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雄:时差中的邂逅——读胡仄佳《在时差中漫步》(代发书评)

乘桴
2018-03-28 18:58:00

胡仄佳的名字,多年前听我的博士生导师吴中杰先生说起,当时说她出了许多书,也写了许多文章,想出版其中一些游记类的散文随笔。当时帮她联系过两家出版社,但那时出版社刚刚改制,一切唯效益为上,于是便不了了之。2017年去澳洲,第一次见面,仿佛相识已久,品美酒,品佳肴,谈刺绣,谈绘画,相聊甚欢。 2017年秋天,先是收到出版社寄来的仄佳的《从悉尼到苗黔山》,阅读一遍,十分感慨。不久又收到她的新书《在时空中漫步》,虽由出版社寄来有一段时间,因忙于琐事,一直未得细读,9月出国,于是随身带在了包里。在由上海~乌鲁木齐~第比里斯以及返程的航程中,读完了这本书,不由感慨万分。 人是时间的存在,在我们出生之前和死亡之后,这个世界对我们毫无意义;人又是具体空间的存在,“此地”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穿越物理的时空,也就决定了我们的感觉所及之外的世界对我们的有限意义。除了物理的时空,还有心理的、情感的、文化的时空,这些决定了一个人所处时空的有限及这一羁拌的无法超越,因此人的旅行行为,可看作对自身有限时空局限的超越。仄佳的经历,决定了她在同龄人中具有了对时空局限的较为自由的超越,青少年时代生长在天府之国,漫游于黔贵之地,青年时期又移居于大洋之洲,往来于新澳之间,然后又不停地周游于世界各地。 人是时空的存在,人生在世,本身就是一场旅行;在通常的旅行中,身体或心灵,总有一个在路上,然而在仄佳的旅行中,身体与心灵可以说全部在路上。如果说身心的邂逅成就了旅行的终极意义,那么时空的邂逅成就了时差的形而上本质。 无论结伴或单身,旅行本质上看到的只能是一个人的风景,人生也是一场一个人的旅行,所以每个人邂逅的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风景。于千万个无数相同的景观中发现自己独特的发现,于千万里因果因缘中邂逅属于自己的一份邂逅,这才是旅行的真谛与意义所在。于是我们在《从悉尼到苗黔山》《在时差中漫步》中见到了仄佳的独特发现与个性邂逅。 作者将自己旅行的闻见感思记之于图文,成之于书籍,于是在物理时空的旅行之外,给读者又带来了一场纸面的旅行。对于读者来说,阅读,也是一场心灵的出行与精神的邂逅。阅读仄佳的书,时时会有一种邂逅之感,不仅是她景中所游、书中所记之地,笔者大多也都去过,更意外的是,这些地方的一些最有代表性的景观,在不同的时差中也引起过笔者的关注,或者说也或多或少地体验过作者彼时彼地的那种心情,如第一次去新西兰时遇见的“澳新兵团参战纪念日”及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各种材质与形式的罂粟花;作者在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偷拍波提切利《春》时的激动、纠结与忐忑,笔者在许多博物馆美术馆都有过体会;对罗马松树的特别关注及莫名激动,也促使笔者写成了《美城如松》;梵蒂冈米开朗基罗穹顶画及其雕塑《哀悼基督》所带来的震撼;奥斯陆维格兰人体雕塑公园雕塑引发的笔者对青春生命及时间的思考;“路边餐馆最动人的地方是这种欢迎闲人食客随便坐多久的气派,只要客人点一杯咖啡就行。露天座位的椅子是朝外摆放的,跟过路行人有一种妙的互动关系。一枚帅老头几位美女很有神采地坐在那里,行人脚步会放慢,互为景观中,这生意做得很美也很符合人性心理。”(第189-190页)这种对巴黎街边咖啡馆面街排座、与游客行人互为风景的市民的关注,以及对老建筑中那仅能容身的逼窄电梯的体验;卢浮宫中背对蒙娜丽莎反观并拍摄游客的视角;对遍布法国的涂鸦文化及其对现代设计、广告的影响的思考及作为教学案例的使用;甚至作者在挪威笔者在法国的不同时空遇见的吉普赛小偷……“车在两山间的公路上弯来拐去,渐往山谷下行。公路边的山顶上有高大的老教堂矗立,看得我发呆,山路拐几个弯把它隐蔽后才懊悔居然忘记拍照”(第94-95页),甚至这种因专注观景而忘记拍照的懊悔,笔者都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意会。同一的光景与相似的所见,能在不同的时差中邂逅感触,该是一种怎样的景致? 仄佳的时差,不仅仅是旅途中物理的时差,更是心理情感与历史文化的时差;笔者从中读到的时差,更是同一景致与作者不同相遇的时差,也是不同时差引发相同感触的时差。“身体虽逐渐衰老,但不失尊严的内心,有生牛皮的坚韧感。”(第154页)如果没有丰富的生活阅历,敏感的心理灵性,怎会有如此的哲理与诗意? 一个人的著作,能在不同的物理时差、文化时差与文字时差中与不同的读者邂逅,该是一种怎样的缘分?一个读者,能在别人的著作中与自己的所游所见、所记所感相遇,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幸运?由此注定,人生就是一场不断遇见风景、遇见自己、遇见因缘的旅行。观看风景,我们实际上也在被风景观看;邂逅因缘,实际上我们也是在邂逅自己。我们在人生路上奔波不停,我们在出外旅途中歌哭歌笑,都是为了邂逅一个陌生的自己,也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 当然,与别的旅行游记、随笔的不同之处,还在于作者作为女性视觉艺术家的对色彩及画面的细腻与敏感,这在文中俯拾皆是:

