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

青阳
2018-03-28 22:16:39

近代中国最著名的两本讲课笔记当属叶嘉莹教授记录的《顾随讲坛实录》三册和陈丹青先生记录的木心《文学回忆录》两册。自从去年看完前者后,便一直对后者念念不忘。恰好前段时间刚刚开卷此书,得知需复习备考,于是只能借着每晚的枕上时间,用时一月余,终于追完了他们一群人5年的文学远征路,陈丹青先生在后记中是这么描述他们这5年的讲课的:没有注册,没有教室,没有课本,没有考试与证书,更没有赞助与课题费,不过是在纽约市皇后区、曼哈顿区、布鲁克林区的不同寓所中,团团坐拢来,听木心神聊。而今这段描写读来,着实让我心生向往,或于枕上梦中,也曾与会受教于木心。 此书共计85讲,愈40万字,感触之深,收获之大,实难尽述。单单是一路所记所思之笔记数量,已然名列近年来读书之冠。木心说:我讲世界文学史,其实是我的文学的回忆,重要的是我的观点。此言不虚!初见,是佩服于琳琅满目的书目内容:从希腊神话开始,途经新约旧约、中印史诗、先秦诸子、魏晋文学、中世纪欧洲、波斯、阿拉伯文学、中国的唐诗宋词元曲到西方的文艺复兴及此后18、19和20世纪各国的小说诗歌,以及各家哲学流派和文学主义等等,读后方知,这一切文学内容种种,尚在其次,真正的精华在于木心讲课途中离题而出的那些妙语趣谈和观点。所以这本书其实不太适合作为文学启蒙读物,但很适合那些已略有根底,观念建立中之人。至少于我,很有种相见很晚的感觉。 古言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解惑授业之师易得,但传道之师,若非胸中自有天地,如何能走出一条道路传授与人。书卷已合拢,远征已完结,一路走来,木心所示道路,自然风云流转,气象万千。他以迷楼喻社会,囚禁而不得出,又说艺术家当做伊卡洛斯,才华便是借以飞出迷楼的那双翅膀。但飞低不出,高飞会跌,高低之间的把握,又有种庄子“一上一下,以和为量”的自在。他爱老庄而轻孔儒,尝言中国文学的源流都是从庄子来。赞希腊文明,推崇希腊的悲剧精神和酒神精神,悲剧者,人与命运的抗争,酒神者,狂欢乐观。两者合于其一,便恰合了蒙田的那句:上帝,你要救我就救我,你要毁灭我就毁灭我,但我时时刻刻把持住我的舵。何为舵者,人之宇宙观也,再由宇宙观决定世界观,世界观决定人生观,讲究人应当有属于自己的宇宙观和世界观。如此便可临危不乱,临幸福也不乱。好哲学,尊尼采,认为没有哲学底子,做人没有一个根基,,遇大事便易折。以手杖喻哲学,称若是用得好,可以成为知识分子的脊梁。 初次接触他对历史上那些著名文学家哲学家的评价,会相当惊讶于木心那看似傲慢的语气,待读久了,熟悉之后,才知这原不是傲慢而是不拘于名气的洒脱,曾说:要敢于和古人称兄道弟,亲密无间。不是高攀。艺术面前人人平等,这样,艺术视你为“归人”,而不是“过客”。四海之内皆兄弟,指的是精神界,在这精神界里,是兄弟。这兄弟有三类:架上书,案头书,枕边书。所以他说:席勒,我总隔一层;雪莱,我视为邻家男孩;拜伦,我称为兄弟;而对普希金,一直未解除“敬意”,但和海涅是赤脚兄弟,打打闹闹。其精神境界,超脱如斯! 很久没写长书评了,想记录的内容还很多,但是再多,感觉也不过是在搬抄木心的观点,那又有太过无趣,有这闲暇,不如多读一遍此书,亦如木心说的:好书每次读都不一样,到老也懂不透的。又是不自觉又抄了一句!不过另有两样心得,倒是真值得一记,其一,是由衷感谢木心此书让我重新燃起对古典音乐的喜爱,当时年少,曾试着欣赏过,无奈少年心性,实在听不来。这次读着书中木心偶尔闲谈间提及的贝多芬、莫扎特等等,竟又鬼使神差的重新找来去听,然后,一听就已是深爱。其二,此书也罢,之前的顾随讲坛也罢,这两位在讲课之间都时常提及鲁迅,均有赞誉之言,推崇之至,可见少年学生时代真是错过不少经典,若有闲暇,应该读一遍鲁迅的全集。只是听说,现在的学校课本中,都已不见了先生的文章,想来令人伤感,恰如木心所言:我看鲁迅杂文,痛快;你们看,快而不痛;到下一代,不痛不快——一言中的! 以木心的一首《借我》做结,以祭先生! 借我一个暮年, 借我碎片, 借我瞻前与顾后, 借我执拗如少年。 借我后天长成的先天, 借我变如不曾改变。 借我素淡的世故和明白的愚, 借我可预知的脸。 借我悲怆的磊落, 借我温软的鲁莽和玩笑的庄严。 借我最初与最终的不敢,借我言而不喻的不见。 借我一场秋啊,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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