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 故事新编 8.9分

采薇篇

太困
2018-03-12 09:31:06
日常打个广告,豆瓣阅读 过年无事,来读读鲁迅的《故事新编》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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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都过去了,笔者兔子君也忙完了闲事,突然想起这里还有个坑没填。
不急,今天我们来评一评《采薇 》 。

这篇文章不八卦,也没有什么与人骂战的内容,写于1935年底,也没在别的报刊上发表过,怎么看都像是为了出书,临时新凑的一篇。
但是,名字不错,很优雅,很有画面感,颇有小清新的风格。因此,兔子我放到第二个来讲。

 《诗经·小雅》里就有一篇《采薇》,内容是这样的: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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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打个广告,豆瓣阅读 过年无事,来读读鲁迅的《故事新编》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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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都过去了,笔者兔子君也忙完了闲事,突然想起这里还有个坑没填。
不急,今天我们来评一评《采薇 》 。

这篇文章不八卦,也没有什么与人骂战的内容,写于1935年底,也没在别的报刊上发表过,怎么看都像是为了出书,临时新凑的一篇。
但是,名字不错,很优雅,很有画面感,颇有小清新的风格。因此,兔子我放到第二个来讲。

 《诗经·小雅》里就有一篇《采薇》,内容是这样的: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为了便于大家感悟诗的意境,我已经把注释删光了。大体意思就是,天下大乱,各方打了个头破血流,士兵只有靠采薇度日。平日不屑一顾的薇草(野菜),现在居然成了精神寄托,真是让人哀叹啊!
但国家使命在此,美好家园在身后,又何敢推辞?“ 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 岂不日戒?猃狁孔棘! ”在哀叹中露着必胜的信念。
也难怪会被作为当年的行军歌曲;后来又被毛主席用来指代出征了。

我有理由相信,鲁大官人是看过这篇文章的。不信的话,你翻翻本篇的注释,从头到尾全是用典。鲁迅这认认真真开玩笑的态度,也是没谁了。
那么让我们看看,这次的周迅大人又将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圆滑”呢?


  这半年来,不知怎的连养老堂里也不大平静了,一部分的老头子,也都交头接耳,跑进跑出的很起劲。只有伯夷〔2〕最不留心闲事,秋凉到了,他又老的很怕冷,就整天的坐在阶沿上晒太阳,纵使听到匆忙的脚步声,也决不抬起头来看。
  “大哥!”
  一听声音自然就知道是叔齐。伯夷是向来最讲礼让的,便在抬头之前,先站起身,把手一摆,意思是请兄弟在阶沿上坐下。
  “大哥,时局好像不大好!”叔齐一面并排坐下去,一面气喘吁吁的说,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了呀?”伯夷这才转过脸去看,只见叔齐的原是苍白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
“您听到过从商王〔3〕那里,逃来两个瞎子的事了罢。”
  “唔,前几天,散宜生〔4〕好像提起过。我没有留心。”
  “我今天去拜访过了。一个是太师疵,一个是少师强,还带来许多乐器〔5〕。
  听说前几时还开过一个展览会,参观者都‘啧啧称美’,——不过好像这边就要动兵了。”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伯夷慢吞吞的说。
  “也不单为了乐器。您不早听到过商王无道,砍早上渡河不怕水冷的人的脚骨,看看他的骨髓,挖出比干王爷的心来,看它可有七窍吗?〔6〕先前还是传闻,瞎子一到,可就证实了。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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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前半部分,伯夷叔齐二人在养老堂议论着天下大事。养老堂,顾名思义,就是敬老院吧,里面呆着的自然都是老人。按鲁迅一贯的作风,遇到“老人”(指思想方面),那是一定要抨击一番的。显然这次,伯夷叔齐就成了他开刀的对象。
这两人是兄弟两。谈论的内容是“时局好像不大好!”,原因呢,如下:
“为了乐器动兵,是不合先王之道的。”
                             ……
 “况且还切切实实的证明了商王的变乱旧章。变乱旧章,原是应该征伐的。不过我想,以下犯上,究竟也不合先王之道……”
简单说来就六个字,“不合先王之道”。弟弟叔齐这最后回答的逻辑也很有趣。他听说过商王无道,滥杀无辜,变乱旧章,也觉得原是应该征伐的;但以下犯上,不合先王之道,所以,周武王做得不对。
好了,问题来了:“先王之道”究竟是什么?它为何如此之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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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的烙饼,一天一天的小下去了,看来确也像要出事情,”伯夷想了一想,说。“但我看你还是少出门,少说话,仍旧每天练你的太极拳的好!”
