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吼,我的乌鸦杂酱面

麦克默多的浮冰
2018-03-27 19:24:06

如果一本书没有一以贯之的核心,除了禅宗般暧昧的方式:用一个故事回应另一个故事,想用一篇千字文精确地剖析是非常困难的。这需要高度凝炼的语言,与作者相投的趣味,以及多声部间的协调。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就算不限字数,谁能有把握把这本书讲清楚?他自己写的序言,也是一种禅宗式的暧昧。当然,我们今天要谈的是鲁迅,和陈丹青的《笑谈大先生》。鲁迅是一个值得谈论的人,陈丹青写了一本书纪念他。尽管陈丹青说,鲁迅被过度谈论了,他其实是不该被谈论的人。 陈丹青在这部演讲集中谈论了很多问题。我想非常牵强地把他和卡尔维诺放到一起比较,至少这两本书都非寥寥数语能够说尽,因为它们不是单一的声音。卡尔维诺写城市与记忆、城市与欲望、城市与符号,陈丹青写鲁迅与美术、鲁迅与上海、鲁迅与死亡。从不同角度谈论同一个问题只能称为大合唱而非多声部。如果陈丹青出版大合唱的结集文字,那么书名应该是《鲁迅与某某》或类似五十年代结集出版的《鲁迅论争集》。 我不想讨论陈丹青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还原了鲁迅。今天的鲁迅早已被扒光了一切亮给世人看:周家后人没有资格住进鲁迅家的房子,因为那是整个民族的遗产;鲁迅日记和写给许广平的情书一版再版;几十年来社会对鲁迅的定位一变再变,以至于鲁迅的长孙周令飞在一次纪念活动上直截了当地发问:“鲁迅是谁?”保守估计今天有数万人以研究鲁迅谋生,几乎任何一个细小的研究方向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著作和专家:研究《野草》有孙玉石,《两地书》有王得后。后来者站到鲁迅研究的大门前,如果不能直接分一杯羹,那做鲁迅研究的研究也并不难:钱理群“鲁迅研究思想”研究…… 如此全方位地毯式的轰炸研究,尚不能还原鲁迅,就不奢求陈丹青能做出什么新的突破。他本质上不是个学者,他也从未否认自己的无知与不够严谨。 陈丹青的特别在于他以一种私人的方式谈论鲁迅,以人性的眼光感受鲁迅。将鲁迅还给鲁迅,他做的是这样的工作。在这儿,陈丹青与卡尔维诺并非只有形式上的相似,更有态度上的:轻盈。他说,“鲁迅是我许久以来不断想念的一个人。”而很多靠鲁迅吃饭的人,可能只是每天习惯性地想起他,为了工作。 陈丹青说,鲁迅其实是不该被谈论的人。作为一个优秀的怀疑主义者,他总是在社会中捣乱,不断地质疑,批驳,诘问。他是时代的大异端,死后却被称为“民族魂”,这是一个大错误。几十年来,鲁迅并未给这个民族带来巨大的改变,自己却成为一个巨大的符号,被涂抹上各种色彩,到最后连“人”的独立价值都消失了。 “鲁迅一再说,他只有一枝笔,可是我们偏要给他背后插许多军旗,像个在舞台上凶巴巴唱独角戏的老生……”这种书可以把人从成规中揪出来,简直看到陈丹青站在面前嗔怒:你看看,鲁迅先生可以这么好玩,你怎么就这么体制化,这么呆板?一下子回想起阅读鲁迅时的快感,在他面前,茅盾巴金这些人真是苦大仇深得惹人厌恶。今天更多的人选择读鲁迅老舍钱钟书而不是茅盾巴金,毕竟意识形态遮蔽不了人性与文学。也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无趣了。对于文学,好玩是很重要的。 王小波在《红拂夜奔》序言里写道,“这本书里将要谈到的是有趣,其实每一本书都应该有趣。对于一些书来说,有趣是它存在的理由;对于另一些书来说,有趣是它应达到的标准。我能记住自己读过的每一本有趣的书,而无趣的书则连书名都不会记得。但是不仅是我,大家都快要忘记有趣是什么了。”鲁迅作为一个尤其好玩的人,却在生后被各种势力所利用,被神化和扭曲,几乎就只能是一个尖锐的、横眉冷对的战士,只会抨击中国国民性,冷巴巴地“论拿来主义”,悼念“刘和珍君”,战斗到死的革命者,只不过一张扁平的脸谱而已。 而鲁迅又是绝望的。绝望,然而好玩,好玩,然而绝望。在最深刻的层面,鲁迅和王小波是相通的,尽管鲁迅更是一个民族主义者,而王小波坚定的自由主义立场使得他对鲁迅不以为然。