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继承它和质疑它的心灵

苏铁
2018-03-29 12:21:30

如果说一本好书能够启发人去关注他此前未能留意的事物,深刻的书则善于捕捉那些人们已有所察却无从表述的症结和隐忧,像一束探照灯的灯光,照亮了现实那令人语焉不详的混乱迷雾。汉娜·阿伦特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特殊之处在于,相较于驱散迷雾,揭示被笼罩的某个具体真相,它关注的是迷雾本身。

在序言中,借用勒内·夏尔的警句“留给我们的珍宝没有任何遗言”,阿伦特指出了现代世界面临的一个紧迫危机:因哲学与政治学传统的断裂而导致的一种思想上的失语状态。在阿伦特看来,传统的失落已经到了这样一个程度,不仅仅是过去的经验不再能够为我们所用,而且诸如正义、理性、真理、权威、自由、行动等政治关键词都变成了几乎可以塞进去任何含义的空壳,不再能够为我们提供理解和描述现实的框架。在这样的背景下,书中的八篇随笔从现象出发,试图通过追溯这些传统概念最初在哲学和政治学上的意义,提炼出我们业已失去的那个世界的本质,以此来找到我们如今所处的坐标,和一个思考未来的向度。

虽然八篇随笔围绕着不同的概念展开,核心的思路却是连贯的,彼此之间互为延伸和补充。以我的理解,在阿伦特看来,现代最核心也最严峻的问题是绝对真理的消失,以及

...
显示全文

如果说一本好书能够启发人去关注他此前未能留意的事物,深刻的书则善于捕捉那些人们已有所察却无从表述的症结和隐忧,像一束探照灯的灯光,照亮了现实那令人语焉不详的混乱迷雾。汉娜·阿伦特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特殊之处在于,相较于驱散迷雾,揭示被笼罩的某个具体真相,它关注的是迷雾本身。

在序言中,借用勒内·夏尔的警句“留给我们的珍宝没有任何遗言”,阿伦特指出了现代世界面临的一个紧迫危机:因哲学与政治学传统的断裂而导致的一种思想上的失语状态。在阿伦特看来,传统的失落已经到了这样一个程度,不仅仅是过去的经验不再能够为我们所用,而且诸如正义、理性、真理、权威、自由、行动等政治关键词都变成了几乎可以塞进去任何含义的空壳,不再能够为我们提供理解和描述现实的框架。在这样的背景下,书中的八篇随笔从现象出发,试图通过追溯这些传统概念最初在哲学和政治学上的意义,提炼出我们业已失去的那个世界的本质,以此来找到我们如今所处的坐标,和一个思考未来的向度。

虽然八篇随笔围绕着不同的概念展开,核心的思路却是连贯的,彼此之间互为延伸和补充。以我的理解,在阿伦特看来,现代最核心也最严峻的问题是绝对真理的消失,以及伴随着绝对真理的消失而发生的一切意义的消解和一个我们可以诉诸的共同现实的失落。

西方哲学思想始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教导,阿伦特认为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尤其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它揭示了传统的两个重要基础:一是真理的自明性:古希腊哲学坚持真理就是“自身显露的东西”,真理即“启示”,因此人通过思考和观察便可以直接接触真理——人脱离自身所处的黑暗,便可以走入真理带来的光明。二是思想与行动的对立:光明与暗影的比喻将真理划定为高于人类事物领域的超越领域,而真理是“思”所得,而不是“行”所得,行动自然应该听从思想和理念的指导。从此之后直到现代,“思想—理性”与“生活—感性”都一直处在分裂和对立的状态中。

在阿伦特看来,现代社会的种种危机,不论是“永恒”概念的覆灭、权威的失落、自由向自由意志的转化,还是文化的“贬值”,都是传统思想的这两个重要基础在现代世界全盘倾覆所导致的后果。阿伦特并没有过多着墨于“断裂”的时刻本身(她明确地指出这一时刻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触发的一系列灾难之后”),而是强调传统的凋敝早在现代性的初期就已见端倪。

随着科学的发展,首先被动摇的是真理作为显露的概念,以笛卡尔为首的哲学家们意识到事物的本质与表象并不总是统一的,恰恰相反,我们通过感官理解与接触的世界可能与真实的世界大相径庭,他由此确信,人如果要追求真理,就不能相信自己的感官,甚至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真理是显露的概念不再成立,沉思优于行动的观念也就没有依据了,真理不再可能通过观察和思考直接获得,而变成了必须通过科学实验一类的行动来考察和验证的命题。

然而,由传统真理概念的崩塌所导致的怀疑态度的破坏性远远大于它对哲学学科造成的冲击,到了如今,它已经表现为一种极端的“世界异化”:由于思考与感知永远无法绝对分离,我们永远也无法把握真正的真实——“现实不再被揭示为人类知觉的外部现象,而是撤回到知觉本身的感知活动中”。这一点在现代科学中得到了证实,科学家们已经发现我们进行科学探索得到的答案只取决于我们提出的问题和提问的方式,针对同一个现象,无数个问题可以获得无数个答案,而每一个答案都同样成立。现代的困境在于“无论何时,只要人试图了解既非他自己,又非由于他而存在的事物,他最后遭遇的就只可能是他自身, 即他自己的构造和他自己的行为模式。”世界由一个可以观察的实在整体,变成了一个无解的,甚至不可思考的谜题。

