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过是一场记性与忘性的较量

徐疯疯
2018-03-25 18:59:17

纪伯伦讲过一个十分暗黑的小故事。

一对梦游的母女在花园中遇见,妈妈磨刀嚯嚯地说:“你终于毁掉了我的青春。你在我的生命残骸上建立了你的生活!我多么想杀了你!”女儿也不甘示弱:“多么可恶的女人,又老又自私的女人!是你挡在我和我的自由之间,是你让我的生命重复你自己的命运!你应该去死!”等到清晨醒来,一切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母亲温柔,女儿顺从。

在马克·哈登《该我开枪了》这本短篇小说集里都是这样的暗黑故事,每个故事背后都掩藏着对生活无常的无所适从,每个自我放逐的主角都有不可告人的伤疤,亲人朋友反目成仇,微弱的希望无处告白。马克·哈登是一位英国作家,长篇处女作《深夜小狗神秘事件》曾的超越《哈利·波特》,跃居英国畅销书榜首。这个荣誉,让我好奇。《该我开枪了》是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九篇短篇故事,各有各的惊艳。

在这九篇故事中,我最喜欢的是《海盗与公主》。这篇故事读起来并不陌生,它建构在希腊神话忒修斯和阿里阿德涅的故事上。在原本的故事里,忒修斯是雅典王子,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的公主。雅典每九年都要向克里特进贡九对童男童女,这些童男童女都被喂给了迷宫中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公主阿里阿德涅帮着忒修斯进入迷宫杀死牛怪,随着忒修斯乘船返回雅典。在一所荒岛上,忒修斯接到命运的女神的神谕,公主是属于酒神的,忒修斯只能把她抛弃在荒岛上。随后代表着狂欢激情又醉人慈爱的酒神来到荒岛,把王冠戴在公主的头上,娶她为妻。多年之后,身为凡人的公主去世,王冠被被悲伤的酒神用力托举升往天空,变成耀耀的北冕座。

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还是一个孩子。不顾家国背景勇敢挺身而出帮助公主,因命运的不可抗力被抛弃在荒岛又遇到真爱的公主。命运千回百转,是公主的选择和际遇,成就了她的传奇。比起童话中的王子和公主,我更爱这个故事,大概是因为它足够悲壮且浪漫。

哈登改写的故事,完全打破了我童年的观感,但让我觉得更加真实。公主还是公主,生活在长满薰衣草丛的花园里,每天都有人准备好沐浴的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她唯一的不满是,宫墙太高了,她对宫墙外的世界越发好奇。当然,在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仙女教母也不会有牛头怪物,所谓怪物是她粗笨颟顸的哥哥;雅典进贡的青年男女也是父亲坑杀的。忒修斯的到来,是后世谣传故事里雅典王子地到来。她凭借着一时的迷恋释放了忒修斯,忒修斯杀了她的哥哥。慌乱中,她只能离开自己的国家,跟随忒修斯回到雅典。她以为,这是一个女子传奇的开始了。她不希望自己像母亲,永远附加在王后的位置上,毫无存在感。然而,她忘记了离开自己国家的公主,并不再是公主。她是一个敌国的女人。

她被抛弃在荒岛上,饥肠辘辘,蓬头垢面。养尊处优的指甲在礁石中摸索牡蛎时被折断了,但是饥饿依然如影随形,她生食小鸟,吃已经腐烂的海豹头。最终,在和海豹的冲突中,遍体鳞伤。在绝境中,她不停地回想自己过去的一切,薰衣草的花园,因愚笨被关押在黑暗中生活的哥哥,还有随着忒修斯而来,如春水涨潮般的叛逆和幻想。她发现自己过去是多么的恣睢,头戴公主的光环,觉得奴隶的生命不是生命,觉得热水和干净衣服理所应当。她绝望而遗憾,但是没太多悔恨,依旧是一个坚持自我的公主。但是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什么酒神从天而降,只有荒岛上的野蛮食人族。对于食人族,她是女人也是食物。在最后的折磨中,她死了,像是解脱。

如果说《公主与海盗》是在被放逐中察觉出原本生活真正概念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不是唯一的一个。《该我开枪了》也是一个类似的故事,事业成功,头脑聪明、对家人不可一世的盖文向圣诞节闯进家里的流浪汉开了枪,奇幻地是流浪汉死而复生告诉他,下次该我开枪了。盖文开始恍惚生活,搞砸了工作,搞砸了婚姻,然后去流浪。他脱去精英的模样,变得抽气哄哄,同时也开始留意人类之外的世界。水貂嬉水,蜻蜓起舞,白鹅和鸭子睡在晨曦雾霭中的泰晤士河岸。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在恍然孤独的生活中,他意识到以前琐碎生活的温暖。只是自己拥有太多,拥有的时间太长,于是熟视无睹。《啄木鸟与狼》中的主角是一个永远想要生活在别处的女宇航员,为了告别现实的世界,她把自己放逐到太空上去。但是当航天中心和地球失去了联系,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死去,她开始想念地球上的人和事。

但是哈登并不是要告诫我们,应该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那也太俗气。

我们回过头再去看纪伯伦的小故事。本来是一对有爱的母女,在黑夜里暴露出内心。母亲原来是讨厌大好青春奉献给女儿的,女儿原来是愤恨母亲“谆谆教诲”的。抛去我们的社会身份,每个人都是个体,每个个体都有自己无法消解的孤独。但是,人生于世,牵连的事情太多,在恨里得到过快乐,在爱中也品尝过绝望。暗黑和光明,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事情。哈登讲的是这样的故事。

我曾经觉得哈登笔下的故事读得令人抑郁,仿佛生而为人,遭遇孤独,无常,自私,醒悟,绝望才是生活之常态。转念一想,人能更好地生活,就是因为接受了这些常态。

不是因为是公主就能得到王冠,不是因为聪明成功就能无忧无虑,也不会因为把自己放逐到无人之地,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有人罔顾过去,只想追逐当下的享乐或者未知,最后关头怀念的却是曾觉庸俗的过去。也有人基于过去人生的灰败,对未来也不抱希望,但是不经意又遇见了想要活下去理由,虽然不一定能抓住。

哈登笔下,人们的生活更像是记性和忘性的较量,最后决定我们活着是快乐还是遗憾的,是当下记着什么,当下的欲望是什么。所谓,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借用余华《活着》中的话是: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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