他们都突破了传统儒道的自我麻醉而感受到世界的虚无与绝望。试读《野草》,感受鲁迅的大哭痛与大悲悯;或是读读《青铜时代》三部曲,看看王小波的戏谑和有趣背后是多么深的绝望。他们都被推崇为精神领袖,而他们被社会利用的只是一些变质的表象。在他们身上,大绝望和大趣味并存,相互作用。 这是第一篇演讲带给我的感受。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篇:陈丹青拨开层层油垢般的价值判断和意识形态,直接去感受那个人。他从少年时代的阅读经验谈起,那种阅读的快乐,在现代中国的作家中,只有鲁迅能够给予他。这一点我和陈丹青趣味相投。你看,我试图用凝炼的语言讲清楚《笑谈大先生》,然而我早在开头就说过这毫无可能。其余的七篇文章,绝对是讲不完了。索性放下他的感悟,谈一谈我的大先生吧。 从老书柜里翻出那套1973年的鲁迅作品单行本时还是小学,囫囵吞枣断断续续,也就翻完了十多本。也正因为这段经历,鲁迅在我心中从来就不是一个凶巴巴的老先生,而是一个智慧和幽默的人。 《野草》真好读。《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这奴才,活该是奴才!原来抱怨的话,不过是发发牢骚,其实心里可感激主人呢!傻子不傻。他明明是好心帮助奴才反抗主人的压迫,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是傻子,那这个世界就太不正常啦。聪明人不就是袖手旁观,说说好话吗?什么亏也不用吃,就捞着一大堆好处。我宁可做个傻子。还有三本的《且介亭杂文》,精彩的《半夏小集》:  A:B,我们当你是一个可靠的好人,所以几种关于革命的事情,都没有瞒了你。你怎么竟向敌人告密去了?  B:岂有此理!怎么是告密!我说出来,是因为他们问了我呀。  A:你不能推说不知道吗?  B:什么话!我一生没有说过谎,我不是这种靠不住的人! 原来就是鲁迅让我接触到与那些英雄故事和心灵鸡汤不一样的、非正能量的东西,让我过早地接触到了人性。这样的黑色幽默,日后在看昆汀的电影时不止一次地想起。 《论〈他妈的〉》 但偶尔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惊异,或表感服。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我要是能写出来这样的文字,那真是要得意好久。 初中时“呵呵”一词非常流行,我不以为然。鲁迅在《野草》里早就用过了: 《立论》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说谎,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家里那套鲁迅作品里没有《故事新编》,到高中才想要找来读读。真是罪过,差点错过这本鲁迅好玩功力的集大成之作。嫦娥为什么奔月?原来是后羿没本事,打猎只能打到乌鸦,每天给嫦娥吃乌鸦杂酱面。嫦娥抱怨没好东西吃,后羿瑟瑟缩缩地掏出一匹麻雀…… 逢蒙偷袭后羿未果: 逢蒙见羿已死,便慢慢地躃过来,当作喝一杯胜利的白干。 刚在定睛看时,只见羿张开眼,忽然直坐起来。 “你真是白来了一百多回。”他吐出箭,笑着说,“难道连我的‘啮镞法’都没有知道么?这怎么行。 墨子成功劝阻宋公发动战争,准备回家却惹得一身晦气: 一进宋国界,就被搜检了两回;走近都城,又遇到募捐救国队,募去了破包袱;到得南关外,又遭着大雨,到城门下想避避雨,被两个执戈的巡兵赶开了,淋得一身湿,从此鼻子塞了十多天。 还有那首经典的打油诗《我的失恋》…… …… 鲁迅是摘录不完的,鲁迅也无法读尽。鲁迅常读长新,鲁迅好玩至极。哦吼,架起机关枪缴获阿Q,哦吼,我的乌鸦杂酱面。关于鲁迅,我讲不清。于是放弃了企图对《笑谈大先生》进行精炼而准确的阐释,用一种禅宗式的回应,笑谈我心中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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