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九篇 但丁九篇 8.5分

阅读者

静照
2018-03-26 15:10:55
我是因为博尔赫斯才看的《神曲》,而看博尔赫斯是因为台湾作家唐诺,他写了一本读《左传》的书,里面出现最多的就是博尔赫斯,比左丘明的次数还多,还说他这本就是比照着博尔赫斯评论《神曲》的文章来的。于是,我从《春秋》而读《左传》,再由《左传》而唐诺,由唐诺而博尔赫斯,最后因博尔赫斯的反复念叨,终于开始读起《神曲》来。

但我看《神曲》还不及看博尔赫斯写他怎么读《神曲》带劲。

博尔赫斯看的是意大利文和英文的对照本,他也承认,翻译其实是无效的,最多“可以成为读者接近原文的一个途径和一种推动”,也就是一根拐杖,但并不能使人真正行走。不过,后来,他丢掉了那根拐杖,“当我到达天国之巅的时候,当我抵达空无一人的天国,也即但丁被维吉尔抛弃,孑然一身而呼唤维吉尔时,我感到我可以直接读意大利文了,只要偶然看一下英文”,他可以直接在文本里行走了。他在冷静又不可抑制的热烈中复述的每一段《神曲》,都比《神曲》译文本身,更使我感觉到但丁的语调、气息,甚至他对整个儿阅读过程的描述,也充满了属于但丁的那种韵律、节奏,以及无尽的诗意。

所以,就《神曲》的阅读而言,我完全依赖了博尔赫斯这根拐杖。地狱篇里,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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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因为博尔赫斯才看的《神曲》,而看博尔赫斯是因为台湾作家唐诺,他写了一本读《左传》的书,里面出现最多的就是博尔赫斯,比左丘明的次数还多,还说他这本就是比照着博尔赫斯评论《神曲》的文章来的。于是,我从《春秋》而读《左传》,再由《左传》而唐诺,由唐诺而博尔赫斯,最后因博尔赫斯的反复念叨,终于开始读起《神曲》来。

但我看《神曲》还不及看博尔赫斯写他怎么读《神曲》带劲。

博尔赫斯看的是意大利文和英文的对照本,他也承认,翻译其实是无效的,最多“可以成为读者接近原文的一个途径和一种推动”,也就是一根拐杖,但并不能使人真正行走。不过,后来,他丢掉了那根拐杖,“当我到达天国之巅的时候,当我抵达空无一人的天国,也即但丁被维吉尔抛弃,孑然一身而呼唤维吉尔时,我感到我可以直接读意大利文了,只要偶然看一下英文”,他可以直接在文本里行走了。他在冷静又不可抑制的热烈中复述的每一段《神曲》,都比《神曲》译文本身,更使我感觉到但丁的语调、气息,甚至他对整个儿阅读过程的描述,也充满了属于但丁的那种韵律、节奏,以及无尽的诗意。

所以,就《神曲》的阅读而言,我完全依赖了博尔赫斯这根拐杖。地狱篇里,但丁设置了许多骇人的酷刑,行恶之人死后在那里接受无尽的折磨,尽管所有审判出于公义,但考虑到但丁本人在写作此书时的遭遇——他被不公正地流放他乡,终身未能返回佛罗伦萨——下笔的残酷似乎显露了他的怨愤和狭隘。但博尔赫斯说,他在其中读出了永恒和仁慈,还有但丁对命运和上帝旨意的不置可否,他甚至将之比作《圣经》,有着如孔雀的闪烁羽毛那样无穷的含义。我很遗憾,我无法从中获得这样的馈赠,也许是翻译的损害,它传递了信息,却丢掉了节奏、气息和难言的情绪,我读到的一个词只是一个词,酷刑也只是酷刑,没法再给出更多。就像维吉尔带领但丁游历地狱诸层,在博尔赫斯的指引下,我才得以领略《神曲》里那些起伏的阶梯、隐秘的皱褶,以及伸向更广阔世界的线。

