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关于性的暴力,都是整个社会一起完成的。”

琉璃璃
2018-03-26 15:18:06

“为什么是我不会?为什么不是我不要?为什么不是你不可以?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整起事件很可以化约成这第一幕: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

“也许我曾经隐约感到哪里奇怪,但是我告诉自己,连那感觉也是不正当的,便再也感觉不到。” 她理直气壮的声音又瘫痪下来,“但也许最邪恶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走下楼。”

后来怡婷会在日记里读到:“如果不是刘墉和影剧版,或许我会甘愿一点。 比如说, 他可以用阔面大嘴的字, 写阿伯拉写给 哀绿绮思的那句话:你把我的安全毁灭了, 你破坏了我哲学的勇气。 我讨厌的是他连俗都懒得掩饰, 讨厌的是他跟中学男生没有两样,讨厌他以为我跟其他中学女生没有两样。刘墉和剪报本是不能收服我的。可惜来不及了。我已经脏了。脏有脏的快乐。要去想干净就太苦了。”

整个中学生涯,她拒绝过许多中学生,一些高中生,几个大学生。她每次都说这一句“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你”,一面说一面感觉木木的脸皮下有火烧上来。那些几乎不认识她的男生,歪斜的字迹,幼稚的词汇,信纸上的小动物,说她是玫瑰,是熬夜的浓汤。站在追求者的求爱土风舞中间,她感觉小男生的求爱几乎是求情。她没有办法说出口:其实是我配不上

...
显示全文

“为什么是我不会?为什么不是我不要?为什么不是你不可以?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整起事件很可以化约成这第一幕: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

“也许我曾经隐约感到哪里奇怪,但是我告诉自己,连那感觉也是不正当的,便再也感觉不到。” 她理直气壮的声音又瘫痪下来,“但也许最邪恶的是放任自己天真地走下楼。”

后来怡婷会在日记里读到:“如果不是刘墉和影剧版,或许我会甘愿一点。 比如说, 他可以用阔面大嘴的字, 写阿伯拉写给 哀绿绮思的那句话:你把我的安全毁灭了, 你破坏了我哲学的勇气。 我讨厌的是他连俗都懒得掩饰, 讨厌的是他跟中学男生没有两样,讨厌他以为我跟其他中学女生没有两样。刘墉和剪报本是不能收服我的。可惜来不及了。我已经脏了。脏有脏的快乐。要去想干净就太苦了。”

整个中学生涯,她拒绝过许多中学生,一些高中生,几个大学生。她每次都说这一句“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你”,一面说一面感觉木木的脸皮下有火烧上来。那些几乎不认识她的男生,歪斜的字迹,幼稚的词汇,信纸上的小动物,说她是玫瑰,是熬夜的浓汤。站在追求者的求爱土风舞中间,她感觉小男生的求爱几乎是求情。她没有办法说出口:其实是我配不上 你们。我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那些男生天真而蛮勇的喜欢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 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 更何况,每一个被她直载进李国华的小公寓的小女学生,全都潜意识地认为女人一定维护女人,欢喜地被安全带绑在副驾驶座上。她等于是在连接学校与他的小公寓的那条大马路上先半脱了她们的衣服。没有比蔡良更尽责的班主任了。 最终让李国华决心走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 伤人伤己的针,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从此二十多年,李国华发现世界有的是漂亮的女生拥护他,爱戴他。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罪恶感是古老而血统纯正的牧羊犬。一个个小女生是在学会走稳之前就被逼着跑起来的犊羊。

人生如衣物,如此容易被剥夺。 伊纹说:“我们都不要说对不起了,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们。”

