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 金锁记 8.5分

一个苍凉而美丽的手势

仰仰
2018-03-26 12:44:23

我们没赶上看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昏黄陈旧而迷糊,抑或圆润洁白而明亮,哪种都好,不是属于年轻人的月亮。老年人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回望,欢愉再不值一提,月色凄凉。

月色下是阴郁幽暗的木质雕花大床,绸布的绣花鞋,铜镜中女人皱缩愁闷的脸。曹七巧隔着混沌痛苦的过去回望,面容一年年苍老,心却早死在多年前出阁的夜晚。生活逼得她愈加尖酸刻薄,也让她愈加麻木破罐破摔。

曹七巧是怎样的人?

麻油店里出身,身份拿不上台面,家底算不上富足,从小混迹于街头巷尾,“麻油店里的活招牌”,嘴上从没有忌讳也毫不留情。

是毫不脸红将浑话挂于嘴边肆意调笑的人;是嘲弄自己儿媳“嘴唇切下来能放一碟”的尖酸刻薄的人;是被封建社会和大家族毁了后半生,也祸害了她儿女一辈子的人。“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从不放过自己,也未放过身边人。挣扎抢夺了一辈子,与钱斤斤计较了一辈子,也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一辈子。

她是姜家张扬爱钱的二少奶奶,被人远离被人厌恶,是上至老太太下至丫鬟小厮茶余饭后的笑谈。

姜家是瞧不起她的,连丫鬟都自持高她一等,站在被压迫的底层,也沿袭了压迫者

...
显示全文

我们没赶上看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昏黄陈旧而迷糊,抑或圆润洁白而明亮,哪种都好,不是属于年轻人的月亮。老年人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回望,欢愉再不值一提,月色凄凉。

月色下是阴郁幽暗的木质雕花大床,绸布的绣花鞋,铜镜中女人皱缩愁闷的脸。曹七巧隔着混沌痛苦的过去回望,面容一年年苍老,心却早死在多年前出阁的夜晚。生活逼得她愈加尖酸刻薄,也让她愈加麻木破罐破摔。

曹七巧是怎样的人?

麻油店里出身,身份拿不上台面,家底算不上富足,从小混迹于街头巷尾,“麻油店里的活招牌”,嘴上从没有忌讳也毫不留情。

是毫不脸红将浑话挂于嘴边肆意调笑的人;是嘲弄自己儿媳“嘴唇切下来能放一碟”的尖酸刻薄的人;是被封建社会和大家族毁了后半生,也祸害了她儿女一辈子的人。“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从不放过自己,也未放过身边人。挣扎抢夺了一辈子,与钱斤斤计较了一辈子,也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一辈子。

她是姜家张扬爱钱的二少奶奶,被人远离被人厌恶,是上至老太太下至丫鬟小厮茶余饭后的笑谈。

姜家是瞧不起她的,连丫鬟都自持高她一等,站在被压迫的底层,也沿袭了压迫者尊卑贵贱的论调,居高临下。于是在丫鬟凤箫口中:“开麻油店!低三下四的人。”她的丈夫下地便得了骨痨,公侯家小姐是娶不着的,只得用钱“买”来了“低三下四”的曹七巧。她被压迫着也不甘着,她像是张牙舞爪的狮子,像盘踞在树上吐着信子的毒蛇。她被戴着黄金的枷锁,她也用这沉重的枷角劈杀着身边的人,没死的也送掉了半条命。曹七巧的嘴、曹七巧的搬弄是非、曹七巧的疯癫,攻击着身边一切她恨或她爱的人。她的前半辈子被封建大家族扼杀,她的后半辈子被她无尽的痛苦、哀恸、自怨自艾逼上绝路。

她是可怜的,是封建大家族的牺牲品。她是封建社会下被等级尊卑欺压、被物欲与情欲束缚畸形变态的寡妇,被战争和历史的巨流抛下。鲜活的生命力和心中期盼的念想被渐渐磨灭,直至消失殆尽,她的一生无可依附,时代动荡着,婆家排斥着,丈夫整日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地等死。她陷在姜家朱门沉沉的幽深庭院里,苦涩生活的一丁点亮光,竟是与姜家二少爷姜季泽模糊不清的暧昧。她试着劝慰自己,是命运的安排,是命运让她嫁进姜家来,是命运让她与姜季泽相爱。可那又是真的相爱吗,她问自己,果然姜季泽只是贪念她紧紧攥在手中的财产,果然她是没资格获得被爱的。她反反复复问着自己:“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么要拆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她怪自己看真切得太早。

于是她的精神她的自我逐渐膨大,变成坚强独立的模样,而内里其实腐烂不堪。于是她挥动着自己的枷锁,疯狂寻找封建社会缩影的具象物,寻找着尚且还柔弱的替罪羊,拖拽着、拉扯着,要给她陪葬。

她是可怖的,在她将金枷变为凶器时,她搬弄是非搅坏家族里女眷的名声;她在老太太死后疯狂地聚敛钱财;她将儿媳折磨摧残得致郁寻死;她逼女儿缠脚、退学、吸食鸦片、退婚,将女儿的前途一再断送。阅读时一再闯进我脑海的第一想法是,这该是一个多么让人害怕又想躲避的女人,一辈子都不要遇见才好。

兴许在出嫁前,她还没有可怕如这般。她一定也向往着此后的日子能和丈夫恩爱,在普通的家庭里,也许会是快乐的。于是她多年后,不止一次回想,若是没有为了钱财加入姜家,也许会挑中街头邻里喜欢她的人里的一个,兴许日子长久下来,彼此还会生出一些爱慕之情,对方还会有几分真心。

她是可恨的,她的凄凉的结局又怎么能和她自身毫无关系呢?她埋怨哥嫂当初为了钱将她坑卖,而她同意了又何尝不知道今后的富贵是将自己一生的幸福做交换呢?又何尝没有为了钱争夺受苦了一辈子?而她又何苦再将她的痛苦,她的不幸,嫁接在她一双儿女身上?比起长白的不成器,女儿长安兴许还是有些希望的。曹七巧却固执地插足长安的人生。

“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那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长安心中悠远的口琴调子,在每一次割舍心中所爱时,总凄清地响起。她对自己讲,与其让曹七巧来毁了这一切,不如她自己先完整地舍弃。那是长安心中完整的念想,是少女最初纯净的梦。她每一段痛苦的回忆,都是苍凉而美丽的手势。也是曹七巧的一生,是她上半辈子的痛苦,下半辈子的寂寞,一生苍凉。

“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子——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长白介绍道:‘这就是家母。’”曹七巧还是成为了这样令人可憎可恨的老太太。

曹七巧因钱财而怀疑、而伤害、而疯癫,她爱钱,但也更像是在找寻对自己被封建制度与家族束缚的青春,毁灭的日子的补偿。她被毁灭了,她急切地要求弥补,她也不断将自己的怨气发在身边的人身上,将他们一同毁灭。

文章的结尾仍不平息地昭告着:“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曹七巧的痛苦也完不了,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在封建时代的背景下,她的不幸、她的沉溺、她的挣扎,还将长久地延续下去,生成一个苍凉而美丽的手势。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金锁记的更多书评

推荐金锁记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