  “是……”叔齐是很悌的,应了半声。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7〕,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那么,我们可就成了为养老而养老了。”
  “最好是少说话。我也没有力气来听这些事。”
  伯夷咳了起来,叔齐也不再开口。咳嗽一止,万籁寂然,秋末的夕阳,照着两部白胡子,都在闪闪的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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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比起事不关己的国家大事,个人的生活问题明显更重要些。
两人瞬间就转了话题,探讨起了烙饼大小的问题。
这时,哥哥伯夷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你想想看,”伯夷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服气,便接着说。“我们是客人,因为西伯肯养老〔7〕,呆在这里的。烙饼小下去了,固然不该说什么,就是事情闹起来了,也不该说什么的。”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就是哥哥伯夷的想法。 叔齐似乎有些不平,但他很悌(孝顺),也就听哥哥的说法,不再多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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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然而这不平静,却总是滋长起来,烙饼不但小下去,粉也粗起来了。养老堂的人们更加交头接耳,外面只听得车马行走声,叔齐更加喜欢出门,虽然回来也不说什么话,但那不安的神色,却惹得伯夷也很难闲适了:他似乎觉得这碗平稳饭快要吃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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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前进了,有些不平的弟弟已经开始四处打探新的消息。哥哥呢,看到弟弟的不安,也担心起自己的饭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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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下旬,叔齐照例一早起了床,要练太极拳,但他走到院子里,听了一听,却开开堂门,跑出去了。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才气急败坏的跑回来,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一阵一阵的喷着白蒸气。
“大哥!你起来!出兵了!”他恭敬的垂手站在伯夷的床前,大声说,声音有些比平常粗。
  伯夷怕冷,很不愿意这么早就起身,但他是非常友爱的,看见兄弟着急,只好把牙齿一咬,坐了起来,披上皮袍,在被窝里慢吞吞的穿裤子。
  “我刚要练拳,”叔齐等着,一面说。“却听得外面有人马走动,连忙跑到大路上去看时——果然,来了。首先是一乘白彩的大轿,总该有八十一人抬着罢,里面一座木主,写的是‘大周文王之灵位’;后面跟的都是兵。我想:这一定是要去伐纣了。现在的周王是孝子,他要做大事,一定是把文王抬在前面的。看了一会,我就跑回来,不料我们养老堂的墙外就贴着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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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摸有烙十张饼的时候”,这计时法极有趣,如同前文的“乌鸦炸酱面”一般,但看起来比炸酱面更有想法。
养老堂的人,所关心的不外乎就是天下大事和——自己能吃到几张饼。因此普通的计时一概无用,这烙饼计时法却完全符合生产实践的需要。显然,迅哥这里秀了一波唯物辩证法,物质存在决定意识。
 伯夷怕冷,对出兵什么的显然也兴趣缺缺。但是架不住弟弟很着急啊。他们兄弟两也是真的情深,算了,为了弟弟,稍微冷一点也就冷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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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夷的衣服穿好了,弟兄俩走出屋子,就觉得一阵冷气,赶紧缩紧了身子。伯夷向来不大走动,一出大门,很看得有些新鲜。不几步,叔齐就伸手向墙上一指,可真的贴着一张大告示〔8〕:
“照得今殷王纣,乃用驿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此示。”
  两人看完之后,都不作声,径向大路走去。只见路边都挤满了民众,站得水泄不通。两人在后面说一声“借光”,民众回头一看,见是两位白须老者,便照文王敬老的上谕,赶忙闪开,让他们走到前面。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罕旗〔9〕,仿佛五色云一样。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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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注释的说法,前面的告示基本是引用。但后面的场面,可就是鲁迅的拿手好戏——白描。
 这时打头的木主早已望不见了,走过去的都是一排一排的甲士,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这才见别有许多兵丁,肩着九旒云罕旗〔9〕,仿佛五色云一样。
此处大饼计时用的巧妙。用时间来侧写队伍之壮,又用脱出常轨的计时法,让人感到新意和灵性,还有些飘飘然的感觉。甲士走过后,又来了打着“ 九旒云罕旗 ”的部队(也许是古代的特种部队?)。“ 五色云”这么一形容,瞬间给这武王的队伍带来了些许仙气。
 接着又是甲士,后面一大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文武官员,簇拥着一位王爷,紫糖色脸,络腮胡子,左捏黄斧头,右拿白牛尾,威风凛凛:这正是“恭行天罚”的周王发〔10〕。
对武王的描绘,鲁迅套了典籍(见注释),不过把内容都翻译成了白话,展现了周武王的威严。毕竟是“ 恭行天罚”之人嘛。
这段白描,看上去简单明了,读起来就是一篇合辙押韵的评书。不得不说,鲁大官人能把描写做的这么干净顺畅,朗朗上口,可是没少学习清明小说的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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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两旁的民众,个个肃然起敬,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响一声。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直着脖子嚷起来道:“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开初,是路旁的民众,驾前的武将,都吓得呆了;连周王手里的白牛尾巴也歪了过去。但叔齐刚说了四句话,却就听得一片哗啷声响,有好几把大刀从他们的头上砍下来。
  “且住!”