阅读有时候并不容易,能遇到一个同样开阔、厚重、丰富的读者,从来都是创作者最大的幸运和荣光,他交付于其中的全部灵魂被另一个完整的接收,以同样的质地和形态。它甚至跟语言都无关,马尔克斯的孤独,不在其早期作品的无人问津,而是在获得诺奖后,在他的作品像热狗一样在其出生的拉丁美洲大量出售时,他的孤独感才无以复加。导演塔柯夫斯基所以会因为一位观众的来信泪流满面,那被看见的一瞬,两种不同的命运电光火石般相融,的确是近乎神迹的。大部分时候,误读反而是不可避免的,哪怕是至交好友间。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被大多数人读为男女之事,最多能欣赏其笔下的旧土乡俗之美,唐君毅知他甚深,却更知世人,写信跟他说,不知者读之,只是羡慕你老婆多。其实,唐君毅自己也没有认真看这本胡兰成寄托了最多思省的《今生今世》,胡兰成说,“就是这个使我寂寞。”我读之戚然,连他都寂寞。

但没办法,一本书有一本书的命运。而且它担得起这样的命运,它拥有寂寞和不朽之身,为的就是在无际涯的时间里,等到那些开启它的时刻,阿拉丁神灯在遇到阿拉丁之前是一盏破旧肮脏不起眼的油灯,直到阿拉丁又一次擦亮了它。神灯的命运在那之后也就成了阿拉丁自己的,它称阿拉丁为“我的主人”,它所拥有的无上神力,只有阿拉丁——这个真正闯入它之内的人能召唤出来。这是一种限制,又是这个残缺的地上世界可能实现的不多的圆之一。

奇迹永远在一夕之间,只是在此之前,需要积蓄很多时间,很多等待,以及很多人的很多努力。就像我被人生的潮水带到《神曲》那儿前,是整整二十年时间和无数个从身旁经过的阅读者,他们一个接续一个,最后将我传递到博尔赫斯这个最出色最勤奋的阅读者跟前,然后,他哗地一下,倾尽所有,为我打开了《神曲》所有的帷幕。有时候,我对某些东西的感激就在这里。那些严密的墙上,总有一扇通往花园深处的门;而你越过的一个又一个山峦,终能一天会带领你走上那条优美的小径。限制与圆满之间,高墙与开启花园的那扇门之间,有某种同一,荆棘可以是无尽的刺,也可以成为通往山巅云深处的小径。还有更重要的,它们不是出于神迹,而是劳作,是一代又一代阅读者,忍耐,等待,日复一日,不辞劳苦,共同织就的网,然后,有我与他们在其中的碰见。

春天的时候,我在北京孔庙里看了上百块十三经碑刻,一个叫蒋衡的人用十二年时间写完全部八十余万字,后来乾隆命人刻于石碑,整整190块。跟这些放在一起的还有乾隆自己读《大学》后的心得,讲诚意为何,正心为何,修身为何,语多啰嗦,见解也平常,但语气诚恳珍重,也一笔一划刻进石头里。我第一次对这个好大浮夸、常为后人讥诟的“十全老人”有点改观,那踮着脚、小心翼翼望向高处的姿态竟是相似。石碑刻于乾隆五十五年,大概是他八十岁的时候,人生快要过去,还是有某些东西,人在那面前是真诚的。我站在长长甬道的一头,一排排沉重的石碑,向另一头缓缓延伸,像一级级朝圣的石阶。这样孩子气的保存方式令人心动,而且它们用了那样漫长的时间完成,好像某个人或某代人不得不做的事,唯一的事。也是怕时间的荒涯里,后来人连路都找不到,所以要巴巴地一字不落地刻下来,好为后人指示那通往某处的路径?

保存,然后等待,几乎是中国文明中最动人的部分,一代又一代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些东西接下来,再把一些东西传下去,某些重要的东西好像很早以前就成熟了,因为太成熟,反而不容易传下去,“宛转蛾眉能几时”,那种必然感随时随地都强烈。可每一代又都从前面接下点什么,沉甸甸捧在手心,生怕漏了撒了,生怕这一生一双手捧不住。所以,有时候,传递会以一种笨拙、刻板甚至物化的方式进行,譬如,这样不增不减、不添不改地把经文抄下来,刻下来,让它们跟石头、山川一样,可以扛过衰败,凋零,物换星移,以及人的无常。也许最后实现的,也不是永恒,而是一堵更坚硬的墙,一堆难以破解的密码,甚至阿里巴巴也无法念动的咒语,但无论如何,人们还是这样做了。也许某一天,一个幸运的人会借着那些微弱的光,穿过眼前的荒芜黯然,进入花园深处的芬芳,或者,就沿着一路依稀的足迹,再次走到那扇门前,而那门,也就吱呀一声,开了。

我就是这样来理解这些石碑,这些浩瀚无际的书,以及作为一个阅读者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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