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永未央

玉兰儿
2018-03-12 13:21:15
木心在《九月初九》篇开首写到:中国的人与中国的自然,从《诗经》起,历楚汉辞赋唐诗宋词,连綰表现着平等参透的关系,乐其乐亦宣泄于自然,忧其忧亦投诉于自然。

《诗经》于己,小时教科书中所学如“桃之夭夭”,“硕鼠 硕鼠”“关关雎鸠”几篇,更多接受的是诗教意义。从一个植物动物采用赋比兴手法表达人之情感和政见,而忽视了诗经的文学意义。及至几年前,读汪曾祺先生的“采薇”篇,才重新开始认真细读《诗经》,而日常所见的,比如抽茎草是芣苡,小时记得是治疗猪拉肚子的;谷风中的菲就是萝卜;“汝坟”中的条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柚子;“桑中”葑就是我们现在经常在食用的大头菜等等,似乎倏忽一下把《诗经》动植物激活了,穿越到当下,每每遇之,不由诗意盎然。也开始脱离诗教的正统学说,明白木心先生所言之精微。
 
布衣寄来伊好友韩育生新作《采采卷耳——诗经草木魂》,我对韩不熟悉,但我相信布衣,她说好书我就觉得应该是好书了。
 
如今,新书繁杂,大多一眼疲劳。《釆釆卷耳》,一本好书,如沐春风,适意至极,忍不住向布衣夸谢。封面唯美,插图益彰,装帧排列无不心仪。甚至想,若自己哪天出版散文集,最好也能有如此美好的模样,可谓低调的奢华。南觳小莲的插画抓住了花草之魂,他用没骨画的技法,用极简的笔墨传神地表达了花木之舜华,气象颇似我非常喜欢的清代画家恽寿平,清逸,简约,赏心悦目,配以桃花纸两层包装封面,而内层画了夭夭桃枝,若隐若现,如隔云端,朦胧其美。
 
春节前后,身染流感,历经一月有余始痊愈。而这期间,《采采卷耳》是治愈系灵丹,化解心中烦闷。韩育生解读的诗经之美,草木之盛,人物对白之微妙,忧伤有时,喜悦有时,竟然不晓得自己书评从哪儿入手。但我以为这是我今年春节遇到的“如花美眷”。让我不由对身边花草树木重新用《诗经》的描述去打量,沿着时光的长河往深处退,往深处退,退回到“思无邪”的纯真年代,物我两悦,诗意重生。于是,一本书由它的气韵悄然生出了丹药的妙处。
 
 
韩先生学识广博,在所写每篇文字中,以《诗经》坦诚之道,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更兼具哲学的辩证思考。旁证博引,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功夫十足。

韩先生的解读总会先把诗中影响之深的点和面揭示出来。比如“关雎”篇,他一方面阐述此篇承载的完美爱情,一方面点睛出此篇一个中心“改”。借用孔子所言,“关雎”之好,在于主人公不断改变,修正自己,从相恋相知到相守,最终如愿以偿,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话锋一转,说“关雎”还是一幅精妙美致的小画,它的空阔包纳着后世山水画册无尽的留白,它的斑斓将水流的意境从缓急自如的流淌,包容进天地莫测变化的裂纹里。然后递进说:中国的文明就是从这样的平衡世界里诞生出来的。
 
“桃夭”篇,不断强调一个“宜”字,从道德经的“道”对应阐述万物合乎道随变化而繁衍生机的宜。文末他说“桃夭”那么鲜明响亮的内涵和音韵,其中的光彩和自由不像是单纯为诗而作。写下“桃夭”的,一定是个博识格物的大诗人。千年的美与知就像缓缓流淌的河流,浇灌进一路上流经的无数枯燥困惑的心田里。
 