  谁都知道这是姜太公〔11〕的声音,岂敢不听,便连忙停了刀,看着这也是白须白发,然而胖得圆圆的脸。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武将们立刻把刀收回,插在腰带上。一面是走上四个甲士来,恭敬的向伯夷和叔齐立正,举手,之后就两个挟一个,开正步向路旁走过去。民众们也赶紧让开道,放他们走到自己的背后去。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12〕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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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讲的是得罪当权者的下场,其实呢,还可以解读成得罪人民的后果。
 在百静中,不提防叔齐却拖着伯夷直扑上去,钻过几个马头,拉住了周王的马嚼子, 直着脖子嚷起来道:“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 上‘仁’吗?……”
这弟弟叔齐也是坑哥的典范了。想想这个画面:一个白发老头拖着另一个更老的老头,两人在万兵从中钻来钻去,终于挤到了周王的面前,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虽然论点似乎有点道理,但看官士兵们却并不买账,险些挥刀砍了下去。很简单,商纣王当时已经天怒人怨了,武王的准备又做了这么多年(连养老堂的饼子都变小了),谁都不会听那一些似是而非的空论。
刀子要是砍下来,故事就要结束了。幸好姜太公出声了: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算是保住了性命。
接下来呢,则又是一个讽刺。
到得背后,甲士们便又恭敬的立正,放了手,用力在他们俩的脊梁上一推。两人只叫得一声“阿呀”,跄跄踉踉的颠了周尺一丈〔12〕路远近,这才扑通的倒在地面上。叔齐还好,用手支着,只印了一脸泥;伯夷究竟比较的有了年纪,脑袋又恰巧磕在石头上,便晕过去了。
毕竟小兵不会有统帅那么大度,别以为得罪我们老板就没事了。这用力一推,摔了弟弟一脸泥,直接把哥哥撞在石头上,晕过去了。
这事儿搁到今天也是一样。有些人故作大度,但并不代表你能去挑战他的权威。虽然他不动手,他的手下可对你虎视眈眈呢。这也可算是大人的“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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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大军过去之后,什么也不再望得见,大家便换了方向,把躺着的伯夷和坐着的叔齐围起来。有几个是认识他们的,当场告诉人们,说这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两位世子,因为让位,这才一同逃到这里,进了先王所设的养老堂。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的走散;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板上面还铺着一层稻草:这还是文王定下来的敬老的老规矩。板在地上一放,空咙一声,震得伯夷突然张开了眼睛:他苏醒了。叔齐惊喜的发一声喊,帮那两个人一同轻轻的把伯夷扛上门板,抬向养老堂里去;自己是在旁边跟定,扶住了挂着门板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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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节开始讲出了兄弟二人的身世。注释②里说的比这儿清楚,原因其实很简单。当年,伯夷叔齐的故事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级别,也不需迅哥儿多做普及了。
因为注释里直接引的古文,我就再来用白话文详细解释下。辽西的孤竹君是商朝册封的一个小国国王,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位王子。准确点说, 叔齐是老三,伯夷是老大。孤竹君死前留下遗言,要把王位传给老三叔齐。叔齐可不干,他觉得这不符合传位给长子的古训,于是出逃了;老大伯夷觉得自己这样继位太对不住弟弟,于是也出逃了;最后老二继承了王位。他们两个落魄公子哥生活似乎也不是很顺利,到老了也只是孤身两人,听说周文王敬老,就赶来这边了。
他们这兄弟间互谦互让的举动,还是蛮符合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因而也有了不少粉丝。还当场被人认了出来。
 这报告引得众人连声赞叹,几个人便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叔齐的脸,几个人回家去烧姜汤,几个人去通知养老堂,叫他们快抬门板来接了。
大家各司其职,分工合作,这尊老敬老的氛围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大约过了烙好一百零三四张大饼的工夫,现状并无变化,看客也渐渐的走散; 又好久,才有两个老头子抬着一扇门板,一拐一拐的走来……
然而,看客终究是看客,看了100多张大饼时间,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两个老人又等了好久。最后来帮忙的,还是养老堂的瘸腿老头子,谁让小伙子们都上前线了呢?
