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是对历史最大的尊重

鹤先生
2018-03-29 看过

想要追求真理,我们必须在一生中尽可能地把所有事物都怀疑一次。——勒内·笛卡尔

在通读过《梵高的耳朵》一书后,我武断地认为,本书不是一本传记。传记很容易将笔下的人故事化、神魔化。本书的对于事件的分析,则是大量证据的陈列,描述的部分,也多是为增加大众读者可读性而加入的连接。所以本书可被视为一份面向大众的学术报告。作者贝尔纳黛特·墨菲女士以极为严肃的态度对“梵高割耳”事件做了研究与分析。整个研究体现了作者作为学者的非凡耐心与严谨。正如作者在书中所写:“做研究就好像在解一个巨大的文字游戏。一开始有所发现的欣喜过去后,兴奋渐渐磨灭,剩下的尽是谜团。”

个人觉得,梵高一生中最疯狂的举动便是割耳事件(比自杀要疯狂)。尽管这个故事被无数次提起:梵高割下了自己的耳朵,送给了一个妓院里的女孩。但作者仍以这个事件为研究的核心,并以《梵高的耳朵》为书名。那么,第一个问题的便是:梵高一生中故事无数,为何要特别研究这个事件?个人谨以为,此事件是梵高生命中的最为重大的转折点。无论是梵高的身体状态,还是绘画事业,此事之后都发生了急剧的转变。“割耳事件”是梵高第一次崩溃,之后梵高的健康每况愈下,画风也大为转变。生命从此走向衰亡,逐渐燃尽,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自杀身亡。

“割耳事件”虽常被提起,看似清晰简单,其实暗藏玄机。作者认为很多关键要素都有存疑,比如:梵高为什么要割耳朵(被什么所影响)?割耳是割下了整个耳朵还是一部分?被送予残耳的那个女孩是谁?为什么要送给她?这件事对梵高的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对于梵高很重要的人(比如迪奥和高更)在这个事件里的角色是怎样的?这每一个细节,都改变并决定着梵高的命运。

作者从这些问题入手,开展了艰巨的调研工作。以一个细节为例:作者在书中写到:“如果不了解梵高或与其同时代的人,就无法理解那个晚上(割耳事件)。”那么作者如何了解同时代的人呢?她为阿尔勒小镇(及梵高割耳事件事发的小镇)重新建档。7年的时间,收集了15000人的档案,全面而深入地了解了小镇中的人际关系,以及与梵高有所交往的人对梵高的影响。

此类工作无疑大量而枯燥。作者不断查阅各种档案资料,如列车时刻表、市政档案名单、天气记录、货物清单、信件、城市年鉴等等。从万千信息中找到碎片,串成线索。研究开展的从始至终,作者都对他人撰写的有关梵高传记中的“事实”保持高度警惕,因为太多细节被众说纷纭,而且各家之言通常是矛盾的。大部分有关梵高的传记都是在梵高去世后,并取得较高名望后完成的。对于每个笔者来说,主观上容易夸大梵高特质的性格,添油加醋,使故事更加传奇。而与梵高有所接触的人,更是会谦虚地吹牛,强调自身对梵高命运的影响。从客观来讲,回忆几十年前的事,记忆总会偏差,深信的事不一定即为现实。作者努力摆脱种种臆断与夸大,把梵高当做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关于他的一切,都要重新论证,以求最近的接近真相。

阅读本书的一大乐趣就是跟随作者推理般的阐述层层递进,一点点地去接近真相。为了使其他读者也能享受到这种乐趣,在此我不便“剧透”书中的线索与结论。相信读过此书后,会对关于梵高的一些刻板印象产生一定的冲击(书中也对这些刻板印象的起源加以分析)。毕竟每个人即使历史的组成部分,也是反映历史的一面镜子。把历史拆解开,是各种环境的叠加。思想、宗教、政治、科技、自然、医学、经济等等这些环境从宏观到微观影响着每一个人、每一个群体的行为。把被研究的对象放到所处的环境中,不可理解的偶然与疯狂或许就会展现出必然的发展与联系。

在天才艺术家之名下,以研究一个普通人的态度去研究梵高,褪去种种神话,还其真实。本书作者贝尔纳黛特·墨菲女士做的很好。在对传记的态度上,我与作者的态度是一致的。对传记文学保持警惕,是做历史研究应有的态度。每个人都是环境的产物,被周围的各种意识形态牵扯。所以人评价人,恐怕是最难客观的事情。落笔之初的主见,便是执笔者的企图。虽然众多读者都曾多少感受过这种企图,可又总免不了沉浸于传记所营造的伟大之中,伟大的善,或伟大的恶。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层面渴望伟大,然而又无法摆脱现实的局限。于是于是将自身的幻想移情与伟大的历史人物,以弥补某些无法超越的遗憾。

另一方面,传记作为历史的一部分,或大部分,很难克服“借古喻今”的路数。历史与传记作为一种总结,总结要出经验,经验为行事的影响,影响指向目的。传记作为个体的总结,更容易被读者尝试效仿,或尝试避免。读者企图通过效仿而成为被记录的人,执笔者巧妙迎合读者企图的同时,也满足了自身的渴望:通过作品影响他人。

所以,传记中的人物经历是我们想看到的经历,至于客观(无论如何历史的客观是难以实现的)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也很少被人关注。不过作为读者的我们倒也不必纠结于此,各取所需,开心就好。

2018/3/28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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