思琪说话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所谓教养就是受苦的人该闭嘴? 为什么打人的人上电视上广告牌? 姐姐,我好失望, 但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读小说,如果读到赏善罚恶的好结局,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我讨厌大团圆的抒情传统,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 媚俗! 可是姐姐, 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 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怡婷,你才十八岁,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不 存在;假装你从未跟另一个人共享奶嘴、 钢琴,从未有另一个人与你有一模一样的胃口和思绪。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级 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 假装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 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楚,学习所有她为了 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从你们出生相处的时光,到你从日记里读来的时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念研究所,谈恋爱, 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 你懂吗? 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 下去。” 怡婷点点头。 伊纹顺顺头发,接着说:“你可以把一切写下来,但是,写,不是为了救赎,不是升华,不是净化。 虽然你才十八岁,虽然你有选择,但是如果你永远感到愤怒,那不是你不够仁慈,不够善良,不富同理心,什么人都有点理由, 连奸污别人的人都有心理学、社会学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需要理由的。你有选择——像人们常常讲的那些动词——你可以放下,跨出去,走出来,但是你也可以牢牢记着,不是你不宽容,而是世界上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她们的大楼还是那样辉煌,丰硕,希腊式圆柱经年了也不曾被人摸出腰身。路人骑摩托车经过,巍峨的大楼就像拔地而出 的神庙,路人往往会转过去,掀了安全帽的面盖,对后座的亲人说:“要是能住进这里,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林奕含的文字是有魔力的。 即使你知道这是一本连打开都需要勇气的书,即使你知道它书写的是全体女性的梦魇,可是只要你一打开,你就会不可遏制地被吸引住,仿佛停不下来般地,想要读下去,读下去,读下去。 这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从文字到它叙述的内容都是。在这个一旦打开便再也合不上的邪恶盒子里,你看到的是房思琪、林奕含、房思琪林奕含们如一件衣服般,轻易被剥夺的人生。“我已经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林奕含借房思琪之口说出了这句话,而她所承受的痛苦,能借房思琪这一形象表达出来的,或许只有冰山一角。 “这个故事,折磨、摧毁了我的一生。”这种痛苦,读者又何尝不能感受到。 在她自杀的消息传出之后,一时间,各类SNS上都充满了她的身影,自杀八天前接受采访时的视频也被放出。那时候的我,虽然并没有打算要把她写的书找来看,但还是忍不住点开了视频,并且不自觉地看了两遍——是林奕含的美丽吸引了我。我根本就不愿相信,这个坐在镜头前穿着粉色上衣的美丽女子,竟然曾经遭受过这样的暴力且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这真真是,把美好的东西毁坏了给人看。 而现今,在我已经读完了这本书的当下,再去回看这个视频,毫无疑问能够更加懂得她的痛苦与扣问: “我是一个非常非常迷信语言的人,我永远都记得当我知道奈保尔虐打他妻子的时候,我的内心有多么的痛苦。我没有办法相信一个创作出如此完美的寓言体的作家,会做出虐待她妻子这样的事情。” “我们都知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缘情而绮靡。当一个人说出情话的时候,当一个人说出情诗的时候,他的心中是有志的,是有情的。所以我要问的是,一个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语境呢?他怎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传统呢?” “所以,艺术它是否可以含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又或者反过来问,会不会,艺术从来就只是一种巧言令色而已呢?” 这些问题,林奕含都把它们写进了书里,散落在了李国华对房思琪说的种种情话中——“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 “当然要 借口,不借口,你和我这些,就活不下去了不是吗?” “你现在是曹衣带水,我就是吴带当风。” “你喜欢老师,老师喜欢 你,我们没有做不对的事情。这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能做的最极致的事情,你不可以生我的气。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并在最终得出了答案:“刘怡婷顿悟,整个大楼故事里,她们的第一印象大错特错:衰老、脆弱的原来是伊纹姐姐,而始终坚强、勇敢的其实是老师。从辞典、书本上认识一个词,竟往往会认识成反面。 她恍然觉得不是学文学的人,而是文学辜负了她们。” 是因为发现自己被一直所信仰的文学辜负了,所以才选择了自杀吗?有人在视频底下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得到解答了,然而看着视频里一身粉衣的林奕含,也有那么一瞬间,我恍然觉得她就是书里的伊纹姐姐——包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粉红色,在婚礼上美到炫目让人没眼看,长期默默忍受丈夫醉酒后的暴力只因她爱他。唯一不同的是,现实永远是残忍的,不会总是有那样一个毛毛先生存在——他只不过是小说里一个美好的象征而已。 “我怕消费任何一个房思琪。我不愿伤害她们。不愿猎奇。不愿煽情。我每天写八个小时,写的过程中痛苦不堪,泪流满面。写完以后再看,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写的、最可怕的事,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写。女孩子被伤害 了。女孩子在读到这段对话的当下也正在被伤害。而恶人还高高挂在招牌上。我恨透了自己只会写字。” “在我们录制这个影片的当下,书刚好要五刷了。然后很多人、读者会说,这本书成功了。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听到类似这样的话。因为它是一个不舒服的故事,一个很惨痛的故事,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要说我的成功建立在这个故事之上。在书出版了被人冠上“成功”之类的字眼后,我仍然觉得我是一个废物。我每天最常想的就三件事:我今天要不要吃宵夜,要不要吃止痛药,要不要去自杀。我就是一个废物。为什么?书中的李国华,他仍然在执业,我走在路上我还看得到他的招牌,他并没有死,他也不会死,而这样的事情仍然在发生。” 书中的伊纹姐姐,最终离开了酗酒成性的丈夫,找到了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毛毛先生,实现了书中被侵犯的女生之一晓奇的愿望:上帝,请你赐给我一个好男生,他愿意与我的记忆共度一生。现实中的林奕含则必然地没能得到这么好的归宿,遭受性暴力与得了精神病这两件改变了她一生的事最终还是让她离开了这个世界,没能继续写下去,读者也再也没有机会嫌她烦,吐槽她老是写一样的东西。 多么希望能有这样的机会啊。多么,多么地希望。