亚热带气候是花的福地,花满脸福相,丰润娇艳。(第71页)
阳光下的地中海如此静美,苍穹蓝天上纵横交错的飞机尾气白线,浓淡如笔画,还是第一次在密集城市里见到如此奇妙阔达的天空景观。(第175-176页)
落日黄昏淡淡的,像幅褪色的老水彩画,仿佛老画家画画时忘记点几笔人的形影,弄得画面寂寥。(第95页)
此时呆站在波提切尼画前,惊叹他画上的人物之美,线条色彩细腻,精妙程度远远超出我想象。画面上笼罩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气息,淡淡的,轻柔蔓延开的有生命的微妙呼吸感。维纳斯神情姿态纯粹干净,有女孩出尘未染的天然美,裸体线条捕捉得精妙。说来波提切利的人物画风倒更接近女性气质,作为对比,米开朗基罗、达•芬奇的画作雕刻就非常男性,有力度。(第109页)
北欧灰色但明亮的天空有别于澳大利亚爽朗的白云蓝天,这是种天空沉静迷人的调调。恍眼看云彩似乎轻柔简单,定睛用心观,却色彩丰富微妙,如技巧高明的水彩大师手绘而出,清淡的天空耐看好看有回味的余地。(第148页)
看油画原作有说不出的愉悦,脑袋里曾有的印刷品的颜色顿时土崩瓦解,从原作看得清笔刷过的痕迹,色彩的微妙过程,看得到那些神来之笔精准或随意的描抹,如同看绝世美人看得人神魂飘荡。(第158-159页)

柬埔寨集市亚热带地区特有的花的福相,地中海上空淡淡如手绘笔画的飞机尾气白线,意大利小镇仿佛老旧水彩画画面寂寥的黄昏,波提切利画面中笼罩的那种淡淡的、轻柔蔓延开的有生命的微妙呼吸感的气息,挪威那种北欧特有的沉静迷人的天空云彩,奥斯陆美术馆油画原作犹如让人神魂飘荡的绝世美人的微妙色彩……如果没有专业的眼光,细腻的观察,敏感的体悟,美感的发现,传神的文字,又怎会营构出如此的慧心与妙境。 阅读仄佳的文字,又仿佛经历了一场纸面的旅行、审美的邂逅,不知不觉也与生命中的一段美妙旅程邂逅。


丁酉仲秋初草于上海~乌鲁木齐~第比里斯及其返航航班 丁酉暮秋修改于上海市区至闵行1、5号线地铁上


(本人系原文作者,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林少雄教授的学生,受林老师委托发布此文章。)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1)

添加回应

在时差中漫步的更多书评

推荐在时差中漫步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