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位诗人:一份个人诗学备忘录——春天兼怀海子

若尘
2018-03-26 09:20:11
上中学时,不知怎么的突然喜欢上了诗歌,从此就翻阅了大量的古今中外的诗集来读,成为诗歌爱好者,并且做起了自己的诗人梦.这在今天这个不知诗为何物、更不读诗的散文化时代恐怕会被讥笑为误入歧途、走火入魔.记得有一次一位朋友问我为什么买了这多诗集而小说却没几本,我开玩笑的说,因为诗集别人不会看,自然也就不会问我借.

现在当我检阅所读之诗时,我怀着深深的感激之心,如果没有诗的浸润、诗的感召、诗的想像,我不知道如今如此枯槁乏味的生活将何以度过.诗之于我是一种拯救,一个可以恬然栖居的精神国度.
 
已经有许多论者认为中国当代文学诗歌所取得的成就是最高的.中国当代尤其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诗歌运动风起云涌,崛起了一大批诗人.<<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的"两报一展"——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涌现了60余家诗歌流派,其中"今天"、"他们"、"非非"、"莽汉"、"撒娇"、"整体主义"、"新传统主义"……成为日后中国诗坛的中坚力量.余生也晚,未能躬逢其盛,只好在书本中一窥其豹斑.在虔诚与激动的阅读中,一些诗人进入我的视野,成为我诗歌写作上的引路人——尽管我正在努力地断绝"影响的焦虑"(布鲁姆).
 
"一起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诗人北岛就以这首格言警句般明快而又忧伤的诗深深打动了患有青春期忧郁症的我.那时高中语文老师将一些课外诗文粘在教室后的黑板上,其中就有北岛的<<回答>>一诗.这首诗里那种喊出"我不相信"的怀疑精神与勇敢担当的英雄主义使我兴奋莫名.多年以后北岛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这首曾激励一代人的诗;我也从文本艺术出发不再为其拍案叫绝,且认为"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一句是太乐观了,在这个崇尚戴着假面具畅行无阻的社会,高尚才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而卑鄙往往却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便是你不得不承认的时代真相.
 
 
芒克是白洋淀诗歌群落的“三剑客”之一,在我看来,他是一位传奇人物:他的嗜酒如命、洒脱不羁,甚至他在从没有拿过画笔的情况下却突然成为一名画家,让人佩服.都说芒克乃一自然诗人,他的诗元气充沛,读来酣畅淋漓,实为诗之上品."太阳升起来/天空血淋淋的/犹如一块盾牌"(<<天空>>),"你看到那棵昂着头/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阳光中的向日葵>>),锋芒毕露的句子颠覆了"文革"时代的红太阳语象,显示了诗人的真诚与敏锐.
 
多多,又一位桀骜不驯的诗人.从文本独创的角度看,多多罕有敌手,他眩目的超现实感性,他痉挛的语言舞蹈,那高超的诗歌手艺都让人望尘莫及."过去了/逝者/许多年代过去了/历史像风尘仆仆的马车/再也不见故乡了",多多就这样沉郁有力地写出了他那一代人的永恒乡愁.
 
于坚,这位在云南外省孜孜不倦孤独地探寻诗艺的人,当为我们所敬重.他的诗与诗论("拒绝隐喻"、"诗言体")一定程度上反拨了中国当代诗歌写作的不及物(假、大、空)倾向.他善于挖掘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细节,以不事雕琢的口语自然道出,其诗如便条般琅琅上口,别有一番风味.他的平民化、生活流、戏剧性的写作一反诗坛积重难返的空疏、绮靡、矫情的抒情诗风与不知所云的诗歌梦呓,也拓广了诗歌写作的疆界.
 
欧阳江河的文字如暗夜的蝙蝠在其密不透风般的诗句丛林中兀自飞翔.他的诗玄学气味很浓,其诗是各种诗学技巧诸如意象、象征、隐喻、反讽、悖论、张力展出的舞台.他有力地将政治、经济、社会现状等等异质成分整合在诗中.这里我想再次回味他早期写得相对纯净的《寂静》一诗:"站在冬天的橡树下我停止了歌唱/橡树遮蔽的天空像一夜大雪骤然落下……"."他整整一生都在等待枪杀"(《肖斯塔柯维奇:等待枪杀》)——欧阳江河举重若轻的说出了集权时代的恐惧与荒谬.