不管怎样,总算是有办法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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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六七十步路,听得远远地有人在叫喊:“您哪!等一下!姜汤来哩!”望去是一位年青的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瓦罐子,向这面跑来了,大约怕姜汤泼出罢,她跑得不很快。
  大家只得停住,等候她的到来。叔齐谢了她的好意。她看见伯夷已经自己醒来了,似乎很有些失望,但想了一想,就劝他仍旧喝下去,可以暖暖胃。然而伯夷怕辣,一定不肯喝。
  “这怎么办好呢?还是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呀。别人家还拿不出这样的东西来呢。
  我们的家里又没有爱吃辣的人……”她显然有点不高兴。
  叔齐只得接了瓦罐,做好做歹的硬劝伯夷喝了一口半,余下的还很多,便说自己也正在胃气痛,统统喝掉了。眼圈通红的,恭敬的夸赞了姜汤的力量,谢了那太太的好意之后,这才解决了这一场大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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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呢?今天就是今天也常见到的“强行扶老奶奶过马路”吧。这位年轻的太太明显是穿越回周朝的圣母婊,一罐子“ 八年陈的老姜熬的姜汤”,把老兄弟两折腾的够呛。
这里是讲个趣事(可能类似的情况,迅哥儿眼前也没少发生吧;或者直接有所指向的调侃某次),欺负下两个主角;同时更是侧面写人,把兄弟两的处事原则又写了一遍。
弟弟在乎礼,既然人家好心送来,“ 只得接了瓦罐…… 统统喝掉了。 ”;哥哥呢,年纪大了,也不在意这些,但是奈何弟弟“ 做好做歹的硬劝”,也喝了一口半。

这里回头再看看前文,这哥哥弟弟的处事风格,让兔子我不禁想起了两个词。或者说鲁大官人已经写得不能再明白了:
 “老子死了不葬,倒来动兵,说得上‘孝’吗?臣子想要杀主子,说得上‘仁’吗?……” 这弟弟叔齐,在意的是仁和孝。
 “义士呢。放他们去罢!” 姜子牙给弟弟(自然不包括被生拽过去的哥哥)的评语是义。
 “ 只得接了瓦罐…… 统统喝掉了。 ” 这自伤八百的行动,讲的是礼。
仁孝礼义都占全了,这弟弟叔齐自不用问,当然是儒家;
相对的,从除了饼大小和饭碗是否保得住,其余一概并不在意的处事方法来看,从和代表儒家的弟弟捆绑如此紧密来看,显而易见,这哥哥伯夷该是道家没跑了。

不愧是一代文(peng)学(zi)巨(zu)匠(shi),迅哥儿这指代真的够圆滑!
接下来,就让我们来看看儒道这二兄弟怎样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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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回到养老堂里,倒也并没有什么余病,到第三天,伯夷就能够起床了,虽然前额上肿着一大块——然而胃口坏。官民们都不肯给他们超然,时时送来些搅扰他们的消息,或者是官报,或者是新闻。十二月底,就听说大军已经渡了盟津,诸侯无一不到。不久也送了武王的《太誓》的钞本来。〔13〕
  这是特别钞给养老堂看的,怕他们眼睛花,每个字都写得有核桃一般大。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14〕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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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说的是哥哥伯夷。写到这里,迅哥也就不再隐瞒,直接点名了。哥哥在乎“超然”,这不是道家的思路,还能是谁呢?
