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8.6分

遇《雨》之吉 —— 初读黄锦树

朱岳
2018-03-12 看过
遇《雨》之吉
—— 初读黄锦树

朱岳

读《雨》之前,我对黄锦树这位马来西亚华裔作者几乎一无所知,几年前曾在书店偶然看到他的一个选集《死在南方》,翻了翻又放下了。不过那很短暂的翻阅却给我留下了印象,“死在南方”这个书名也留下朦胧的意象和氛围,算是一个伏笔。

当我读完《雨》之后,在它的冲击之下,我产生了一个判断——华文文学已经发生了爆炸,并不比拉美文学爆炸逊色。当然不是这一部作品或者黄锦树这一个名字使我作出这样的判断,而是许多串名字,以及属于它们的一大批作品。而一年之前我对他们还是完全陌生的,只听过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骆以军这样几个名字。就是说,华文文学的爆炸对于身处“大陆中心”的北京的我而言,几近无声。这次爆炸没有被商业化,并且,由于我们都了解的原因,它实际上发生于(相对于我们)边缘与被隔绝的地带,未得到重视与传播。但是从语言的成熟,叙事手法的高超,形而上的高度,内心探索的深度,到作家、作品的纷繁多姿,却都呈现了极高水准与相当的规模。

这里所说的“华文文学”与“中文文学”也有微妙的不同。我的理解是,前者是多元化、多主体的,后者有更强的向心性,更趋向一元。而我们通常所说的“华语文学”,说的则是大陆(内地)以外国家和地区的华文文学。

我们更熟悉的是体制垄断下的“严肃文学”,在一些人看来,这种“严肃文学”也就成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中心或“正统”,随之也就成了整个华文世界的文学正统。这种偏见实在极大桎梏、歪曲了我们对于中文(或华文)文学的视野与观感。

黄锦树的身份和立场更为特别。他虽是马来西亚华裔,实则早年便留学台湾,在台湾居留三十年,但他始终强调“马华作家”这个身份,在我读到的文章中,也看到他自谓台湾文坛的局外人。而在马来西亚,他的身份同样尴尬,因为马来西亚有自己的“国家文学”,马来语文学。甚至,马华文学在马来西亚华文读者那里也不是很有竞争力。“无立足境,方是干净”,黄锦树的文章“没有位置的位置”(《雨》附录二)简略说明了他的处境。

不过,身处边缘反而更有可能撬动整体,只要存在一个支点。对于作家而言,这个支点即其作品。

黄锦树既写小说(短篇)、散文,同时也作为学者写文论(我搜罗读到的几篇对我启发也很大),已出版作品十余种,要写出像样的评介他的文章,大概需要下几年功夫。这里我只能简略介绍一下《雨》这本集子,写得比较抽象,因为不想过早剧透。

《雨》的繁体版于2016年问世,是黄锦树的新作。虽是短篇小说集,却可作为一个整体来读,短篇集与长篇的界限并没有一般想象得那样清晰。全书共收入十六篇作品,第一篇“雨天”是一首诗,此外十五篇是小说。其中八篇被特别编号,标记为《雨》作品一号、《雨》作品二号……《雨》作品八号。这八篇作品并不是连续的,中间还插入了未编号的作品。这个结构本身就很奇特。“归来”一篇虽未编号,但可以看出它与《雨》系列是紧密联系的,是一个先导和参照,已显示了多重叙事或说矛盾叙事的手法,与编号的八篇像是一只八爪鱼的头和触手的关系。

“雨”这个字,从字形上就像四个人住在一间小屋里,而《雨》系列的一个基本构成也是这样,森林中一座小屋,里面住着父母兄妹四人。其中最主要的人物是一个叫“辛”的男孩。

“辛”这个名字看来也是有寓意的,它有艰辛、痛苦之意,同时也代表天干的第八位。这个第八位,隐隐对应着作品的编号一至八。为什么是“八”呢?从小说的内容,我联想到佛教所讲的“八苦”、“八难”;从小说的形式,想到道家可推演变形的“八卦”。

故事的展开有些惊悚,有朋友读完觉得像恐怖电影,我也有同感,不过在惊悚与恐怖之后是一股难以抵御的苍凉感。这四个人,父母兄妹(或他们的替身)在八个故事中都经历了死亡或失踪的厄运。八篇小说不断变换生死别离的排列组合,构成一座叙事迷宫,又如一张反反复复解剖命运与人性的手术台。

对于故事间的联系可以有几种解释方式:解释为带有佛教色彩的转生关系;解释为梦(幻象)、梦中梦的关系;平行世界(或可能世界)间的关系;继承同一姓名或相同身份的人们的承续关系;故事的不同版本或列维-斯特劳斯曾整理分析的那种神话组的关系……

无论如何解释,它们的基本含义是相通的,其内核大概体现四个面相。外部隐伏或突显的暴力(或老虎,或洪水,或恶人乃至最现实也最可怖的日本入侵者,或平静生活中遍布的死亡入口)与内在的不安、忧惧相呼应而呈现的“无常”;叙事中大量留白、暗示、断裂、缺失所表现的“神秘”(有时,神秘趋于幽暗,蕴含有隐隐的罪恶感);面对死亡时几乎贯穿始终的“把他生回来”的“执着”;以雨林中的小屋为背景,不断上演生死循环的“封闭”。

无常、神秘、执着、封闭,既是这一家四口的存在状况,又映现出了人的基本存在状况,是以直击心魄。

与此相应的是小说基调中的哀悼气氛。不仅“归来”和《雨》系列作品如此,最后一篇“南方小镇”也很突出。王德威曾在“坏孩子黄锦树——黄锦树的马华论述与叙述”一文中,提到黄锦树“笔下忧伤的特质,以及‘悼亡’的工程。”我想说的是,也许不仅是悼亡,也是“悼生”,一些篇章读到末尾,心中会升起很强烈的生之悲哀。黄锦树的作品中“隐有杀气”(王德威语),这杀气大概源自沉冤与义愤(当然有一些或属美学上的考虑,里尔克所谓“我们刚好可以承受的恐怖”),但更深层的还是悱恻与悲悯。

小说的语言纯粹且丰富,魔术般的叙事手法更新了读者对于时间、生死的透视法,惊人的想象与惊人的现实相互介入,传递的生命体验是东南亚的却也为人类所共通。可以说,作者解决了许多文学中的难题,让我们看到一条新路。

黄锦树曾写到:“人走多了也不过是多些肮脏的脚印而已,并不一定就是路。”的确如此。但是,我还是希望,《雨》的简体版推出,能在我们这边产生一些影响,获得更多的读者(黄锦树讲到他的经历,“书出版了,印两千本,二十年卖不完”,这只能说是我们这个语种的悲哀),撬动一下我们这个忧闷的“中心”,让久旱的“北方之北”赢得一场雨。

                                              2018.2.26

附识:写完这篇小文,读到了杨凯麟老师关于台湾文学史的第三次爆炸的说法。愿这个爆炸能波及更广。我们的一部分工作,简言之,就是要调整中文(华文)文学的经纬度。虽然结局已经确定,但过程仍将是一场奇妙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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