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走 别让我走 8.2分

以“非人”视角对人类苦难的两次放大与疏离

贾圆圆
2018-03-27 看过
奥尔德斯·赫胥黎笔下的“艾普斯隆”终于有了“非人”的新身份。美丽新世界似乎也来得更加顺理成章:随着医学突破,通过克隆技术,人类的顽疾可愈、寿命延长,社会文明高度发展,生活美满幸福。——石黑一雄创造了这个世界,但他的书写又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美丽新世界的反面光景:充斥着不可找寻的身份、从未绽放的梦想与被迫终结的生命。这样的书写或许正是履行了文学的使命:让一切边缘化的视角与声音得到公正的对待。假如书中科幻成真,无论有多少争议,在公众视野中得到聚焦的仍将是人类科技的这又一大飞跃;只有文学作品能令克隆人站上舞台,供桌上的祭品开口叙说。而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别让我走》也是英国反乌托邦文学传统的一个延续。

而这本书最初令我关注的,则是以克隆人的奇妙设定与“非人”视角对人类苦难的两次放大与疏离。

第一次是针对人类整体:
克隆人捐赠者们无论外表行为或内在情感,和人类都几无区别。然而在他们身上,人类必然的苦难一概被放大化:没有一切梦想的终将实现,可于他们是一切机会的必然丧失;没有不散的伴侣,可于他们是三年厮守都求而不得;没有永恒的生命,可他们生命消逝的形式却是一次次被迫接受血淋淋的掏取。人生而必然由时间支配的悲剧,在我们的身上又被漫长的时间放缓了步调,在这些克隆人的身上则在短暂的生命中衍变成激烈的冲突,这种冲突又被放大给我们观看,透过书页强烈地撞击着我们的内心。
然而,另一方面,无论如何——即使已被裹挟入故事的叙述人凯茜语调之中的淡淡哀伤,即使我们对主人公们的悲剧人生产生过“共情”,面对这种克隆人的苦难我们仍能保持安全距离,如同一种本能的自我告慰。“自然人”与“医学人”的巨大分界,在书里使正常的人类生活将克隆人拒之门外,在书外也使我们坚信自己永远不会堕入同等的境地。我们生而为人的清醒意识捍卫着自己的身份:即使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我们也只是克隆人捐赠下的获益者。我们永远不用遭遇那样仓促的不幸,那曾为书中主人公悚然跳动的心,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于自己仍是稳妥的。
 
第二次则是针对人类历史上那些边缘人:
“有时候你必须接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你凑巧生长在这个进程的某一个时期中。”
“也许这仅仅是一股来了又去的潮流,”我说。“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是我们的生活。”
——这是书中的一段对白。历史进程赋予克隆人的命运,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石黑一雄让他笔下的主人公最终平静地接受了命运,没有愤怒的控诉与反抗,只有说不尽的伤感。
有时凯茜、汤米们令我想起另外一些人,他们在民主制的社会不曾享受民主权利;他们被掩埋在自己建筑的城关下;他们在世代生存的陆地上被“发现”与征服;他们在种植园里创造着他人的财富;她们的才华被迫服从于他人制定的习俗与道德……总有人在历史的河流中静静沉没,在雄伟的殿堂背后躺成一片阴影。他们的苦难分为有时相互通合的两种,被无休止地利用与被无负担地忽视。而在书中的克隆人“捐献”的行为正是如此,他们的生命被创造与培育是为了成为人类器官的提取库;黑姆舍尔被关闭是因为人们拒绝面对“克隆人也会有灵魂”的观点。
于是被排除于社会文明之外的人,与被排斥在人类群体之外的人,实则也有着命运的共通性。倘若在过去的岁月早已拥有完备的移植技术,一个人健康鲜活的器官可以挽救另外一个人的生命。那么“捐赠者”的身份,难道不会由古典时期的奴隶,或种植园里的黑人来充当?
于是苦难再次被放大化地呈现,从人类普遍的苦难变成边缘化群体的苦难,而我们依然与之保持距离:这是一种更远的距离,因为这种苦难不再必然属于每个人;这是一种更近的距离,除非一个人可以认定自己不会处于社会的边缘,不会被教育成可利用的人,不会成为权益被忽视的人。
或许到目前为止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幸运的?或许我们只是无知无觉的尚在黑姆舍尔中的克隆人?
如果我们是幸运者,或许我们会一直延续幸运?但又深知,每个更美丽世界建立与维持的表象背后,仍有那被排除在大众视野之外的群体,也都有无数“捐献”行为的完成。
但往往这样的念头仍会在多数人脑海中刚一冒出来即遭疏离:因为也许我们可以直面个人命运的不幸,又可以直面人类命运注定的悲剧与社会进程必然的残忍吗?

(近两年前英国文学课上的一篇作业,修辞上改了改发上来,但现在看问题的方式和当时已经出入很大了。思考的终点也许仍是这些,但思考的途径与表述的方式势必不同。anyway... 督促自己早点写新的书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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