不过伯夷还是懒得看,只听叔齐朗诵了一遍,别的倒也并没有什么,但是“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14〕这几句,断章取义,却好像很伤了自己的心。
哥哥一如既往的懒,不过看到 “ 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 ” 却又有些感到不爽。也难怪,这话本是骂商纣王不顾祖上基业,祸国殃民的;伯夷却发现,套在自己身上却也合适。自己主动放弃了祖肆家园,可不就像昏晕无道的纣王一样了么?不过,也就是有些许伤心而已,反正这事没什么大不了,“ 也不该说什么的。”
嘴里说着不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惦念的,按现在的词来形容,这哥哥可真是傲娇的人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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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也不少:有的说,周师到了牧野,和纣王的兵大战,杀得他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木棍也浮起来,仿佛水上的草梗一样;〔15〕有的却道纣王的兵虽然有七十万,其实并没有战,一望见姜太公带着大军前来,便回转身,反替武王开路了。〔16〕
  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此后又时时听到运来了鹿台的宝贝,巨桥的白米〔17〕,就更加证明了得胜的确实。伤兵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好像还是打过大仗似的。凡是能够勉强走动的伤兵,大抵在茶馆,酒店,理发铺,以及人家的檐前或门口闲坐,讲述战争的故事,无论那里,总有一群人眉飞色舞的在听他。春天到了,露天下也不再觉得怎么凉,往往到夜里还讲得很起劲。
伯夷和叔齐都消化不良,每顿总是吃不完应得的烙饼;睡觉还照先前一样,天一暗就上床,然而总是睡不着。伯夷只在翻来复去,叔齐听了,又烦躁,又心酸,这时候,他常是重行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里去走走,或者练一套太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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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又前进了。
 这两种传说,固然略有些不同, 但打了胜仗,却似乎确实的。
乍看上去,这不同大了去了,固然略有些又是什么鬼?
所以说,我们可万万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别人身上。
在老兄弟两的眼中,“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与“ 其实并没有战 ”,根本没什么区别:弟弟的想法,反正你就是不仁、不孝;哥哥的观点,我的大饼又变小了。所以说,仗是怎么打的,又有什么区别么?
心里一直不爽,年纪又大了,有些消化不良也是难免的。兄弟两也毕竟情深义重,互相影响,连觉也睡不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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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夜,是有星无月的夜。大家都睡得静静的了,门口却还有人在谈天。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这一回可不知怎的,竟停了脚步,同时也侧着耳朵。
  “妈的纣王,一败,就奔上鹿台去了,”说话的大约是回来的伤兵。“妈的,他堆好宝贝,自己坐在中央,就点起火来。”
  “阿唷,这可多么可惜呀!”这分明是管门人的声音。
  “不慌!只烧死了自己,宝贝可没有烧哩。咱们大王就带着诸侯,进了商国。
  他们的百姓都在郊外迎接,大王叫大人们招呼他们道:‘纳福呀!’他们就都磕头。
  一直进去,但见门上都贴着两个大字道:‘顺民’。大王的车子一径走向鹿台,找到纣王自寻短见的处所,射了三箭……”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18〕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19〕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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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再次前进了。
弟弟叔齐是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因为不合礼仪;但这一回,为了收集信息,也只能做一回伪君子了。
伤兵和看门人聊着闲天,就把武王伐纣的详细过程说了个清楚。
这里用了个对比。代表儒家的叔齐只在听到商纣王被砍头时 吃了一惊 ;代表民众的两位对话者显然更在乎女人的脚。
按照多年悦读迅哥儿小说的经验,最后一句是个讽刺。但没有前后文,没有注释,臣妾真的看不懂啊。不过呢,这东西应该不重要;就算是真的很重要,自然“也不该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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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伯夷也还没有睡着,轻轻的问道:
  “你又去练拳了么?”