作为政治哲学家,阿伦特对于所有这些哲学、科学概念的讨论最终都落实在具体的政治现象上。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认为《历史概念》、《何为权威?》和《真理与政治》三篇格外具有启发性。《历史概念》一篇中对于马克思历史观的批判鞭辟入里,在阿伦特看来,马克思的谬误在于他把只能在历史学家回溯的视线中得到揭示的行动的意义与行动的目的混作一谈,本质上这是对“行动”和“制造”这两个概念的混淆,但是其在现实中后果就是历史变成了一个有始有终,有意图有目的的过程,并且被严重地政治化了。

实际上,“创造历史”的观念恰恰导致了历史的终结,而将历史描述为过程在政治意义上非常危险,不仅在于它暗示着所有个人终会被历史的洪流吞没,或者它总是能够通过将目的合法化来合法化手段,也在于它把所有具体、独立的事件都变成了手段和功能,于是意义变成了目的,目的又变成了手段,一切都变成了功能,最终意义从这个等式里消失了。同时“意义包含在过程中,个别事件从作为整体的过程中获得可理解性”的这个观念使得我们可以根据一切假设来行动,并且行动的结果总是会印证最初的假设,这就意味着,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任何假设,不论多荒唐,到最后都可以自圆其说。(读到这一篇时,正好也在读马苏米的The Politics of Affect, 其中马苏米对“先发制人式行动[preemptive action]”的讨论与阿伦特这个观点有很多共通之处。)

《何为权威?》与《真理与政治》两篇本质上讨论的都是绝对真理的消失导致的共同现实的失落。在《何为权威?》中,阿伦特将权威概念追溯到柏拉图的政治思想和罗马的“奠基”概念,她将权威体制描述为一种金字塔式的结构,而权威的来源在这个结构之外的超越领域,从顶端向下辐射,权威拥有人民自愿的信服和仰赖。而现代世界权威的失落与超越领域的失落密切相关,不管是神主的教导还是以真理为基础演化出的伦理道德理念都不再具有权威性和约束性。这一篇中谈到了柏拉图和基督教各自的地狱学说的政治意义,很有意思。而《何为自由?》还原了自由的本初含义,即在政治-公共领域和行动中才能得到展现的“我意欲”与“我能”的统一,也帮助我理清了很长时间以来我在自由这个问题上的困惑。

唯一一篇令我不能完全同意的是第六篇《文化的危机》,虽然阿伦特的观点很有新意。她把文化主要视为文艺作品,认为文化的意义在于组成现象学意义上的“世界”,也就是一个超越个人和现实领域的更高维度,而且难能可贵地没有对大众娱乐进行一味的批判,而是认为娱乐是现代工业社会的必要附属品。在她看来,真正对文化造成伤害的是市侩主义,也就是滥用文艺作品,为了利用它们来提升自己的形象和社会地位而对文艺作品进行篡改和歪曲。到这里还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当阿伦特开始强调对待艺术唯一恰当的方式是去感受它们的本来面目,问题就出现了。什么才是文艺作品的本来面目?文艺作品如何独立于观赏者而存在?主观阐释是不可避免的,而任何阐释,由于总是在排斥其他的阐释,是否都有一定的篡改与歪曲的性质呢?

纵观全书,阿伦特擅长钩沉索隐,对于古希腊哲学和政治学着墨颇多,似乎容易给人留下她对传统格外欣赏、留恋,对现代只有批判的印象。其实不然。追根溯源恰恰是为了将我们熟知的概念“陌生化”,以重新唤起我们对这些概念的审视和思考。在序言中,阿伦特将这八篇随笔定义为“思想操练”,旨在从时间的激流中开辟出一个“足以让(思想者)离开过去和未来而上升到‘裁判’位置的处所,在那里他将以不偏不倚的眼光来评判这两股彼此交战的力量。” 深入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裂隙,这本书打开的正是这样一个思想的力场,不是为了承旧,而是为了启新,为了过去、此刻、未来的伟大的行动,能够找到质疑它和继承它的心灵。


对于共同世界和绝对真理的双重丧失,我相信每个仍对真理抱有期待的人都是有切身体验的。过去两年里,我很多次痛苦地思索过这件事,但在当时我还不知道如何表述这个让我感到如此不安和困扰的现象,我只是在和外国朋友喝酒聊天的时候,发现对很多问题,比如宗教问题,政治问题,难民问题和一些其他的人权问题,我们不仅难下论断,而且连最基本的,去深入思考它们都办不到,因为讨论到最后,我们总会发现我们之间之所以意见不同且无法调和,是因为对这一问题的事实的认知存在根本的分歧,而且谁也无法说服对方自己相信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真实”,反而越是讨论越发怀疑自己所认为的真实。于是,所有的讨论到最后到背离了原先的话题,变成了对真相和真实本质的讨论,而讨论的结果总是悲观的——除了课堂上学来的科学、社会学、哲学的并不稳固的“理性真理”,我们似乎对一切一无所知。

回国之后,越发明显地感觉到,哪怕生活在同一个小区,哪怕近在咫尺,每个人也可以生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一边是和同龄人相处时感觉到的丧和忧虑,一边是看似歌舞升平的社会氛围。说我们过着一种撕裂的生活一点也不夸张,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不知道可以相信什么,实在是一种可怕的状况,不仅因为我们是一代多么害怕犯错,多么害怕被冠上忘恩负义的罪名的年轻人(常见的观点是我们是建国后第一代没有集体心理创伤,不是被有集体创伤的人养大的人,我们从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苦难,有什么资格痛苦厌世呢),也是因为思想上的自我怀疑总是导致行动上的瘫痪,于是我们一等再等,摇摆不定,总觉得事情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可是难道问题不正在于,即使在一个全世界范围内,事实真理本身已经普遍被画上问号的时代,我们对自身处境的把握也太少、少得可怜了吗?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更多书评

推荐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