“芣苡”篇,采采中,忙忙碌碌的景象,勤劳不只是土地认同的一种天性,更是发自天性的一种美德。引用扬之水先生所言:“芣苡”若配了乐,调子一定匀净、 舒展、 清晰、 明亮。这种感觉,就好像中国人在天地之间采摘着自己的灵魂。
对于作者最后一句话,心有戚戚。恍若少年时每家每户会饲养小白兔,给贫穷的生活添补家用,在阳光下,在田野中三两小友一起挖野草,劳动是多么快乐单纯的回忆,也是心底明亮纯洁的一段最美丽的诗篇。
 
韩先生有时也会突然孩子气地来一段独白似的抒情,尤以“汝坟”为最。面对诗经中描述的既见君子后两情相悦的圆满,他突然一改其他篇章的节制和理性的文风,像沈从文在边城中对翠翠的情有独钟,执子之手,相伴永久,生活还能给我比这更大的幸福吗?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忘记天地,忘记尘世,只有爱情,可以应对一切的时艰。当下一刻就是永恒。
 
若说“汝坟”是感性的抒情解读,那么“采蘩”就是一次历史事件的哲思。韩先生用慢镜头,把采蘩中涉及远古时代的中国晦暗政事,拉到了卡夫卡笔下的“城堡”中,他说采蘩就像是城堡时间边际上一个遥远的索引。想象卡夫卡未完成的“中国长城建造时”,是否自己坐在修建长城建筑工地的一块石头上,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差役磕磕绊绊地交谈,古往今来,相互挤压质疑显示出来的人类的隐喻,都是多么相似,人对自己生存意义的困惑一直都是一个一旦进入就看不到归路的黑洞。
 
这篇也是我佩服韩先生的地方。没有桎梏在遥远中国辽阔疆域的一个小人物的抱怨,而是把触角伸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世界大同,人性相通。他总能爱护有加地把诗经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召见他内心温情敦厚的一面,用爱来凝视人世间的一切意外。

 而韩先生对诗经的喜爱之情,有时感觉很可爱。比如“桑中”,诗教中此篇定义为邪淫,但他会像对待一个幼童犯错时的态度,安抚道:诗诞生的社会功能已经被时间无形中腐蚀崩塌,化为了草木的丛林原野。以一个剧中人的心情还原人性,别离,忧伤,相见时的情难自禁,把身心和生命互相交换给彼此的赤诚,完全脱离了我们以前学习时的淫秽说。让我阅读时对他增添了好感。人之良善,有时会爱屋及乌,哪怕只是对待一句诗歌,这样的解读有一种自由的洒脱。
 
 
记得去年我们组织过一期有关诗歌的读书主题,我朗诵的是《诗经》中的“芣苡”篇,“采采芣苡,薄言采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朗读完后,我用方玉润的点评作为结束语: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若断若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
 
此刻,仿佛跟着韩先生的文字和小莲的图画重温了一边《诗经》。万物有灵且美,《诗经》是中国人心灵之光的投射,是我们情愫底色的倒影。我以为不仅仅是让我们通过动植物比兴找到了乡愁的皈依,她的文采,遣词造句也是我们写作表达的源头,更是我们审美趋向的起点。胡适先生在《白话文学史》:一切新文学的来源都在民间,民间的小儿女,村夫农妇,痴男怨女,歌童舞妓。我以为这也是诗情永未央的原因。
 
 
“物与诗互见光彩时,诗的灵魂会找到自己大自然中的居所,而物,因为有人灵魂的附着,从而得以从瞬息的生死幻灭中通灵恒久起来。”诗经中的植物与那个时代的人,我觉得合成了一个诗意盎然的精神密码,唤醒人心和自然涌动不息。
 
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两千五百年前北方民歌,用哀而不伤 ,乐而不淫的格调,告诉我们,不怨,相信,前行。这本《采采卷耳》写出了草木之魂。“谁莳的花服谁,那人卜居的丘壑有那人的风情。”韩先生的草木之魂,也一定是《诗经》各种繁华枝叶中,自然而温情的一片绿叶。
 
                                                                                                               玉兰儿
                                                                                                            2018/3/11
3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2)

添加回应

诗经草木魂·采采卷耳的更多书评

推荐诗经草木魂·采采卷耳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