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黄金时代

LostNutella
2018-03-12 11:49:45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莎士比亚《麦克白》

文艺复兴起始于14世纪的意大利,至16世纪末传播到欧洲各地,泛指古典范氏影响下艺术与高雅文化的复兴,以其再生性与复活性影响深远。从戏剧艺术一方面可见,文艺复兴以其再生性与嬗变性为新戏剧的诞生奠定了基础,涌现出莎士比亚、马洛、琼森等一系列知名剧作家,以及复仇悲剧、家庭悲剧、城市喜剧及悲喜剧等一系列题材。海伦·海克特的《英国文艺复兴戏剧简史》以通俗而不失专业化的视角,带我们追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戏剧的发展史,试图还原与重现英国戏剧史的黄金时代。

莎翁曾说,演戏的目的是给自然照一面镜子,给德行看一看自己的面貌,给荒唐看一看自己的姿态,给时代和社会看一看自己的形象和印记。戏剧作为整个时代的映射与缩影,充满了人类对社会的赏鉴与认知。戏剧家始终举着镜子,将当时伦敦所弥漫的种种辉煌与污秽、冒险与恐惧,不一而足地显现出来。十六世纪的英国,封建社会逐步瓦解,文艺复兴之风飘扬在这个国家上空,但依然无法掩盖社会的弊病与丑恶。通过圈地运动进行的原始积累,压抑了本应自由的空气,加重了人民的负担。就像摩尔的《乌托邦》中描绘的“羊吃人”现象,就揭示了统治阶级倒行逆施对人民造成的伤害。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的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再现了当时的社会现实——“丹麦是一座监狱”、“英国人都是疯子”,而他作品中所宣扬的人文主义,是与惟利是图的极端个人主义相对的“乌托邦主义”。而在《哈姆雷特》的结尾,这两种人文主义在斗争中同归于尽了,“乌托邦”的美好理想步步落空,直至英雄穷途末路的坟墓。哈姆雷特作为文艺复兴时期理想人格的化身,他带着他的剑孤军奋战,佯装疯态,杀父之仇之后老同学的背叛,母亲的不理解和心上人的死亡接踵而至,可以说是众叛亲离。他的死和他的孤军奋战在某种意义也可以归结为,他的斗争是脱离了群众的基础的。整个社会失去了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上下而求索”的典范,是这个社会、时代深沉的悲哀。所以我认为这部剧的悲剧意义具有上升性,从哈姆雷特个人的悲剧逐步上升演化为当时时代和社会的悲剧,乃至人文主义理想泯灭的悲剧性。我们悼亡哈姆雷特的死,感受到当时英国社会所谓理想已经被现实击垮的现状,但是至少还有那么些理想的微光能够照亮哈姆雷特的墓志铭,让我们能够稍微看清当时社会些许的罪恶面目。哈姆雷特在实现自我价值的的过程中,有内心的剧烈斗争,也遭到了外界各种势力的不断解构,最后随着他的死亡消解幻灭,或是说上升为精神层面的东西,也就是所谓的“理想主义”。在生与死之间漫长的挣扎中,爱与恨都随岁月一点点瓦解,名和利也渐渐变得淡泊,我们在这一出悲剧中看到了普通人的影子,发现英雄也会和我们一样,有脆弱、彷徨的时候。我们像爱惜自己一样同情他人的境遇,甚至感同身受,也开始想要在无边黑暗中寻找到一个出口。在欣赏悲剧的同时懂得同情,重拾理想和爱,这才是悲剧经久不衰的第一要义。

海伦·海克特的戏剧简史,从戏剧艺术最终回归到人,隐含着艺术塑造人性的观念。之所以称文艺复兴时期是艺术发展的黄金时代,之所以试图去再现它,是因为它始终展现出“文艺复兴人”的理想光辉。最喜欢的第六章:复仇悲剧,即从人性角度出发阐释复仇悲剧形成的具体动因。书中指出:“复仇悲剧中耸人听闻的暴力也通常是与现实相脱离的,它体现出自我虚构性的自觉。戏中戏的盛行促进了这种自觉手段饿出现。”同样使我想到莎翁的《哈姆雷特》,如何以复仇主题揭露人性。它以复仇为线索贯穿全剧。哈姆雷特对克劳狄斯的复仇凌驾于雷欧提斯的复仇之上,正如哈姆雷特自己所说:“雷欧提斯所遭遇的惨痛,正是我自己的怨愤的影子。”同样背负着杀父之仇的两个人,复仇的动机是类似的,而其内涵却迥然不同。雷欧提斯身上充满纨绔弟子的贵族气,这和哈姆莱特真正高贵的风度是不能相比的。而他身上的封建余孽也不亚于他的父亲。他的形象着重表现在他复仇的过程中。他的复仇,实质上是愤怒之原罪的一种宣泄,是极端个人主义的外化,所采用的手段都是卑劣、不义的。因此在他的复仇过程中,潜藏着道德的沦丧和人性的泯灭,是在复仇的同时不断没落的过程。而哈姆雷特的复仇是一种上升性的过程,在“生存还是毁灭”的挣扎与矛盾中仍是不断升华,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达到顶点,带给后人不朽的精神启迪。海克特称其为一种致命的惩罚方式:艺术的死亡,自然不无道理。而上升为社会层面,正因为复仇悲剧本身具有的幻想性与虚构性的特质,可将其视作对文艺复兴时期意识形态重压的反弹。

我们深知戏剧绝非真实,但依然热衷于此,正是因为它呈现给我们的是现实不具备的一面。正如戈森所说,戏剧并非完全真实的图像,因为它所讲述的事情在现实中从未发生过。它所呈现的总是比实际的事件更大或更小,完全取决于诗人的鹅毛笔,诗人时而为了激励有抱负的人而夸大事实,时而为了照顾弱小敏感的人而柔化真相。而心明眼亮的我们,总会从生活的戏剧中找寻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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