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热与人兽

利维坦乐园猴
2018-03-25 看过
巴克与白牙恰如两辆倒置了起点与终点的火车,连途径的风景都颇有雷同。作者赋予他们超群的领悟力与能力,让他们得以在环境的陡然转变时可以花费最少的时间去适应,去成为强者,他们像是人类童话故事的英雄,经过千难万险最终找到爱与幸福。不同的是,他们的最终结局不是与公主过上幸福生活,而是回归原野拥抱自由或与人类相伴归于安逸;而这千难万险不是源于怪物或女巫,更多的是人类的贪婪与残酷以及同类的孤立。

关于淘金热背景
这两则故事被置于同一背景之下,与现实世界酷似的18,19世纪美国淘金热,人类因为黄金的发现而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野心与贪婪吞噬着奔向荒原的淘金者。巴克被园丁助手骗出庄园的根本原因是淘金热的涌现。大量淘金者奔向荒原以致邮件数量剧增,从而导致雪橇狗供不应求,雪橇狗市场的火热使得园丁助手冒险卖狗,巴克就此陷入泥淖。而白牙跌入最为悲惨的境地,即落入美人斯密斯的手中,与淘金热的出现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么说难免牵强附会,因为假如没有淘金热,斯密斯之流仍然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淘金热的出现刺激了人类的贪婪与残酷的本性,使得整个育康堡陷入一种虚假繁荣的迷醉与癫狂状态,这种癫狂无疑刺激了斯密斯,看客和斗狗者的放纵。淘金热事件直接导致了巴克回归荒原这一故事的开始,也是白牙回应爱的召唤,走向人类世界的主要推动力。

在两则故事的阅读当中,我们很容易会发现环境的转换以及巴克和白牙对环境的不断适应这一主题贯穿全文始终,再联系作者的生平,这难免不会令我们想起达尔文的进化论对作者的影响。巴克顺应环境,脱离原来优雅的“绅士”生活习惯而渐渐学会与雪橇狗一起的集体生活的规则,而后打败斯匹兹夺取领导权;白牙不断接受新环境的挑战,从原野生活跨度到印第安村落的原始生活,再到挤满贪婪与残酷的育康堡的城市生活,最终跟着主人南迁的庄园生活。巴克与白牙对环境的不断适应,无一不体现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而环境对白牙与巴克的改变则彰显出环境影响论的影子。这两大主旨贯穿全文主旨无可厚非,但在环境的选取上,却又让人多出另一层思考。

巴克从法官的庄园到原野,白牙从原野到法官或矿物家的庄园,此外他们都经历了淘金热带来的苦难。淘金热是故事发展的大环境,也是人类世界的社会事件,其本身没有什么对与错而言,然而由它引发的狂热却为我们打开了看待这两本小说的不同视角。作者在选取环境时特意将两个故事都选在淘金热时期,我猜想,他的目的应当不只是为了让读者的感受到巴克或白牙如何适应残酷的环境,也应当有让读者注意到环境本身的考量。作者通过详细描写主人公(巴克或白牙)如何遭受苦难,将读者代入到故事环境之中从而令读者注意到环境的残酷,并由此引发读者的同情与悲愤甚至进一步的思考。什么思考?或许是关于人类本身的思考,毕竟这本书面向的是人类,而非巴克的同伴。淘金热为何会将人类带入一种狂热的虚假繁荣状态,为何会将人类贪婪,残暴,丑陋的人性一一引发出来?道德底线为何一再打破?人性为何扭曲?人类的悲悯与善良又为何被遮蔽?

而作者为何选取淘金热作为背景,又如何能够写出淘金热这样的背景,我想不仅有赖于作者的想象虚构能力以及写作水平,应当还有有一个触发点。《野性的呼唤》与《白牙》分别写作于1903年和1906年,淘金热刚刚消退,美国处于资本主义经济繁荣时期,民众沉醉在经济快速发展的浮躁愉快之中。淘金热不仅可以作为一个人们崇尚享乐,社会充满着尔虞我诈的虚假繁荣时期的代表,也能很好地作为从原始荒野过渡到人类文明的触发事件——因为淘金地点处于荒原与文明的交界地带。而触发作者选取淘金热作为小说的大背景未必不是因为对现实世界中资本主义经济带来负面影响。当然,我们不能过多的去揣摩作者的写作意图,但是我们可以尽情感受小说本身传达给我们的东西,而根据我们的知识与经验去做出合理的解释。不论作者有没有有意揭露人类社会丑恶的一面从而想引发读者对人类本身的思考,我们通过文本传达给我们的信息而做出的思考本身也赋予了小说意义。

