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之后:卡尔维诺的诗性主义癫狂

日尧武
2018-03-29 15:32:07

《看不见的城市》除了有一个城市寓言写到图书馆之外,整本书就像是从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长出来的一样。那些镜面般的城市,对称的城市,梦中的城市,那些形象、符号,在时间这座曲径分岔的巴别图书馆里,都是我们可能会穿过的城市:

未来只是另一种可能的过去。

而卡尔维诺笔下,时间是一种诗性主义的癫狂。

会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在黄昏时分袭来,带着雨后大象的气味,以及火盆里渐冷的檀香木灰烬的味道。

这种诗性主义癫狂,就体现在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汗,两位患上重度乡愁症的人身上。他们有着自己的文化底本,——两种不同的游记类型。


离乡而不得回归的马可波罗,有着游记体的文化底本,如《马可波罗游记》,描写一个看似美好的远方,实际却是一个伪乌托邦:夸饰的描述和赞美背后,是挥霍无度的遍地黄金、丝绸裹树的中国,是荒淫无耻的苏丹后宫,是需要基督/西方文明解救的邪恶之地,对东方财富的夸张描写其实是西方文明侵略性的表现。

当然,卡尔维诺是反讽的,他不再重复数不尽的黄金和美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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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城市》除了有一个城市寓言写到图书馆之外,整本书就像是从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长出来的一样。那些镜面般的城市,对称的城市,梦中的城市,那些形象、符号,在时间这座曲径分岔的巴别图书馆里,都是我们可能会穿过的城市:

未来只是另一种可能的过去。

而卡尔维诺笔下,时间是一种诗性主义的癫狂。

会有一种空虚的感觉,在黄昏时分袭来,带着雨后大象的气味,以及火盆里渐冷的檀香木灰烬的味道。

这种诗性主义癫狂,就体现在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汗,两位患上重度乡愁症的人身上。他们有着自己的文化底本,——两种不同的游记类型。


离乡而不得回归的马可波罗,有着游记体的文化底本,如《马可波罗游记》,描写一个看似美好的远方,实际却是一个伪乌托邦:夸饰的描述和赞美背后,是挥霍无度的遍地黄金、丝绸裹树的中国,是荒淫无耻的苏丹后宫,是需要基督/西方文明解救的邪恶之地,对东方财富的夸张描写其实是西方文明侵略性的表现。

当然,卡尔维诺是反讽的,他不再重复数不尽的黄金和美女,而是去表述那些不被人们注目、注定会消逝的形象和风景,让我们能够看到,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却不为我们所见的城市。就像马可波罗到过无数的城市,才发现自己到过最远的,是自己出生的城市:威尼斯。他去过的所有城市,都有着威尼斯的影子。


离乡而不得的忽必烈汗,有着幻游体的文化底本,如《镜花缘》,描写一个奇幻的远方,创造的是一个反乌托邦,如大人国、小人国,都是对自身文明的批判。

卡尔维诺笔下的“镜花缘”,此处和远方却没有区别,那就是忽必烈汗不断延伸、却一座宫殿重复着一座宫殿、终将成为废墟的帝国。也许可以说,那些我们追寻的看不见的远方城市,和我们身处的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寻找的,最后往往是我们早已拥有的。就像马可波罗最后找到的,是自己出生的威尼斯,忽必烈汗不断去听取使臣关于未知远方的城市的报告,结果都是自己身处的城市的影子。

远方失去了意义,离乡失去了,批判失去了意义,现代城市的“千城一面”,也许是对这种无意义最赤裸的揭示。


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汗看似不同,却有着同样的乡愁:在离乡中不断地失去原乡,但离乡找到的却是原乡的影子。但得到同时也是失去,原乡的影子早已不再是原乡。

当初的欲望已是回忆。

他们就像镜子的两端,或者说梦里梦外、庄生梦蝶,就像那些充满对称性的镜像城市;就像小说里说的,马可波罗和忽必烈汗在花园里的谈话,也许只是两个乞丐在梦中的呓语。

马可波罗不断走向帝国的中心,忽必烈汗的目光不断开拓帝国的疆界,二者的交汇处,就是我们现代人的真实境况:我们离不开也回不去的故乡,我们身在其中却视而不见的当下:我们总在追寻越来越快的未来,或者据说“从前慢”的过去/黄金时代。我们现代文明总是先天的精神分裂。

小说的最后一段,就像是整本书对资本主义文明的批判作出的结语。

生者的地狱是不会出现的,如果真有,那就是这里已经有的,是我们天天生活在其中的,是我们在一起集结而形成的。免遭痛苦的办法有两种,第一种很容易,接受地狱,成为它的一部分,直至感觉不到痛苦的存在。第二种有风险,要保持持久的警惕和学习,在地狱里寻找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会辨别他们,使他们存在下去,赋予他们空间。

就如马克思提出的资本主义文明对人的“异化”和卢奇卡说的人的“物化”,马可波罗不断述说的城市里千奇百怪、不断变化的形象,正是对抗着忽必烈汗所恐惧的、不断延伸却不断重复、因而失去了形象和重量、如同消失了的帝国,那就是由重复所构成的地狱。而这个地狱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现实。

詹姆逊说:商品拜物教最终是将物转化为物的形象。我们消费着重复生产的商品,然后我们消费重复的物的形象:我们和别人一样,购买汽车广告里中产阶级家庭使用的那辆车,来宣告和别人一样的中产阶级身份。最终我们按照统一的标准来消费和生活,失去自己的个性和价值。最终,我们也许都会变回尤内斯库笔下的犀牛。

这就是免遭痛苦的第一种办法:成为非人,身在重复构成的地狱中,当然就感觉不到不能作为真正的人的痛苦。

免遭痛苦的第二种办法,我认为是一种社会责任感:要克服自己身上的惰性,克服自己对资本-权力中心的向心力,活出自己的独特价值,你才能认识并尊重别人的个体价值,并在重复的标准之外,为别人活出自我提供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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