有点变化。过去,外媒的一句评价,会被上纲上线到民族大义的程度,现在,许多人已经能够一笑置之。何伟说:“我看到中国人更自信了,学会了反思。这样很好。”

他还觉得,中国人的生活再慢一点就好了,在《寻路中国》里,他描绘了高速公路在南方疯狂地延伸,农田消失,大片工厂崛起,无数创业者、打工者涌入的场景。近二十年,中国的本质特征就是变化——接二连三、冷酷无情、势不可挡——每个人都围着社会的大陀螺疯狂地转,难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未来,和这个国家的未来。

我想到有一次亮亮谈笑风生,说韦伯写《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时候没有考察过中国:“否则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中国没有新教伦理,却最彻底地践行了资本主义精神。”

5

每次何伟来中国,都会被人要求总结个“中国人的特性”出来,一般都是这样问的:“鲁迅先生说中国人……辜鸿铭先生说中国人……您有什么看法?”

希望借助外国人的眼睛来观照自我,这大概是很多人去看他书的初衷,或是结论。何伟的回答也很讨巧:“我觉得中国人很能干。我在丽水认识一个女孩子,只有15岁,就跟工厂讨价还价得到了一个工作,然后她把自己的姐姐和父亲都带进了这个工厂。我佩服得要命,都想让她做我的代理人,帮我去和《纽约客》谈谈稿费,那样我的收入会增加一倍吧。”

他在不同的场合把这段话说了好多遍。直到有一天,一个学者聊起中华民族,感叹底层劳动人民还是有“闭门造车”的僵化思维,沉默的何伟突然开口说:“那些都是自然的。”

大家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他说:“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人人都被裹挟其中随波逐流。所以,不要去苛责谁,那些都是自然的。”

一瞬间我的脑海闪过那句出自《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名言:“每逢你想要批评别人的时候,你就要记得,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人人拥有你的优越条件。”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对他非虚构写作的秘密,有一点儿明白了。

6

这次我还挖出一个大八卦。那就是何伟曾经恐婚恐得要命,我们聊中国聊埃及聊作家的使命聊记者的视角,他都是蹙眉侧脸,一副吃力听中文的样子,聊到诗歌,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亮色。最后,聊到婚姻,他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提高了,也不装外宾了:“我之前吓得要死你知道吗?结婚了就没有自由了,我再也没有时间出去找人聊天了……天哪!这件事好可怕好可怕啊!”

“好在彤禾跟我志趣相投,她能理解我,不会干涉我的工作。对了,还有人跟我说,我老婆的书写得比我要好,嘿嘿。”我的心有点没来由的微微发凉,他提到老婆的样子真是整个人都亮了。

其实,他对婚姻的恐惧,部分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之前说过,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就会损伤身为记者的敏感性。他远离家乡,来到中国,现在又跑去埃及,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自由最大的好处在于,你和环境之间始终有一种疏离的安全感,即使目睹了生活琐碎、庸俗和无聊的面目,也不必承受随之而来的失望和焦虑,因为你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有人说,这就是为什么《江城》中的涪陵是如此迷人。

而婚姻……它像温柔而坚定的血脉,将你和生活束缚在一起,生长在一起,它既提供坚实的依靠感,大概也会让人产生无处逃离的念头。

真不知道,如今身在婚姻中的何伟,会有些什么变化。

7

一开始我就告诉他,在我心中,您一直是我在非虚构写作领域的精神导师。

“不是每一个地方都能够提供非虚构写作的土壤的,美国有,欧洲没有。”何伟说,“中国也有。它国土辽阔,人口众多,又身处一个变化多端的时代。对于非虚构写作的作者而言,这是一个黄金时代。”

他鼓励了一下我,没有提使命感啊责任感啊这种东西,只是说:“非虚构写作追求叙事与报道的完美平衡,你可以想一想,那是一个多么漂亮,多么值得追求的东西啊!不要放弃。”

也许第三个观察者能看到我们的两眼都闪着光。

他又问:“你想过要写什么方面的东西吗?”

我诚实地回答:“还没有。”

“不急,慢慢来,你还年轻,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他说。

对不朽之美的追求,大概写在全人类的基因里吧。在我们二十多岁的时候,都被它义无反顾地吸引了过去。彼得·海斯勒刚刚到涪陵的时候,不会说中文,对陌生的环境束手无策。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和学生们在一起读莎士比亚。

回到家我又翻了翻江城,把那首十四行诗抄了下来: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能不能让我来把你比作夏日?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你可是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会吹落五月里开的好花儿。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季的生命又未免结束得太快;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有时候苍天的巨眼照得太灼热,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他那金彩的脸色也会被遮暗;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每一种美呀,总会离开美而凋落,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被时机或者自然的代谢所摧残。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但是你永久的夏天决不会凋枯,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美的仪态;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rest in his shade,

死神夸不着你在他影子里踯躅,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你将在不朽的诗中与时间同长;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我这诗就活着,使你生命绵延。

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他大概独自去涪陵了,又或者离开中国了。可是每回想到,还是觉得像是望着纯净的天空,像是暖风迎面熏人,又像是秋日的细雨在窗外铃铃作声,心情有点儿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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