最后,来说点题外话。 每次看完一本书,我都会简单地和老公交流一下感想,最不济,我也会告诉他我刚读完了一本什么书。但是这次,看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之后,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有告诉他我正在读什么,也没有告诉他我有什么感想,因为我觉得这是一本只属于女性的书,男性——作为性别的另一端,你们根本看不懂,更遑论感同身受。 有一句话我以前就说过,现在可以再重复一遍:我一直觉得有两种情绪是男性终其一生都无法体会的——一种是被侵犯的恐惧,另一种是生育的恐惧——因为你们不会经历,所以你们无法懂得。“生孩子一点都不可怕!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你去生!”如果有男人跟你说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天真地相信,因为这种low low的所谓情话是建立在他们知道这个“如果可以”绝对不会实现的基础上,是一种笃定的信口雌黄。同样的道理,虽然我承认对于男性的骚扰的确存在,也的确有一部分的男性会遇到,但女性在受到骚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惧,那种仿佛脚被粘住身体被冻住的恐惧,你们依旧体会不到,也并不是一句仿佛理所当然般的“你踢他呀!打他呀!骂他呀!”所可以化解的。 “没经历过性骚扰的成年女性?不存在的!”这是我无意中看到的一篇豆瓣日志的标题,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林奕含在采访中说道:“任何人看了这本书,如果看不到诱奸和强暴的话,那他一定是在装聋作哑。”不幸的现实是,我觉得男性似乎就是那个擅长装聋作哑的群体——天生的性别优势让他们习惯了被优待和区别对待,而大条的神经又使得他们身上总是会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对任何事都是。我曾经和老公说过,如果我们以后养的是女儿,那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与我说这话时的忧心忡忡相比,老公的态度显得无比轻松:“哎呀没事的,谁会去干这种事啊。”而昨晚当我在回看林奕含的采访视频时,急着要上床睡觉的他又说道:“不要看这种奇怪的视频了。性侵什么的,跟你有关系么?” 我真的很想问问他,怎么会没有人做这种事呢?性侵又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如果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话,那大量的活生生的受害者,她们算什么呢?我前阵子受到的骚扰,又算什么呢?这个世界,难道真如你简单的头脑中所想象的那样,是干净到不需要防备的么? 这样的装聋作哑,和李国华强奸了房思琪却还言之凿凿说:“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一样,都是极其可笑和愚蠢的。再结合今天看到的一则魔幻新闻,真是深感男女性别差异的根深蒂固与不可改变啊,呵呵呵呵。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更多书评

推荐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