  叔齐不回答,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伯夷的床沿上,弯下腰,告诉了他刚才听来的一些话。这之后,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时,终于是叔齐很困难的叹一口气,悄悄的说道:
  “不料竟全改了文王的规矩……你瞧罢,不但不孝,也不仁……这样看来,这里的饭是吃不得了。”
  “那么,怎么好呢?”伯夷问。
  “我看还是走……”
  于是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决定明天一早离开这养老堂,不再吃周家的大饼;东西是什么也不带。兄弟俩一同走到华山去,吃些野果和树叶来送自己的残年。况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20〕,或者竟会有苍术和茯苓之类也说不定。
  打定主意之后,心地倒十分轻松了。叔齐重复解衣躺下,不多久,就听到伯夷讲梦话;自己也觉得很有兴致,而且仿佛闻到茯苓的清香,接着也就在这茯苓的清香中,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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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两得到了武王弑君(还砍了头)的确切消息,终于想通了。既然在这里住着不开心,那就搬家呗。
华山之巅?那可是著名的旅游景点。今天咱们去一趟要花不少钱,还只能看到人山人海;这老哥两搬过去住,那环境可算是世外桃源了。想到美好的未来,两人的失眠症也瞬间就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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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第二天,兄弟俩都比平常醒得早,梳洗完毕,毫不带什么东西,其实也并无东西可带,只有一件老羊皮长袍舍不得,仍旧穿在身上,拿了拄杖,和留下的烙饼,推称散步,一径走出养老堂的大门;心里想,从此要长别了,便似乎还不免有些留恋似的,回过头来看了几眼。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所遇见的不过是睡眼惺忪的女人,在井边打水。将近郊外,太阳已经高升,走路的也多起来了,虽然大抵昂看头,得意洋洋的,但一看见他们,却还是照例的让路。树木也多起来了,不知名的落叶树上,已经吐着新芽,一望好像灰绿的轻烟,其间夹着松柏,在蒙胧中仍然显得很苍翠。
  满眼是阔大,自由,好看,伯夷和叔齐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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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夷叔齐出发了。人生在世,就不该做违心之事;这不,只要舍弃了这烙饼的恩惠,老哥两仿佛吃了脑白金,“……觉得仿佛年青起来,脚步轻松,心里也很舒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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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二天的午后,迎面遇见了几条岔路,他们决不定走那一条路近,便检了一个对面走来的老头子,很和气的去问他。
  “阿呀,可惜,”那老头子说。“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叔齐就记得了正午时分,他们的确遇见过几个废兵,赶着一大批老马,瘦马,跛脚马,癞皮马,从背后冲上来,几乎把他们踏死,这时就趁便问那老人,这些马是赶去做什么的。
  “您还不知道吗?”那人答道。“我们大王已经‘恭行天罚’,用不着再来兴师动众,所以把马放到华山脚下去的。这就是‘归马于华山之阳’呀,您懂了没有?
我们还在‘放牛于桃林之野’〔21〕哩!吓,这回可真是大家要吃太平饭了。”
  然而这竟是兜头一桶冷水,使两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但仍然不动声色,谢过老人,向着他所指示的路前行。无奈这“归马于华山之阳”,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使两个人的心里,从此都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心里忐忑,嘴里不说,仍是走,到得傍晚,临近了一座并不很高的黄土冈,上面有一些树林,几间土屋,他们便在途中议定,到这里去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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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马于华山之阳, 放牛于桃林之野’,又是典故。武王灭了商朝后,决定休养生息,就把作战时用的战马战牛都放了。本来是惠民的政策,不巧的是放生的地方不对,“ 竟踏坏了他们的梦境” ,反倒使兄弟两人担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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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土冈脚还有十几步,林子里便窜出五个彪形大汉来,头包白布,身穿破衣,为首的拿一把大刀,另外四个都是木棍。一到冈下,便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一同恭敬的点头,大声吆喝道:
  “老先生,您好哇!”
  他们俩都吓得倒退了几步,伯夷竟发起抖来,还是叔齐能干,索性走上前,问他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小人就是华山大王小穷奇〔22〕,”那拿刀的说,“带了兄弟们在这里,要请您老赏一点买路钱!”
  “我们那里有钱呢,大王。”叔齐很客气的说。“我们是从养老堂里出来的。”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23〕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两个穷光蛋,真的什么也没有!”他满脸显出失望的颜色,转过头去,对小穷奇说。
  小穷奇看出了伯夷在发抖,便上前去,恭敬的拍拍他肩膀,说道:“老先生,请您不要怕。海派会‘剥猪猡’〔24〕,我们是文明人,不干这玩意儿的。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伯夷没有话好回答,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和叔齐迈开大步,眼看着地,向前便跑。这时五个人都已经站在旁边,让出路来了。看见他们在面前走过,便恭敬的垂下双手,同声问道:
  “您走了?您不喝茶了么?”
  “不喝了,不喝了……”伯夷和叔齐且走且说,一面不住的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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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很美好,但是变化有点多。
这还没到华山,已经遇上山贼了。
“阿呀!”小穷奇吃了一惊,立刻肃然起敬,“那么,您两位一定是‘天下之大老也’〔23〕了。小人们也遵先王遗教,非常敬老,所以要请您老留下一点纪念品……”他看见叔齐没有回答,便将大刀一挥,提高了声音道:“如果您老还要谦让,那可小人们只好恭行天搜,瞻仰一下您老的贵体了!”
这伙山贼倒也是来搞笑的。先礼后兵,文绉绉的,俨然是儒家那一套说法。然而,明晃晃的刀子架就在眼前上,有什么办法呢?
