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人道

之龢
2018-03-28 21:43:05

  这是一本很薄却很沉恸的册子。

  作者说,“人类学活在我的眼睛与血管里。”[1]所以,作者的笔下几乎只有人,而没有其他。人在贫穷下的苦难,以及暴政下的悲惨。常驻柬埔寨,参与非政府组织工作的经历,以及中性的姓名“刘绍华”,没有想到是一名女子。书中插入的肖像里,更可见她身躯柔弱。然而,大概也是因为女子的细腻,才更为身边的苦难挣扎。

摄影┃蒂埃希·迪弗

冷漠的生存之道

  所谓人情,恻隐之心,大概是人类独有的。伴侣动物对人类的亲昵,不能不令人怀疑他们的“功利心”。动物好像会为了伴侣、亲属,乃至主人的离去不安,甚至“悲伤”。但一只流浪的猫狗,大概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另一只猫狗在公路上受伤而难过。但,人,会为了其他人的苦痛而苦痛,甚至有时会为了偶遇的动物的悲惨境遇而心有戚戚。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所谓恻隐之心,大概百无是处。

  猫狗当然不应该为同伴的伤痛而逗留危险境地。人类也是一样。人类理性某种意义上正是“冷漠”的委婉说法。为素不相识的路人报警、呼救,那会耽误家里热腾腾的晚餐。生命当然重于餐食,然而别人的生命未必重于自己的一顿晚餐。再完美的社会也有悲惨的命运,再悲惨的时代也有觥筹交错。多数人选择假装没看见。

  无视有其存在的意义。正如作者所说,“人常是先走过螳臂挡车的荒谬阶段,重新度丈自己的能耐后,才逐渐走向漠然。……个人的施舍无法救这样一个国家。”[2]以作者这样在非政府组织工作的人而言,如果敏感于每一丝的苦痛与不幸,大概是没有时间与精神,完成自己的项目了。那谁又去疗救这个岗位上该负责的失学儿童呢?

  当然,以作者的境遇,冷漠是纾解一时一事和为这个国家慢慢积攒未来之间的艰难抉择。然而,对多数人而言,其实冷漠是一种轻松得多的选择——碗里的热饭暖过太平间里的冷床。

  所以,人并没有离开动物很远。脑容量的差别,并不必然带来道德的差别,却往往大幅提高了作恶的效率。

向无望的生存方式

  在《三江源生态移民的文化变迁与身份认同研究》里,我曾经思考是不是对藏民要多一些宽容。他们千百年来以传统的方式在高原草场谋生,却渐渐被迫现代化。

  当这份“执拗”作为一个国家体现出来,思考可能会有所不同。没有惊人的“转移支付”,以及异地安置、产业扶持等等数不尽的“平均化”措施,柬埔寨的洼地式贫困,令人怀疑“坚持传统”的正确性。作者在国王诞辰典礼的焰火之下所说的话,更显尖锐。“这是一个宗教与传统高于肚皮的地方,可以饿死很多人,但可不能让国王与神明寒酸。”[3]

  像很多人一样,作者也比较了越南与柬埔寨。越南小贩汲汲于售脱手上的货物,而柬埔寨人则不紧不慢。越南的街道上无论摩托车亦或汽车,喇叭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迫不及待,似乎争分夺秒。柬埔寨的道路坑坑洼洼,人们不紧不慢,时间好像是凝固的。作者离开越南回到柬埔寨时,“一路搭飞机由河内经胡志明市转金边,马不停蹄。我简直是逃出越南的。在越南时,我极度想念柬埔寨人的单纯。”[4]

  柬埔寨的近代史和许多东南亚,乃至东亚国家一样,充满着苦难——殖民统治、日本占领、内战、域外势力侵扰。柬埔寨不是惟一境遇如此的国家。为如许境遇,柬埔寨应当不愧疚于接受国际社会的经济援助,但柬埔寨几乎是域内惟一一个起伏于贫瘠线上,而没有经济腾飞的国家。老挝,同样夹在越南与泰国之间,信仰小乘佛教,也在柬埔寨差不多的时间经历共产主义革命。老挝还没有海岸线,国际贸易必须依赖邻国。但老挝远不如柬埔寨这般依赖外援,经济情况要好得多。

  说柬埔寨人懒惰显然是不合适的。作者笔下的小女孩为卖出一条不过十块钱新台币的口香糖,暴雨之下坚持了很久很久。[5]吴哥时代之后的柬埔寨,人口密度减少,水利设施疏于维护,频遭外侮而难以自保。200余年前,越南阮朝圣祖皇帝的评论,或许多少仍然反映着柬埔寨的现实。“百姓不知稼穑之法。锄犁以人,不假畜力。耕作以足一日二食,不作仓廪以赈灾燹。”[6]

  中国,向来以“自诩”不干涉内政的援助,深得柬埔寨政府的好感。面对柬埔寨的现实与境遇,它真的不需要制度层面的改良吗?尤其是,如果改良难以内生。我们需要一个全世界呵护,长久匍匐于贫困线上的柬埔寨国家和民族吗?并因为他们的困难以及时不时的点滴施舍,而体现着国际社会的“关怀”与“慈善”?

一件事的柔软面

  大陆半官修志书《柬埔寨》中,简短地有一句话用来佐证柬埔寨政府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柬政府以非法持有和使用武器的罪名,逮捕了在金边进行非法活动的一批台湾人,其中包括‘竹联帮’头目陈启礼。”[7]而在《柬埔寨旅人》里,这是一个有头有尾,有血有肉的人的故事。[8]

  陈启礼当然是柬埔寨政府向大陆表态的棋子。而事件背后的潮州帮会也绝不是《柬埔寨》中营商、办学而已的华人社团。纵然一时呼风唤雨,时过境迁也难免命运的捉弄。作者近距离的旁观,复刻了陈启礼人生最后一段,“沦落为人”的面相和喟叹。

  人道写人,读者或感而或无感。


[1] 新版序:移动作为生命的方法[M]//刘绍华.柬埔寨旅人.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序13.

[2] 恸的文化差异[M]//刘绍华.柬埔寨旅人.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31.

[3] 祭典、文化与艺术[M]//刘绍华.柬埔寨旅人.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86.

[4] 明天[M]//刘绍华.柬埔寨旅人.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108.

[5] 季风雨[M]//刘绍华.柬埔寨旅人.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23-24.

[6] “the people do not know the proper way to grow food. They use mattocks and hoes, but no oxen. They grow enough rice to have two meals a day, but they do not know how to store rice for an emergency” State, Society, and Foreign Relations, 1794-1848[M]//Chandler D P. A History of Cambodia. North Sydney, Australia: Allen & Unwin. 1992: 101. 原文为文言文,见于越南史书《大南实录正编·第二纪》。Chandler引文转译自越南语译文,上引由英文译回,原文未详。

[7] 外交[M]//卢光盛,李晨阳,瞿健文,李涛.柬埔寨.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350.

[8] 新版序:移动作为生命的方法[M]//刘绍华.柬埔寨旅人.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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