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必然会疯癫到这种地步,即不疯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

florenzX
2018-03-14 21:37:18

“人类必然会疯癫到这种地步,即不疯癫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疯癫,” 在《疯癫与文明》的华丽开篇中,米歇尔·福柯便引法国思想家帕斯卡(Pascal) 启示般的箴言,一语中的地道出通常作为理性反题的疯癫,在人类历史之中与理性如影随形、重叠交融、依附共生的关系本质。

主宰20世纪西方思想史璀璨星空之一的法国人福柯,他那早已逸出哲学学科范围的巨大影响力,渗入至史学、社会学、政治学、精神病学、语言学、文学艺术等多元学科领域,其思想迄今仍在世界范围内继续迸发着灿烂光辉。这位理论体系庞杂多元且晦涩艰深的谜般天才,总是将视线集中于疯癫、疾病、 犯罪、性等诸多“边缘”领域,他是系统性地将疯癫引入思想世界的第一人。在现实与哲学中沉睡良久的疯癫,其喃喃低语以及近乎天命般的召唤,借着福柯之笔终获被理性俯身倾听的机会。

在《古典时代疯狂史》一书中,福柯独辟蹊径地将视线从哲学层面转入精神病学及医学中,其慧眼之炬使得历史中众多未经开掘的尘封档案重见天日,成为他梳理疯癫史颇为有力的文本证据。若要倾听疯癫的非理性之声,必须首先摒除理性世界的“噪音”,则需要从二者互相疏离的断裂零点着手考察,其纠葛肇始自中世纪及文艺复兴时期。

在中世纪时期盛行并波及至全欧洲的麻风病,使得隔离治疗的方式风靡一时并将对于疾病的恐惧逐渐蔓延,与此同时一个背负拯救之名的空间结构——麻风病院亦被保留下来。随后,福柯笔峰一转,疯癫便沿着时间的河流从中世纪代表愚蠢的平庸经验之物顺流而下进入文艺复兴时期,成为一种具有特殊魅力的日常现象。福柯认为,“西方社会对疯癫的经验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断裂”,疯癫及其体验成为一种既神秘又令人着迷,既暗含“原始堕落”又不乏智慧魅力的重大现象,其暧昧的意蕴“既是威胁又是嘲弄对象,既是尘世无理性的晕狂,又是人们可怜的笑柄。” (《疯癫与文明》)

由此,“愚人文化”逐渐兴起,疯癫与疯人在此时期被浪漫化,作为一种具有异质性的他者得到了欧洲文化的认同,它们扮演着表达真理的形象,其根本原因在于它就是智慧本身,其魅力并非来自外在的理性力量,而在于它通过“愚人的智慧”揭示了人们所不知晓的某种隐蔽的真理世界,“有理性、有智慧的人们受到这种真理的诱惑......但却无法跨入这知识的禁区,而疯人则拥有 完整无缺的知识。” 正是基于此种“述说真理”的价值,此时的疯癫与人和谐共处甚至交流愉快,疯癫以其“特有的启示性、幻觉、啼笑皆非、善意的过失、痛苦、悲剧而引发了压倒性的迷恋。”(汪民安著《福柯的界线》)然而在文艺复兴时期得以自由呼喊的疯癫,进入古典时期后旋即在一种特殊强制手段的压迫之下逐渐归于沉寂。

1656年即是标志性的一年,是年巴黎设立“总医院”,其效用并非医治病者,而是作为一种“治安”手段,随后英、德等国纷纷效仿。禁闭所成为道德与伦理的管束机构,对“行乞和游手好闲者”施加肉体和道德的压迫,试图以此使其脱离懒惰和不劳动的状态。疯癫者遭受了同样待遇,他们被囚禁、隔离,正是由于其懒散、不劳作的非道德行为。道德训诫几乎成为理性的同义词,它将“疯癫从想象的自由王国中强行拖出,被关押起来。” (《福柯的界线》)与此同时,疯子还受到了与其他监禁者区别对待的惩罚方式——他们成为理性人类的消遣手段,犹如畜生一般被公开展览。疯癫被视为行为规范、伦理道德的越轨,狂暴的兽性本能使它“成为隔着栅栏观看的对象,它受到理性的监督并与理性隔离开来,它成为与理性无关的奇特动物。” (《福柯的界线》)

进入18世纪,古典时代的禁闭发生了根本性质上的变更,疯癫者由于其原本相异的疾病来源本质——精神性恶疾,使同处一个禁闭所的其他囚徒产生恐惧并感到威胁,因而将疯癫者分开单独囚禁的呼声持续高涨,“疯癫既是被惩罚的对象,同时又是惩罚他人的主体,既是压迫的目标,也是压迫的象征。” (《福柯的界线》)由此,疯癫渐渐跳出“罪恶”的意义范畴而被视为真正意义上的精神疾病,理性冷峻的观察和蔑视的态度,使得疯子在此真正成为“他者”、“不正常的人”。于是,专为疯癫者而设立的机构——疯人院或称精神病院诞生了。依据法国医师皮内尔的治疗方式,疯人院被视作整齐划一的立法领域,成为一个完善的道德场所,医生和看护用四种手段治疗疯人:缄默,隔断疯癫的圈层并使之与理性间不再产生任何共同的语言,如此使疯人产生孤立和遗弃感;镜像认识,使疯子像照镜子一样,通过观察其他疯癫者而观看自我;无休止的审判,时刻弥漫的无情司法气氛,使得惩戒与规训成为使疯人遭受制裁和获得悔悟的根本方式;神化医护人员,使他们以严酷的父亲与法官的形象屹立于疯癫者身前,他们代表着理性、智慧与绝对权威。皮内尔治疗方式的根本目标便是建立起医生与病人统治-压制的权力结构关系。

实质上,疯人根本没有被解放,而是在精神病院中沦落,处于一种沉默和耻辱的状态,为一种永远的客体化注视所包围。在古典时期与疯癫紧密相伴的非理性力量被削弱、拒斥,非理性的话语丧失被倾听的机会。非理性的激烈抗议与高亢申诉,在那些疯子般的艺术家如荷尔德林、 尼采、阿尔托的著作中才得以瞥见,福柯将这些启示般的激情与洞见称作划破夜空的闪电。至此,福柯完成了这部古典时代疯癫史著作,它向我们“揭示了人们如何以纯粹理性的名义禁闭非理性,揭示了理性如何将非理性压制得‘沉默无言’。” (吴奇.《福柯的疯癫史》)

(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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