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瘾”这回事儿

不吃鱼的🐱阿姨
2018-03-18 看过
关于“瘾”这回事儿——译后记

作者:袁筱一
     
        2011年的5月15日,对于多米尼克·斯特劳斯-卡恩(DSK)来说也许是噩梦般的一天。他被控在纽约索芙特酒店性侵女服务员。随后,这位前世界货币基金组织的一号人物,下一届法国总统的热门候选人不仅眼见得自己的支持率从46%暴跌到17%,甚至连欧元对美元的汇率也和他的支持率一般急剧下跌。一时间,他的人尚在美国不得脱身,法国媒体上已经铺天盖地的满是这一事件。

        然而大众传媒的时代里,公众热情的变化之快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这一有可能改变了法国乃至欧洲——甚至说世界也并不过分——局势走向的事件,包括事件中的男主人公也的确和其他事件一般,不过维持了一两个月的热度。如今,因为卡恩的存在,原本可能没有机会的奥朗德已经结束他的任期,法国在今年已然又迎来了新一届的总统,虽然与卡恩事件的性质迥然不同,也算是自带“花边”,为在美国总统大选的映衬下显得略有些平淡无奇的法国政坛赢了一点人气。

        的确,已经不再有人关注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卡恩很快辞去世界货币基金组织总裁一职,更是与法国总统大选擦肩而过,以终结政治前途为代价与指控人达成“和解”。即便当事人都还在世,有还原“事实”的可能,真相却早已碎裂,溢出公众的视野之外。

        我们可以想象,大概正是要到这样的时刻,蕾拉·斯利玛尼才饶有兴趣地捡起了“DSK事件”中的一片真相,等着它在自己的掌心里不断发酵,生长出自己的枝蔓,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真相”(绝不是事实)。事件本身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其实这早已不再重要——,但是作为人的存在的情境之一得到呈现,这是写作者赋予自己的任务。

        《食人魔花园》是蕾拉·斯利玛尼的处女作,也为她后来凭借《温柔之歌》在2016年拿到龚古尔文学奖打下了基础。让人吃惊的是,虽然手握“DSK事件”的一片真相,蕾拉却灵巧地让她的《食人魔花园》摆脱了故事本身:没有政治阴谋,没有世界货币基金组织,没有总统大选这些能够成为美剧桥段的因素,总之,她聪明地摒弃了一切有可能成为过于“好看”的因素,就只剩下了一个“瘾”字。“瘾”作为动机,“瘾”作为对象,“瘾”作为故事本身。甚至“DSK”的性别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平常生活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阿黛尔。和“DSK”相反,阿黛尔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她甚至也谈不上特别美,特别耀眼,既不特别女性主义,更不是文化传统的牺牲品,她只是——特别。

        她特别的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对象是无所谓的,能够像亚当那样“既不聪明又不深刻”,而且懂得沉默的,固然是好的对象,但是,每一个在欲望无法控制的时候来到她眼前的男性都有可能成为她欲望的对象。可能是酒吧里偶然遇到的男子,也可能是丈夫的同事。随便什么人,也意味着总是需要一点额外的什么东西才能沉醉到这种偶然的欲望中去:酒精,甚至是毒品。因为所有的欲望满足之后,却都是一样的无聊。

        是的,她有丈夫,有看起来正常,甚至可以称得上幸福的生活。丈夫是外科医生,在巴黎的十八区租了一套很漂亮的大房子。阿黛尔也通过人情关系进了一家报社工作,挣钱不多,她之所以工作,也只是为了有出门去与男人偶遇的借口。如果我们从来不曾受控于“瘾”,哪怕是烟瘾,酒瘾,或者更小的一点点迷恋,我们真的不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不惜付出正常生活的代价来换取一片虚空。而且,哪怕是像“DSK”那样,具有超乎寻常的智力。即便平凡如阿黛尔,她不也是有着超乎寻常的透彻吗?何至于就为了一时的沉沦将苦心经营的生活拱手送出呢?

        可这就是“瘾”啊。明知生活是不可逃离的,却仍然寄希望于不需要任何负担的迷醉来营造哪怕是片刻的幻觉。在某种以意义上,阿黛尔难道不是无处不在吗?又何止DSK?如果政治是虚无,爱情是虚无,权力是虚无,甚至理想是虚无,信仰是虚无,变化多端,不可依靠,难道不是那些不需要用智慧去谋求的东西才是最美妙的吗?错误地认为,在那一刻不需要付出——小到烟、酒所带来的“口唇区的快感”,大到性和毒品——错误地认为,我们可以沉醉于这份“不能承受之轻”而永远不用醒来。

        传记作家劳拉·阿德莱尔这样定义文艺青年钟爱的杜拉斯,她的传主:“杜拉斯曾经有过肉欲的满足。情人,她有过很多。一夜风流,生活中的伴侣,笨拙但是美妙的男人,心爱的人。但是她这一生当中唯一忠实不变的是酒精。她想让自己纵欲,所有意义上的纵欲,想让自己气喘吁吁,她顽固地追索着,而酒精是她最喜欢的达到欢娱的道路”。

        杜拉斯几乎死于酒精,就好像阿黛尔差点死于她在幻觉中追求的性的极致。这仿佛是对人类“向死”的最好的注解。然后生活就跳出来对一时的沉迷进行惩罚:因为倘若生不容易,死更不容易。没有人能够在极致的欢娱中死去。在极致的欢娱与死亡之间,是漫长的痛苦。哪怕痛苦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它也会像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究竟是理性是反理性的救赎,还是反过来,反理性是理性的救赎。如果说,《包法利夫人》肯定的是前面一个命题,《食人魔花园》却放佛在陈述后面一个。阿黛尔的丈夫理查·罗宾逊也是一个医生,与包法利不同的是,他精于规划,生活井井有条,唯一失败的只是被阿黛尔蒙蔽了双眼。在发现事实的那一瞬,他愤怒,甚至想到过要将阿黛尔逐出他的生活,但是当阿黛尔彻底地退出他的生活时,有过“十五年的实践”,“十分了解人类的身体”,“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害怕”的罗宾逊医生竟然要从无理性的等待里寻求希望:

        他会去找她,不管她藏在哪里。他都要把她领回来。他再也不会让她逃离他的视野。他们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继承了母亲的眼神,父亲强劲的心脏。一个占据她一切的女孩儿,她发疯般爱着的女孩儿。也许有一天,她能够满足于平庸的生活琐事,那他会很幸福,幸福得要命,她会重新装饰客厅,她花好多好多时间为小女儿的房间选择新的墙纸。她说很多很多的话,她会心血来潮。

        也许没有比《食人魔花园》更恶毒的“剧情反转”:能够给出“瘾”以科学解释的理查是不懂得爱,甚至不能够爱的,也不懂得欢娱。他本来能够等待阿黛尔的“瘾”发作,从而给出一个科学的医治方案,就像当年他救治流浪汉一样。然而阿黛尔没有给他“科学”解决“瘾”的机会,却以消失的方式给了他成“瘾”的可能:如果“瘾”不是欲望与虚空之间的无穷错过,又还能是什么呢?

        如果爱不是欲望与虚空之间的无穷错过,又还能是什么呢?我们需要多少勇气,又需要用逻辑绕出多少个弯子,才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蕾拉的轻盈,在于避开了逻辑的这许多弯子,用另一个“瘾”的开始去填补一个“瘾”的结束所留下的空白。由是要去除一切能构成跌宕起伏的情节的因素:惟其纯粹,才是直抵要害的真相。我们也终于相信,在食人魔的“元”故事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关于将灵魂和身体交付给“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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