伯夷叔齐立刻擎起了两只手;一个拿木棍的就来解开他们的皮袍,棉袄,小衫,细细搜检了一遍。
最后总算是盗亦有道,放了身无分文的二老一条生路。
 “……什么纪念品也没有,只好算我们自己晦气。现在您只要滚您的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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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马于华山之阳”和华山大王小穷奇,都使两位义士对华山害怕,于是从新商量,转身向北,讨着饭,晓行夜宿,终于到了首阳山〔25〕。
  这确是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没有大树林,不愁虎狼,也不必防强盗:是理想的幽栖之所。两人到山脚下一看,只见新叶嫩碧,土地金黄,野草里开着些红红白白的小花,真是连看看也赏心悦目。他们就满心高兴,用拄杖点着山径,一步一步的挨上去,找到上面突出一片石头,好像岩洞的处所,坐了下来,一面擦着汗,一面喘着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倦鸟归林,啾啾唧唧的叫着,没有上山时候那么清静了,但他们倒觉得也还新鲜,有趣。在铺好羊皮袍,准备就睡之前,叔齐取出两个大饭团,和伯夷吃了一饱。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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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前方的艰难险阻,这两兄弟终于是放弃了华山,来到首阳山。
这地方不错,既不高,也不深,小花也赏心悦目的。似乎是完美的居所,不过多少还有些问题,咱们后文再说。
虽说定下了规矩 “不食周粟” ,但实际情况所迫,只好到了山上再开始实行。儒家和道家自然不是死脑筋, 毕竟主导中国思想界那么多年,审时度势也是他们的长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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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早就被乌老鸦闹醒,后来重又睡去,醒来却已是上午时分。伯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他走了一些时,竟发见这山的不高不深,没有虎狼盗贼,固然是其所长,然而因此也有了缺点:下面就是首阳村,所以不但常有砍柴的老人或女人,并且有进来玩耍的孩子,可吃的野果子之类,一颗也找不出,大约早被他们摘去了。
  他自然就想到茯苓。但山上虽然有松树,却不是古松,都好像根上未必有茯苓;即使有,自己也不带锄头,没有法子想。接着又想到苍术,然而他只见过苍术的根,毫不知道那叶子的形状,又不能把满山的草都拔起来看一看,即使苍术生在眼前,也不能认识。心里一暴躁,满脸发热,就乱抓了一通头皮。
  但是他立刻平静了,似乎有了主意,接着就走到松树旁边,摘了一衣兜的松针,又往溪边寻了两块石头,砸下松针外面的青皮,洗过,又细细的砸得好像面饼,另寻一片很薄的石片,拿着回到石洞去了。
  “三弟,有什么捞儿〔26〕没有?我是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响了好半天了。”伯夷一望见他,就问。
  “大哥,什么也没有。试试这玩意儿罢。”
  他就近拾了两块石头,支起石片来,放上松针面,聚些枯枝,在下面生了火。
  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来的方法。
  发香之后,就发泡,眼见它渐渐的干下去,正是一块糕。叔齐用皮袍袖子裹着手,把石片笑嘻嘻的端到伯夷的面前。伯夷一面吹,一面拗,终于拗下一角来,连忙塞进嘴里去。
  他愈嚼,就愈皱眉,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
  “苦……粗……”
  这时候,叔齐真好像落在深潭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抖抖的也拗了一角,咀嚼起来,可真也毫没有可吃的样子:苦……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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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老哥两不是贝爷,野外生存技能略逊一筹;又加上选的山实在比较小,可吃的果子都被人捡走了。纵使弟弟叔齐的烹饪技术不错,做出的松针糕还是因为材料的原因,难以下咽。
 实在是许多工夫,才听得湿的松针面有些吱吱作响,可也发出一点清香,引得他们俩咽口水。叔齐高兴得微笑起来了,这是姜太公做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去拜寿,在寿筵上听来的方法。
迅哥在这里讲的明白,办法多半是好办法。但未经实践尝试,拿来就用,却多少会有问题。
 (哥哥伯夷)直着脖子咽了几咽,倒哇的一声吐出来了,诉苦似的看着叔齐道:   “苦……粗……”
这不,哥哥这模样,我们看起来,也不觉有些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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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齐一下子失了锐气,坐倒了,垂了头。然而还在想,挣扎的想,仿佛是在爬出一个深潭去。爬着爬着,只向前。终于似乎自己变了孩子,还是孤竹君的世子,坐在保姆的膝上了。这保姆是乡下人,在和他讲故事:黄帝打蚩尤,大禹捉无支祁,还有乡下人荒年吃薇菜。
  他又记得了自己问过薇菜的样子,而且山上正见过这东西。他忽然觉得有了气力,立刻站起身,跨进草丛,一路寻过去。
  果然,这东西倒不算少,走不到一里路,就摘了半衣兜。他还是在溪水里洗了一洗,这才拿回来;还是用那烙过松针面的石片,来烤薇菜。叶子变成暗绿,熟了。
  但这回再不敢先去敬他的大哥了,撮起一株来,放在自己的嘴里,闭着眼睛,只是嚼。
  “怎么样?”伯夷焦急的问。
  “鲜的!”
