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读《巴黎评论•作家访谈3》

阿蕖
2018-03-27 19:12:57

(一)专业与真诚

我们阅读那些著名作家的作品,很多时候会需要借助文本之外的信息来拓展理解的广度和深度。对读者来说,更多接触的是评论家和文学批评,直接倾听作者解读的机会实际上并不多,因为他们所要表达的都已在作品中,读者也有很大的灵活解读空间,过多地“干涉”是不明智的。当然,适当的引导也是需要的。而且不仅仅是作品,读者还会想去了解作家本身,他们的经历,创作技巧、风格、习惯,以及更重要的内心世界、思想倾向,等等。所以越过评论家直接去与作家“沟通”,仍然是读者所渴望的。 而倾听作家声音的途径,最常见的有两种:一是自传,一是访谈。自传更具整体性、连贯性,而访谈更具灵活性,话题和观点鲜明、凸出,还能不断更新,可以弥补自传中无法涉及的很多重要信息。

在诸多访谈类媒体中,《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是个中翘楚。从受访者的选择,到访谈的准备和进行,到底稿、修稿、定稿,处处能体现出专业、踏实。采访者对受访者及其作品有相当的了解,访谈内容也不乏犀利、深刻,没有为吸引眼球而去特意设置话题陷阱,也不会喧宾夺主,访谈完成后允许作家进一步修改,以避免口语表达的失误、失当之处,清晰、准确地传达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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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专业与真诚

我们阅读那些著名作家的作品,很多时候会需要借助文本之外的信息来拓展理解的广度和深度。对读者来说,更多接触的是评论家和文学批评,直接倾听作者解读的机会实际上并不多,因为他们所要表达的都已在作品中,读者也有很大的灵活解读空间,过多地“干涉”是不明智的。当然,适当的引导也是需要的。而且不仅仅是作品,读者还会想去了解作家本身,他们的经历,创作技巧、风格、习惯,以及更重要的内心世界、思想倾向,等等。所以越过评论家直接去与作家“沟通”,仍然是读者所渴望的。 而倾听作家声音的途径,最常见的有两种:一是自传,一是访谈。自传更具整体性、连贯性,而访谈更具灵活性,话题和观点鲜明、凸出,还能不断更新,可以弥补自传中无法涉及的很多重要信息。

在诸多访谈类媒体中,《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是个中翘楚。从受访者的选择,到访谈的准备和进行,到底稿、修稿、定稿,处处能体现出专业、踏实。采访者对受访者及其作品有相当的了解,访谈内容也不乏犀利、深刻,没有为吸引眼球而去特意设置话题陷阱,也不会喧宾夺主,访谈完成后允许作家进一步修改,以避免口语表达的失误、失当之处,清晰、准确地传达其观点,给予了受访作家极大的尊重。这才是访谈类媒体应有的态度和专业水准。 《巴黎评论》的“作家访谈”栏目辑稿成书,已出版三册。每册都会选择不同时代、不同创作背景和风格的作家,按受访时间排序。在《作家访谈3》中,从1954年采访的威廉•斯泰伦,到2008年采访的石黑一雄,时间跨度之大可见一斑。这也能让我们除了访谈本身,关注到不同的时代特征及其影响。

如果要说《作家访谈3》中的作家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那就是真诚、丰富。 无论是像约翰•欧文那样轻松、愉悦,还是像阿摩司•奥兹那样严肃、沉重,抑或像V.S.奈保尔那样访谈气氛较为紧张,都能看出他们在认真地思考和回答这些问题,不敢说毫无保留,但算得上真诚坦然。而且,作为知名作家,他们的敏锐,他们的理解和表达能力,以及专业的素养、思想的深度、视野的开阔、观点的碰撞……都使得这些访谈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他们每个人都是那样丰富,即便是简短的访谈,仍能随处可见深刻和妙趣。

