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 7.8分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金水儿
2018-03-28 14:54:43

大约初中一二年级初读《源氏物语》,感受到美的同时也受到了惊吓。彼时网络尚未盛行,成年人的爱情观尚算淳朴,更不要说十二三岁的初中生了,对于情爱基本毫无概念。看到源氏一生都在追逐继母藤壶的影子,自感能理解他的恋母情结,又深恶他对于情人们尤其是至爱紫姬的辜负和难以磨灭的伤害。源氏是诸多男子的缩影,由他推人,那么男子都是近乎魔鬼了。

这些年经历无常世事,重读《源氏物语》,竟然另有一番感悟。从前所厌所憎所恶又所怜之人,譬如源氏,竟然在我的眼里与年少时大为迥异。

今天想说的不是留给我童年阴影的源氏,而是他的情人夕颜。

夕颜之于源氏,好比双儿之于韦小宝,小昭之于张无忌。韦小宝离不开双儿,张无忌难舍小昭,而源氏权势如日中天、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之际,仍时时忆起夕颜,遗憾夕颜不能常伴身边。

古人云,温柔乡是英雄冢。温柔二字,十分寻常,却最能掳获人心。这三位女子,皆以女性的温柔,在男主角心中赢得了不可磨灭的地位。

《源氏物语》中女子的名字都是从和歌中信手拈来的,或者取自其父兄的官名。夕颜也一样。夕颜,名字源于“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

夕颜是位家道中落的单身妈妈。她原本是源氏妻兄头中将的情人,和头中将生有一女,乳名藤原琉璃君,长大后名为玉鬘。不知为何,夕颜遭到头中将正妻的恐吓,只能带着女儿和侍女流落在外,居于陋巷,生活日渐潦倒。源氏在赴六条的路上认识夕颜。这对多情男女迅速相恋,却都对对方隐瞒身份。甚至因为对方在乡野陋巷出没,又行踪诡秘,都怀疑对方是狐狸精,生怕对方哪天就消失不见。然而彼此觉得对方品貌皆有迷人之处,因此双双沉迷于爱情。此种情境颇似《聊斋志异》中的人狐恋。一面难舍情人,一面心怀忧惧,恋爱染上了神秘凄艳甚至恐怖的色彩,却更让人欲罢不能,获得一种奇异的快乐。

此时源氏与正妻葵姬关系冷淡,与挚爱藤壶母后的恋情不可告人,空蝉尚未追求到手,轩端荻只是意外的猎物,与六条妃子私通后初始的热情火速消退。在他心中,夕颜自是远远比不上他的正妻和身份高贵、才貌双全的情人。书中写道:“此人风度异常温柔绰约,缺少沉着稳重之趣,独多浪漫活泼之态,却又不是未经人事之处女。出身亦不甚高贵。那么她到底有什么好处,故能如此牵惹我心呢?”让多情工子空牵念的正是夕颜的温柔绰约、浪漫活泼呀!

源氏对夕颜动了真情后,想将夕颜迁回居所二条院(相当于娶她)。两人暂时歇息于河原院。夜间缠绵后,源氏梦见枕畔坐着一绝色美女,对他说道:“我为你年少英俊,故尔倾心爱慕。岂知你对我全不顾念,却陪着这个毫不足道的女人到这里来,百般宠爱。如此无情,真真气死我也!”源氏心知着了梦魇,让胆小的侍女陪夕颜,自己出门去叫值宿人,想点亮纸烛,驱散逼人的阴气。没想到返回寝室时,发现夕颜已气绝身亡!

夕颜与源氏初识于黄昏,骤逝于夜间,人如其名,生命卑微短暂。据其侍女说,她出身中等贵族,其父身居三位中将之职。可惜父母早亡,无人教导帮扶。其后偶遇头中将,两人一见倾心,情深如海,三年以来,恩爱不绝。直至去年秋天,头中将正妻派人前来问罪,百般恐吓。头中将的岳丈左大臣也是桐壶帝岳丈,权倾朝野。正妻之姊为弘徽殿女御,并且是太子之母,权倾后宫。因此,头中将正妻与无人依靠的夕颜相比,几乎有云泥之别。夕颜生性胆怯,不胜其扰,出逃西京。由于西京生涯困苦,不宜久居,迁居五条,不料又遇到源氏,结下了使自己殒命的情缘。

男女审美大为迥异。我在源氏物语的贴吧和豆瓣上逛了逛,发现很多女网友不喜欢夕颜。有网友说夕颜先后做过头中将和源氏的情人,两个男人皆对其恋恋不忘,而头中将情人众多,正妻唯独憎恶夕颜,皆是因为夕颜善于媚惑男人,跟《甄嬛传》中的安陵容一样下作。又从夕颜用一朵葫芦花成功勾搭美男,与源氏成就露水情缘,尔后派侍从跟踪源氏,查访其踪迹身份,推测夕颜不自爱并且心机深沉。

其实按照夕颜的家世和当时的社会风俗,她根本不具备成为正妻的条件。平安朝男子通常不继承父母的财产,其衣食住行通常由岳丈家供给,仕途也是由岳丈家铺路。没有权势、地位和财力的女子,不会有男人娶作正妻的。想想今天白富美为何受欢迎就能明白了。而夕颜作为中等贵族之女,内心深处可能想尽力保全贵族的体面。当时风俗以贵族之女嫁给地方官为耻,对于夕颜,头中将已是难得的选择。之后与源氏相恋,虽然不知道源氏身份,但观其品貌,也能知晓源氏身份高贵,自然倾心于他。最关键的是,身为单亲母亲,她还有女儿要抚养。与头中将分手后,她的经济压力想必日渐增大,非常需要找到下家。她虽然温柔顺从,但是会尽力寻找最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其自主性远胜很多依附源氏生存的女子。可惜命短无福,暴亡时不过19岁。但是,她的死亡为女儿玉鬘铺了路。玉鬘是《源氏物语》中极少数性情坚贞的女子,也是极少数在源氏的魅力和恩威三重作用之下仍能全身而退的女子,还是书中极少数得到了幸福的女子。玉鬘日后得到源氏照拂,成功跻身上层贵族,女儿也成为冷泉帝宠妃,首先缘于母亲和源氏的旧情。

夕颜是有魅力的女子。有人说她是璞玉版的桐壶女御,也有人说她像明石姬一样隐忍。确实如此。

很多读者用现代人的三观去评判一千多年前的《源氏物语》,认为这本书只算是《源氏情史》或者《宫廷情史》,这是不公允也是不合理的,甚至有些可笑。那个时代的制度、法律、道德和文化以及人情百态与当代完全不一样,怎能以现代人的眼光去苛责古代人?而《源氏物语》的思想性、艺术性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点一千多年以来已经得到古今中外的高度认可。

紫式部的原意当然不是单纯讲述贵族情史的。和《红楼梦》一样,《源氏物语》也是分明线和暗线的。明线是源氏的婚恋和家庭生活,暗线是当时的政治斗争。平安时期的政治斗争是极其惨烈和残酷的。只要稍微用心阅读,就能读到文字背后的真意。单说婚姻,源氏与葵姬,源氏与三公主,桐壶帝和藤壶皇后,冷泉帝和秋好皇后,玉鬘和髭黑大将,哪一对不是政治婚姻?希望广大读者朋友们不要带有偏见去读《源氏物语》,而是静下心来细细品评这部一千多年前的经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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