关于爱
在文学中有个有趣的现象,美满而幸福的结局总是以爱作为归属。《罪与罚》中拉斯科尔尼克夫在拿破仑与虱子的理论中走向了与索菲亚的爱情,结局虽不美满但至少相对圆满;白牙因为矿物家的博爱走出孤独无助的境地,隐去凶狠残暴的狼性,走进人类文明,展现出它可爱忠诚的一面;巴克因为桑顿的爱而有了心灵的归属,发掘出人与动物之间那伟大而深沉的感情,不含任何杂质的,双向维系着的爱。虽然这两则故事直线叙述的方式,以及文学中以爱作为最终归属的叙事习惯都足以让人猜到整个故事大概的发展脉络,却并没有影响故事带给读者的愉悦体验。阅读中,我们隐约感知到白牙会因为爱而走出孤独与苦难,但这并不会影响到我们在阅读到白牙最终放下防备,接受矿物家的抚摸而产生欣慰与感动的情感波动,也不会因为知道巴克会得救然后与某个人产生深厚的情意,而不在看到巴克在桑顿死后绝望嚎叫与日后的徘徊时不受到某种震撼。《野性的呼唤》与《白牙》与现代小说相比没有那么多引人入胜的叙述技巧,它只是将故事缓缓展开,让读者自己去感知与体验。而这些耳熟能详的情感正是我们获得阅读愉悦感的关键所在,也就是说它不需要那些技巧去吸引读者,它所关注的,讨论的关于“爱”的那个主题便足以支撑故事本身。也正是因为“爱”这一情感所涵盖的内容之大,所涉及的关于人与人,人与动物,人与世界之间的思考的神秘性,让它可以成为文学中的一种普遍现象——以爱作为救赎,作为归属,而不会令读者感到俗套,单薄。

关于“人兽”
除了关于爱的讨论,小说中的相关细节描写,词语的选择以及富有哲思的话语都增加了文本的可读性与丰富性。“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自由的,生命要受种种限制和约束。这些限制和约束就是规律,服从这些规律就是逃避伤害和创造快乐。”(P141,长江文艺出版社)譬如此话,作者从故事中跳出来叙述自己关于生命与自由的问题,虽然未免有些跳戏,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能够引发读者思考某些有关人类真理的问题。

在这里我们谈到作者从故事中跳出来阐述“真理”,这便涉及到小说叙述者与视角的问题。两部小说采用的都是“上帝视角”,由故事之外的第三者叙述,但那些富有哲思的话语又提醒着我们作者这个幕后主使,需警惕作者的说教。有趣的是,在《白牙》中有一个隐秘的视角转换,由上帝的视角转换为白牙的视角,转换过程中一直由故事之外的第三者叙述。

是“人兽”一词提醒了我上帝与白牙的视角转换。“上帝”作为上帝,具有全知能力,他熟知人类世界乃至动植物世界的规则与语言,因此站在上帝的角度上,上帝应当称人类为“人类”或“人”。但在文本中对人类的称呼却存在三个:“人”,“人类”与“人兽”。“人兽”这一概念第一次出现在159页,白牙第一次遇见人的时候。白牙作为生活在原野的动物,第一次遇见人类,对人类并不了解。在文中提到过白牙如何认识世界,首先将世界分为能动的与不能动的,能动的又分为同类(狼)与异类(其他动物),而在异类中分为被自己吃的部分与比自己力量强大的部分。那么在白牙不成熟的分类中,人应当属于力量强大的异类。那么“人兽”一词正是突出了白牙对这个世界,对人类的不成熟认知,虚拟白牙视角。

为什么是虚拟呢?我们不知道叙述者是谁,上帝或是上帝的代言人,我们知道的是这里有一个无所不知的全知者(我们称其为上帝),他知道白牙的心理世界以及人的心理世界,也懂得白牙的语言和人类的语言,因为叙述者用人类的语言向我们叙述。“人兽”这一语词无疑是人类的语言,但却不符合我们的语言认知习惯,叙述者故意破坏这种语言认知习惯是为了让读者感受到白牙的视角。但是,实际上我们并不懂得白牙如何称呼人类,也就是说它根本不可能称呼人为“人兽”,因此这里存在一个虚拟。

“白牙的看法是这样,人兽是神,是不会错的。”(P166)在这里又提出了“神”这一概念,“人兽”一词模拟的是白牙的语言,但是“神”这一概念却是人的语言习惯,这里便有一个交错。这种交错既让我们意识到白牙的虚拟视角,又让我们意识到这里用的是我们人类的语言以及语言习惯,但我们人并不懂得白牙的语言,不可能用人类的语言将白牙的看法表达出来。我们不懂,但“上帝”却懂得。“上帝”懂得白牙的语言及心理,并用人类的语言翻译出来,“人兽”一词翻译的极具狼的语言色彩,但令人疑惑的是狼语中是否有“神”的概念,狼语中“神”的概念与我们对神的理解是否相同?因为“神”不像人具体可见,更多的是一种概念,它的力量强大到人难以想象。正是通过神的不可见性以及它的强大性突出了狼当时对人的恐惧与依赖,一如原始时代人对神的恐惧与依赖。此外,它似乎也存在一个假设,那便是存在一个绝对意义,人与狼用不同的语言阐释这个意义,如此上帝才能进行翻译,这无意中还佐证了索绪尔关于语言的任意性的论证。

文本与读者
在一般意义上,作者为白牙和巴克都创作了一个美满而幸福的结局,巴克回应野性的呼唤回归荒野拥抱自由,而白牙逃离苦难,拥有了善良的主人,和谐完美的生活环境,情人柯丽以及它们的孩子。然而白牙这样的幸福带给我的感动于愉悦远不及它第一次接受主人的抚摸那般饱满而真实。且相比白牙走向文明,我偏爱巴克回归野性。或许是因为作者设计白牙与歹徒搏斗挽救了主人一家从而得到了主人的家人们的认同与赞赏,让我觉得一直作为主角的白牙被归为一种从属地位,丢失了他原有的本性。而巴克最终脱离文明在荒原上自由奔跑与嚎叫却令我感到欣慰与向往。由此看来,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并非是一味的被动接受,也有着自己的主动性。而我与巴克的共鸣,或许是因为这恼人的笼子与林立的大厦令人倍感压抑,而嫉妒巴克有了广袤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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