(二)走近与了解

在访谈中我们能够发现不少有趣的现象,比如从作家的角度来看作家、评论家、读者之间的关系,要比我们想象的微妙得多。 像艾略特很直接地否定评论家们对《荒原》的写作意图的猜测。欧文干脆声称所有作家都不需要评论家,“评论家们并未给作家带来什么益处,受到的关注却太多了”。多丽丝•莱辛用“简•萨默斯骗局”揭露出评论家对新人作家的苛刻。 作家对读者的看法显然比对评论家要温和、包容,但他们的思想较普通人更为独立,对创作这种私人化的行为也更有自我保护意识,读者对他们的影响可能非常有限。威廉•斯泰伦愿意倾听读者的声音。约瑟夫•海勒需要读者的反馈,而且心里“可能无意识中会有一个为之写作的观众群”,不过他们在情感水平、教育程度等方面应该跟自己是相似的。托妮•莫里森头脑中没有所谓的“理想读者”,也不会为读者修改。菲利普•罗斯头脑中同样没有“理想读者”,反而偶尔会有一个“反罗斯读者”出现,“我会想,‘他得多恨这一段啊!’可能这正是我需要的鼓励”。

在访谈中,这些知名作家也谈到了各自不同的创作理论、技巧和习惯。 兼具诗人和剧作家身份的艾略特谈到了诗歌与戏剧创作的区别,虽仅寥寥数语,却是难得的实践中得来了见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也提到了写诗和写散文的不同。奥兹对创作诗歌与短篇小说、长篇小说的区别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写一首诗犹如一次短暂的风流韵事,一夜情;写短篇小说犹如一场浪漫关系,一次浪漫爱情;写(长篇)小说则犹如一次婚姻——人得变得诡诈,要策划妥协,做出牺牲。” 海勒自称是个“老派的人”,重视小说的故事情节。阿特伍德自称在写长篇时无法先弄好结构,首先出现在笔下的是画面、场景或者声音等一些非常微小的东西,结构和布局问题在写作过程中解决。卡洛斯•富恩特斯直承自己在创作中经历过“马拉美的白纸困境”(苦思冥想却仍然面对一张白纸)。欧文批判乏味的炫技式写作,没有故事情节、没有人物、没有意蕴,“他们没有视野,没有个人化的世界观;只有风格和技巧的个人化演绎”。 罗斯有个很特别的创作方式。他常常写一百多页才发现自认为有生气的一个段落。然后以此为起始,作为全书的第一段。创作进行半年后,重读一遍并划出感觉有生气的段落、句字或词组,将它们汇集打印。“很多时候都不够一页纸,但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书的第一页就有了。我是在找能给全书定调的那份活力。” 一个有追求的人,对自己有要求的人,那份认真和自律,总是能让人肃然起敬。

(三)沉重的责任与丰富的视角

一个伟大的作家,他的作品能够反映一个时代,震撼一个时代,甚至展现出超越时代的魅力,往往离不开对人性、对生活、对当下、对未来的深刻探问。就像莱辛所说,作家的工作就是要提出问题,使读者仿佛经历了一场文学上的甘霖,开始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去思考,这是作家的责任和功用。威廉•斯泰伦也说:“任何一个时代的优秀作品都是个人精神忧郁的产品,如果所有的作家都是一群开心的傻瓜,我们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品不知该有多么枯燥乏味。” 这些名家访谈给人最深的感触之一,即伟大的作家总是自愿地背负起全人类的沉重。他们以此为天赋使命,甘之如饴;他们步履蹒跚,矢志不渝。 欧文说:“我写的当然是灾难小说。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留下了灾难性的记录,它记录下了愚蠢、荒谬、自我糟蹋、妄自尊大、自我欺骗、虚荣自负、自以为是、残忍、冷漠,人类的上述本领远远超过了其他任何物种。我受够了那些安然无恙、因循守旧到自鸣得意的人跟我说,我的作品古怪离奇,就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混乱之中,找到了一小片安身之地——这些人因此就否认,这种混乱会殃及其他不幸的人。”

《巴黎评论》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宗教和信仰、不同性格和风格,甚至不同性别的作家汇聚到一处,用他们之间的差异,呈现给我们更为丰富的视角。

