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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如卿
2018-03-12 21:59:14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开头印:“改编自真人真事”。

这比丹·布朗大言不惭的那句“本书所提到的所有地点、团体、仪式均为实际存在”真实刻骨一百万倍。

因为真人是作者,真事是剖开身体内部永不愈合的溃烂,是翻转地球背面比另一面更大的伤口。

这本不算太长的书我似乎早已读过,它被划出重点段落,被总结出多方面主题,被解读出各色社会意义,出现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但书不是由重点段落组成,切切实实地捧在手里,翻开,从头到尾地用一个下午读完,然后才能拨开所有评论的辞藻。

但这些交横的藻荇太过厚重,令盯着封底的我感到无力。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评判这本书,因为在我读到它之前它就已经被事无巨细地剖析过。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我可以说自己没有特别的感受,然后打开书包拿出四百页的英文材料。

但最后我拿过电脑,新建文档,两次回车跳过重命名,直接进入空白的word界面。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行文结构类似《情人》,或者说类似我通过王小波而认识的《情人》。王小波说情人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精心的安排,《房》好像也是这样,从乐园,到失乐园,到复乐园。两个女孩看似平静地携手长大,一个发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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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开头印:“改编自真人真事”。

这比丹·布朗大言不惭的那句“本书所提到的所有地点、团体、仪式均为实际存在”真实刻骨一百万倍。

因为真人是作者,真事是剖开身体内部永不愈合的溃烂,是翻转地球背面比另一面更大的伤口。

这本不算太长的书我似乎早已读过,它被划出重点段落,被总结出多方面主题,被解读出各色社会意义,出现在不同的社交平台上。但书不是由重点段落组成,切切实实地捧在手里,翻开,从头到尾地用一个下午读完,然后才能拨开所有评论的辞藻。

但这些交横的藻荇太过厚重,令盯着封底的我感到无力。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评判这本书,因为在我读到它之前它就已经被事无巨细地剖析过。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我可以说自己没有特别的感受,然后打开书包拿出四百页的英文材料。

但最后我拿过电脑,新建文档,两次回车跳过重命名,直接进入空白的word界面。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行文结构类似《情人》,或者说类似我通过王小波而认识的《情人》。王小波说情人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精心的安排,《房》好像也是这样,从乐园,到失乐园,到复乐园。两个女孩看似平静地携手长大,一个发疯,日记被发现,一切故事从头来讲。不同线索之间的切换亦如破碎的记忆,从这头到那头,从当下到往昔,时间线感情线和成长史细密地丰富和壮大。

如果要用一句非常鸡汤的话来概括内容,那大概是:我拼尽全力,不过是想当一个正常人。

房思琪不断地提到“素未谋面的故乡”,而伊纹向往的也仅仅是最平凡的浪漫。怡婷是思琪的镜子,映照着她的相似和她的求而不得;伊纹是思琪的窗,透过窗她看到未来可能的自己,窗玻璃上曾短暂停留过一只苍蝇,张开的双翅在洁白的咖啡杯上映出心形的倒影。房思琪死在了十三岁的某一天,在接下来的两千天中不断死去;伊纹愿得浅浅,被嘲笑是活在梦里。还有郭晓奇,唯一一个挣破自己去网络上寻求帮助的受害者,却如同朝着雪山大喊,最终被雪崩淹没。

“强暴是社会性的谋杀”。父母,老师,邻居,网友,都是这雪崩的一份子,沉默着,一棒接一棒地把这些女孩推到悬崖边。天然将性作为禁忌话题的社会氛围,不被重视的性教育,弃若敝屣的职业道德,老旧的婚姻和育儿观念,荡妇羞辱和同理心的全然缺失,消费着女孩的自尊和信任,迫使她们在四处碰壁后放弃了指控世界的努力,转而责备自己。

房思琪就是这样构建起了一套看似自洽的逻辑。一个“在同辈连九把刀和藤井树都还没开始看的时候就看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女孩,因文学而与众不同,因文学而吸引了不怀好意的目光,最后也用文学编织出捆绑起身体和灵魂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早已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绚丽而空虚的影子摇曳在老师的甜言蜜语里,摇曳在为分散注意力而强行生产的世界描述中,摇曳在她对这段关系所做的所有徒劳解释里。

“我必须爱他”,她必须爱上痛苦以消化痛苦,因为她无处可以倾诉。这是房思琪所能做的最后努力,她前所未有地快乐,她前所未有地痛苦。

最后伊纹逃了出来,但毛敬苑身旁的,已经是一个衰老而脆弱的女人。最后房思琪在精神病院里剥香蕉,李国华给郭晓奇寄去凌虐照片碾碎可笑的希望。最后林奕含上吊自杀。

但还有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自始至终作为配角出现的女孩。刘怡婷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感受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楚,替她经历她素未谋面的平凡人的生活。我想刘怡婷和房思琪是林奕含身体中的两个女孩,她恋爱结婚,她写作出书,她拼尽全力当个正常人,缝合被狠狠撕裂的生活。可刘怡婷没有被撕裂过,她平庸,迟钝,但完好。

刘怡婷是林奕含留给世界的最后礼物,是充斥着痛苦的潘多拉魔盒里所保存的最后一线生天。在唤起痛苦共鸣,撕开累累旧疤的可能性之上,她用体内所有的力量化作一场甘霖,却没留半分给自己。

风雨滂沱之中,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改编伊纹的教导:

你才十八岁,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不存在,假装叫做林奕含的台湾女作家从未自杀。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级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假装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进口文具。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们曾经感受过的痛楚,学习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从你从这本书里读来的时光,到你在各大新闻里看到的时光。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念研究所,谈恋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你懂吗?

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教导未来的女孩被侵犯并不是她自己的过错,告诉未来的人们施暴者才应当受到社会的严惩。你要紧紧拥抱着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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