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楼 迷楼 7.8分

「若果有一半时间灵魂归位」

F.X.Jane
2018-03-13 看过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七日,多云,有雨,天文台悬挂一号风球。亚花喊森仔去看《花样年华》。」不知王家卫先生看到这里有没有很开心。

王家卫2000年的影片《花样年华》中有这样一幕: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在报馆写稿,抽一根烟,白雾飘到头顶上,缭绕出十足的情绪。拍完这一幕,王家卫拿样片去给刘以鬯看,请他给意见——这位曾写出《对倒》《酒徒》等名篇的香港作家正是周慕云一角的原型。

2010年,香港书展首个“年度香港作家”的奖项颁给了刘以鬯。然而,这位被许多作家如梁启章、也斯奉为大前辈的写作者,在被别人叫做一个小说家时却常感到“很惭愧”。

刘以鬯1949年从上海到香港,当过报纸编辑,后来靠给报纸写专栏挣稿费过日子,最多的时候他曾同时给13家报纸写专栏,每天要写一万字,“像部写稿机器,写过许多垃圾”。白天,他给报纸写文章,这是“娱乐他人”的部分;到了晚上,他便写“娱乐自己”的“严肃文学”。 “若果有一半时间灵魂归位,已算幸运。”

《酒徒》里的主角无疑是刘以鬯这一双重写作生活的夸张化写照。一方面,为了谋生、买酒喝,“酒徒”不得不写些通俗乃至烂俗的文章;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在逼仄的香港文化环境中开辟新的小说传统:“…表现错综复杂的现代社会应该用新技巧…现实主义应该死去了,现代小说家必须探求人类的内在真实…”

迷楼里的螳螂

《螳螂》中,一只螳螂像“墙上的斑点”之于伍尔夫那样,不断扰乱专栏作家丁普的心绪。螳螂被丁普用拖鞋拍断腿,夜里却变成巨兽潜入丁普梦里,催他忆起儿时对断了腿的奶奶的可怖记忆;杀虫水也治不了螳螂,丁普夜里又做起关于核弹爆炸的梦。(《螳螂》写作时间为1966年,正值全世界都为核弹所忧虑的六十年代。)螳螂不死,丁普的恐惧便不散,“如果生命必须有个意义的话,只可能是与死亡的搏斗。”刘以鬯的意思已然很明显,螳螂正是丁普——又或者说,在当下活着,谁人不是丁普?

除了“惊惧”,刘以鬯还长于写人的“犹疑”。《一九九七》中,生怕九七年的到来会使股市狂跌,主人公世强日夜忧虑失神,终于被一辆汽车撞倒。情人秀金知道世强死讯后安慰自己:“现在,他不必为香港的前途担忧了。”其实平民如世强,哪里是在为香港前途担忧呢?小我生活在迎头面对大局势之变时的惊恐与无措,全在这句“为香港的前途担忧”的讽刺里了。

经典小说和耳熟能详的人物故事也被刘以鬯拿来改编,植入现代人的情绪。《蛇》的蓝本来自白蛇传说,刘以鬯将其重新布置,白素贞不再是白蛇,唯许仙变成多疑的丈夫;《北京城的最后一章》大段描写袁世凯临近“登基”时的心理,日夜为万民不服于他而忧心;《迷楼》则是一场关于隋炀帝的萎靡之梦:“一座铜扉,由八面擦亮的铜镜包围,只要有一个裸体的宫娥在跳舞,就会有八个影子随着做同样的动作。”处处是被投射出来的影子,宫娥真实的人形却难以被捕捉。在某种程度上,不论是迷楼里的隋炀帝还是不愿从酒醉中醒来的“酒徒”,或许都可被视作现代小说家的投影——在这座“迷楼”中,该如何发掘现代人内心的真实?

阻断时间的“叙述游戏”

“只有用横断面的方法去探求个人心灵的飘忽、心理的幻变并捕捉思想的意象, 才能真切地、完全地、确实地表现这个社会环境及时代精神。” 在《短绠集》中,刘以鬯毫不掩饰他对“横断面”写法的支持。传统的时间序列叙述让位于空间形式叙述——这种手法的被借用也成为现代小说区别传统小说的主要标志之一。在《崔莺莺与张君瑞》一篇中,可以寻得刘以鬯试验这种新技巧的一些线索。

张君瑞用手背掩盖在嘴前,连打两个呵欠。
崔莺莺也用手背掩在嘴前,连打两个呵欠。
“该上床休息了。”张君瑞想。
“该上床休息了。”崔莺莺想。
这是春夜。月光照得芭蕉叶上的露水晶莹发光。

此处有两段工整到宛如对仗的描写与叙述,由第一句到第二句,没有情节被推动,只有空间上的并置。本来,文字被摆放在一起,让人自然而然以为它们之间是有联系的,且一般是时间上的先后关系。“张君瑞用手背掩盖在嘴前,连打两个呵欠。崔莺莺也用手背掩在嘴前,连打两个呵欠。”刘以鬯的狡猾之处在于,他反其道而行——阻断了时间,在给完张君瑞一个镜头之后,把下一个镜头给了在另一空间内的崔莺莺。当你错以为这两人在同一空间内,一场好戏就要开场——其实“张君瑞睡在西厢;崔莺莺睡在别院”。他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用文字实现了交叉蒙太奇。

《链》将文字里的空间无限扩大。阅读《链》令人难受的地方在于,刘以鬯强行“暂停”一个故事的发生,转而将镜头交递给一个个新空间中的新角色。白领陈可期坐天星小轮去上班,下船时被人踩了一脚——这个女人是姬莉丝汀娜,喜欢连卡佛的手表。在连卡佛门口,欧阳展明跟她打招呼——欧阳展明正考虑要如何转移自己的资金使其不至于贬值……这一故事的链条最后在“何彩珍买了四只金山橙……”这里止歇。然而故事真的停止发生了吗?省略号所暗示的是,这个故事可能在任意一个角色身上接续,由此,阅读的过程就好比在观看一幅关于香港平民生活的“清明上河图”。

《吵架》的野心更大。刘以鬯邀请空间本身来担纲主角,全篇没有主人公,没有对话,只有对各式物件及其组成的环境的描写:“墙上有三枚钉。”“…天花板上的吊灯,车轮形,轮上装着五盏小灯,两盏已破。”“餐桌上有一个没有玻璃的照相架。照相架里的照片已被取出。”人物缺席,只剩一个摄像头般的眼睛在一个发生争吵后的房间里推拉摇移,这种实验写作的勇气,或许只有罗伯-格里耶写作《嫉妒》时的先锋可比拟。

莱辛在《拉奥孔》中指出:“时间上的先后承继属于诗人(我理解此处是指广义上的写作)的领域,空间则属于画家的领域。”但现代小说发展到现在,人们用倒置错乱的技巧打破了原来单一的时间秩序,以实现对空间的“建造”。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刘以鬯借“酒徒”之口所表达的对现代小说的创新追求已然在他自己的实验小说写作中实现了。

7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迷楼的更多书评

推荐迷楼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