诗歌写作努力在"中国话语场"中展开,且赋予诗歌以时代的见证,并义无返顾地去担当,这在这个日益冷漠自私的时代无疑非常难得,这位诗歌写作者便是诗人王家新."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帕斯捷尔纳克>>)——这句诗揭示了诗人命运的无奈与时代的错位感.<<蝎子>>一诗"翻遍满山的石头/不见一只蝎子,这是少年时代/哪一年哪一天的事?",让人顿生不知今夕何夕之慨.
 
西川是九十年代诗坛论争(知识分子/民间),"知识分子"写作的代表之一."知识分子"写作高标诗歌写作的精神性、独立意识与批判立场.西川的写作大气、深厚,他将叙事性、歌唱性、戏剧性熔于一炉,显示了庞大的诗学趣味.他早期的抒情诗深为我所喜欢."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在哈尔盖仰望星空>>)一诗写得铅华褪净、风流无限.<<起风>>、<<广场上的落日>>、<<夕光中的蝙蝠>>、<<虚构的家谱>>、<<一个人老了>>亦是不可多得的短诗精品.
 
陈东东,这位对希腊爱琴海超现实主义诗人艾利蒂斯情有独衷的诗人,是"禅与超现实主义"(如"灯也该点到江水里去,让他们看看/活着的鱼,让他们看看/无声的海/也应该让他们看看落日/一只火鸟从树林里腾起")的诗歌炼金术士.他的诗句明净、剔透,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臧棣称之为"汉语的钻石".陈东东的诗有一种内在的音乐感,他的诗歌写作是意象的弹唱与句群的演奏.变奏、咏叹、复调,是其诗学技艺的核心.我喜欢《雨中的马》那铿锵琅琅、回环曲折的旋律感,特全文引录如下:
 
黑暗里顺手拿起一件乐器。黑暗里稳坐
马的声音自尽头而来
雨中的马。
 
这乐器陈旧,点点闪亮
像马鼻子上的红色雀斑,闪亮
像树的尽头
木芙蓉初放,惊起了几只灰知更雀

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像乐器在手
像木芙蓉开放在温馨的夜晚
走廊尽头
我稳坐有如雨下了一天
我稳坐有如花开了一夜
雨中的马。雨中的马也注定要奔出我的记忆
我拿过乐器
顺手奏出了想唱的歌
 
柏桦是才子型诗人,其诗尖锐、清新、有一种迅疾向前的速度感.其诗文婉约缠绵,颇有南唐后主之风(如"秋天深邃无涯/锁满惆怅"之句).<<望气的人>>、<<在清朝>>、<<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夏天还很远>>、<<表达>>都是脍炙人口的名诗.我个人比较喜欢他的<<在秋天>>:"偶尔有一个少女叹息/成群的少女叹息/天空幽蓝多晴/似乎不在乎这些/云儿近了,又远了"——"中学时代的忧郁"就在这个貌似平淡无事的秋天被喃喃记起.
 
海子.海子一度曾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关于海子我已写过一篇长文,这里忍不住要再叨絮一番.其超逸绝伦的幻异性想象与超现实的诗歌意象(如"我的七月萦绕着我,像那条爱我的孤单的蛇/——她将在痛楚苦涩的海水里度过一生"),使其诗歌在想象力的诗学向度上首屈一指.同时海子"走在路上/放声歌唱"歌咏式的抒写方式使诗/歌真正融为一体:"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九月>>),"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亚洲铜,亚洲铜/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在海子深情执著的抒情咏赞中,农耕时代已一逝不返,诗人热泪盈眶唱出了最后的挽歌……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我将乘着十位诗人的诗歌木筏渡过今天这个商品浪潮席卷一切的精神洪荒时代,而海子临终时所苦苦追问的"曙光"——救赎的方舟就在海天相接处惊涛骇浪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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