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 刀锋 9.0分

我们要如何面对虚无

吴莹
2018-03-13 09:05:59

拉里在军队里结识了一个爱尔兰好友,这人平时生龙活虎,但在一次遭遇战中,因趋救拉里而中弹牺牲。拉里因此对人生刚感到迷惘,弄不懂这世上为什么有恶和不幸。复员后,拉里既不肯进大学,也不肯就业,一心想探求人生的终极。为此,他丢下未婚妻来到巴黎,两年后,和未婚妻解除婚约,又从巴黎遍游世界各地,最后到了印度,找到了印度的吠陀经哲学,于是悟了人生,把自己的一点薄产分散给亲友,自己返回美国,当一个自食其力的出租车司机,隐身人海,以终天年。这差不多就是《刀锋》一书的大纲。

拉里追求精神世界,其他人追求物质世界,作者毛姆本人游离在二者之间,不置一词于评论。如嵇康所说:“四民有务,各得志为乐。”

物质世界的追逐比较好理解,努力挣钱,博得名与利,然后极尽一切奢华之能事,酒池肉林,夜夜笙歌,高朋满座。金钱成为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

有趣的是,拉里恰恰对赚钱没有兴趣,所以他在外人看来,是没出息的家伙,被人取笑的对象。当未婚妻问他要去巴黎做什么时,他说:晃膀子。未婚妻爱他,可是两年之后,他们进行了一场关于爱情与物质之间的对话,彼此各执一词。未婚妻还是个年轻的女子,醉心于灯红酒绿间,她无法跟在拉里身后苦挣苦挨过日子。拉里是个理想家,在做一个美丽的梦,遨游于天地间,我行我素,即使梦破碎也无损他的美丽。而她,只是跟在他后面的一只可怜虫,她根本无心于这一切。他要实际的生活。谁都没有错。——“他们就像两个朋友要一起去度假期,可是,一个要爬格陵兰的雪山,另一个要到印度的珊瑚礁去钓鱼。显然这是办不到的。”最终未婚妻嫁给一位高富帅,过上富裕的生活,她得到了幸福。

拉里走上了一条追逐精神世界的道路,但这种道路该如何探索呢,终极又该是什么样的。显然这种问题很棘手,毛姆也只能从侧面进行表述。

拉里青灯黄卷看了两年的书,这种对知识的追求本身即是一种满足,也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尔后他茕茕独行,游历世界各地,挖煤割麦,做着最简单的体力活,以放空脑子将一些知识吸收消化。最后他到了印度,拜在吠陀经门下,悟了道。拉里悟道时的喜悦,表现在他在山顶,当黎明的第一道火焰,当彤云翻飞,当山谷静谧,当万物苏张,他仿佛被催了眠,感受到自然的美,他的心颤抖起来,摆脱掉自我中心的最后痕迹,与绝对合成一体。

这就是毛姆给出的精神世界的终极,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他用宗教的神秘主义敷衍了读者的追问。但是当我们掩卷沉思时,又能想出何种结果呢。博学如罗素,在《幸福之路》一书里,也只能给出三点因素:“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灾难的同情心。”而拉里只具备了后面两点,他对爱情是没有渴望的,他拒绝了这份天性,拒绝欲望,把爱情与性与肚子饿混为一谈,认为他们毫无差别。(毛姆的解释是,爱情与人类的悲天悯人比起来,不值一提。当然现在在我看来,这是抑制天性,抑制人类必不可少的一种美妙。但我也不敢否定毛姆的观点,因为我的视野可能就像一头猪只能看到猪圈,一只青蛙只能看到一方井空一样。再者,并不是所有的天性,所有的快乐都是对。黑塞在《荒原狼》里说:人若要得救,必须要牺牲一部分的天性。)

之前,我把精神世界当成一个大箩筐,什么东西想不通,什么东西没有形成固定的看法,就都往这大箩筐里扔,告诉自己日后定能找到解救之道。但现在细研这大箩筐之时,发现它只具备几个骨架,没有得救之道,只有把把刀的锋刃,砍断外界的物欲与羁绊。

现在回过头来谈一谈物质世界。我不爱购物,不啖美食,不挑居住,不嗜烟酒。当我偶尔卷入其中时,内心便栖栖遑遑而不知所终。很多人说旅行可以拯救人生,我也同意,但至今我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现在自觉可以去的只有一两处地方,钱钟书的故居,以及沈从文的湘西。没有情感沉淀的旅行,只是徒增颠簸劳苦。

这样一想,人生就太过苦逼,我们该如何打发如此漫长的寂寞呢。人的痛苦,在我看来,不是过不上舒适的生活,而是无法打发掉那么多独处的时光。按罗素的指示来过活,对爱情的渴望在结婚生子后,必定渐行渐远,直到像夕下的影子一样,忽然消失,再也不见;人类的同情心,除非佛陀耶稣,否则很少有人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为过活。对知识的追求,便成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说来也奇怪,我对书本有一种神秘的向往,看书本身即能让我感到满足,同时也在为日后的自己做某种准备。喧嚣尘世自有它的美,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与空虚时时让我想逃离,于是我只能捧起托马斯哈代的《远离喧嚣》。

如果有人现在问我,为什么要看书,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它既不能带来名利,又不能带来健康,它能给我的,只是一种对面生命虚无的宁静。如此层层剥析的结果,令我大吃一惊,原来我是跟尼采持同一观点的,即:人生是悲观的,但知识能拯救人生。

如此这么一说,毛姆给出的精神世界的终极,是实在的,是诚恳的。有人说毛姆是二流作家中的一流,视野不够开阔,我就不能苟同了。比起其他画大饼的作家,我更喜欢如朋友般的毛姆。精神世界是瘦小干瘪的,但又是强有力的,我甚至相信它不需要宗教神秘的装裹,也足以应对如荒漠般的生命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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