我们可以通过富恩特斯的访谈了解到拉美作家比北美作家要肩负更沉重的使命。他们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面对更为艰难的生活,要思考民族生存困境。“巴勃罗•聂鲁达曾说过,每个拉美作家都拖着沉重的身体四处走动,这身体属于他的人民,他的过去,他国家的历史。” 而拉美文化,有着自身的传统,又有西班牙殖民带来的诸多影响。“它既是西方,又不是西方。”它有丰富的文化传统,又没有过多的创作传统定式,有足够广大的空间留给作家们去驰骋。 在拉美不同地区作家的作品中,有着相似的神话般的传奇色彩,这使其显得异常灵动和活跃,细腻又迷人,同时,它们也有着共同的重负和焦虑。“我们都在写同一部拉美小说,加西亚•马尔克斯写了哥伦比亚的章节,卡彭铁尔写了古巴的章节,胡里奥•科塔萨尔写了阿根廷的章节等等”,“互文性永远可见,象征着在拉美写作的性质”。 这对我们了解拉美文化,阅读马尔克斯、科塔萨尔、胡安•鲁尔福等拉美作家的作品,理解他们的风格和创作特点,有很大的帮助。离我们那样遥远的,传统、文化和生活习惯与我们是那样不同的一片土地,当我们试着去了解它时,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多彩、绚丽起来。

阿特伍德从女性作家角度,更多地关注常被忽视的社会中男女权力的不平衡。她希望女性保持自己的完整性,保持自己的权力。而这种不平衡的关系也体现在作家这个职业身份中。阿特伍德提到了“族群笑话的原则”,也提到了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对女性作家笔下出现暴力情节和画面感到惊讶,而在简•奥斯丁那个时代,若女人这样写根本没有出版的可能。 “黑人女作家”莫里森又更多出种族视角的思考。石黑一雄作为英籍日裔移民作家,拥有东西方文化的双重背景,冲破文化间的壁垒,较早地确立了为全球读者写作的意识。

很多作家的社会责任感使他们不只是关注文学、文化本身,而是参与到社会活动、政治活动中。富恩特斯曾担任外交官。奥兹一边从事文学创作,一边发表政论。他们对各种社会现象及其更深层潜藏着的弊病有着独到的见解。罗斯对美国“娱乐至死”的现状不满:“这也是奥威尔失手的地方:他会看到英语世界所遭受的光怪陆离之灾并不是东方集权压迫噩梦的西渐,而是西方愚蠢媒体和无德商业化的这场闹剧的遍地开花——美国式反文化的横行。”欧文在政治活动中也表现活跃:“我是越来越关注社会;我在乎社会弊端,在乎这个时代和每个时代被人生动揭露的社会弊病。”

(四)心灵的回声

当欧文说“我认为弗洛伊德是个了不起的小说家。句号”时,这种率直风趣令人莞尔。 当奈保尔直承不喜欢接受采访,担心宝贵的思绪可能会在谈话中流失时,这种执著和纯粹可爱可敬。 当金斯堡用诗人细腻、形象的语言将难以描述的体验和感悟清晰勾勒,并为升华至接近灵悟的状态“喜极而泣”时,很难不为那份真挚打动。 当庞德原本平稳的访谈结尾的脚注中出现“那是之后庞德失语沉默的深渊的开始”时,忽然生出叹惋和哀伤的情感……

就是这样一群人,无论他们来自哪种社会和文化背景,各自的性格和习惯有多大的差异,都保持着对创作的真诚和对真理的敬畏。 就是这样一群人,无论他们的生活是富裕还是贫穷,命运是幸还是不幸,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深渊,用自身特有的敏锐,发掘人的和时代的痛点。 美好和苦难,现实和梦幻,在他们心中,在他们笔下,有比这个世界更为广大的世界。在访谈中,那些欢笑、唏嘘、默契、交锋,都化为平凡又伟大的心灵的回声。我们倾听,我们走近,我们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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