  两人就笑嘻嘻的来尝烤薇菜;伯夷多吃了两撮,因为他是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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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你刚才不是说, 听来的方法,未经实践尝试,拿来就用,多少会有问题么? 这可是瞬发打脸啊!
等等,你听我给你解释……
迅哥写的,还是唯物辩证法,这叫做“实践与认识的辩证统一关系”。
相比复杂工序的松针糕,简单工序的烤薇菜,既好做,容错性又高,自然是尝试的优先选项。这道理稍微干过活的人都懂,反倒是很多知识分子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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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
  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的采完,虽然留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的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
  叔齐怕伯夷年纪太大了,一不小心会中风,便竭力劝他安坐在家里,仍旧单是担任煮,让自己独自去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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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不断地实践,两兄弟对薇菜的认识不断加深,然后各式各样的菜肴被端上了餐桌……
就此打住,兔子我这里可不是马哲的课堂,咱们接着看故事。
毕竟资源就那么多,还是《奔月》里那句话,咱们得会过日子啊。儒家的弟弟还是蛮有担当的担任起了采集员,每天走远路去找薇菜,留下哥哥一个人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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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夷逊让了一番之后,倒也应允了,从此就较为安闲自在,然而首阳山上是有人迹的,他没事做,脾气又有些改变,从沉默成了多话,便不免和孩子去搭讪,和樵夫去扳谈。也许是因为一时高兴,或者有人叫他老乞丐的缘故罢,他竟说出了他们俩原是辽西的孤竹君的儿子,他老大,那一个是老三。父亲在日原是说要传位给老三的,一到死后,老三却一定向他让。他遵父命,省得麻烦,逃走了。不料老三也逃走了。两人在路上遇见,便一同来找西伯——文王,进了养老堂。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等到叔齐知道,怪他多嘴的时候,已经传播开去,没法挽救了。但也不敢怎么埋怨他;只在心里想: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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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一个人在家,寂寞空虚冷,变着法的和人唠嗑,终于把自己的身份散布出去了;弟弟回来知道了消息,不免生了一肚子气。甚至想“ 父亲不肯把位传给他,可也不能不说很有些眼力。 ”
这段写的超有趣,寥寥几笔写出了儒道之间的差别来。道家讲究清净无为,但要是没人听他们布道,又难免有些孤独;儒家最重名节,道家那样的沽名钓誉不合胃口,丢了面子那可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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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齐的预料也并不错:这结果坏得很,不但村里时常讲到他们的事,也常有特地上山来看他们的人。有的当他们名人,有的当他们怪物,有的当他们古董。甚至于跟着看怎样采,围着看怎样吃,指手画脚,问长问短,令人头昏。而且对付还须谦虚,倘使略不小心,皱一皱眉,就难免有人说是“发脾气”。
  不过舆论还是好的方面多。后来连小姐太太,也有几个人来看了,回家去都摇头,说是“不好看”,上了一个大当。
  终于还引动了首阳村的第一等高人小丙君〔27〕。他原是妲己的舅公的干女婿,做着祭酒〔28〕,因为知道天命有归,便带着五十车行李和八百个奴婢,来投明主了。可惜已在会师盟津的前几天,兵马事忙,来不及好好的安插,便留下他四十车货物和七百五十个奴婢,另外给子两顷首阳山下的肥田,叫他在村里研究八卦学。
  他也喜欢弄文学,村中都是文盲,不懂得文学概论,气闷已久,便叫家丁打轿,找那两个老头子,谈谈文学去了;尤其是诗歌,因为他也是诗人,已经做好一本诗集子。
  然而谈过之后,他一上轿就摇头,回了家,竟至于很有些气愤。他以为那两个家伙是谈不来诗歌的。第一、是穷:谋生之不暇,怎么做得出好诗?第二、是“有所为”,失了诗的“敦厚”;第三、是有议论,失了诗的“温柔”。〔29〕尤其可议的是他们的品格,通体都是矛盾。于是他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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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写的是围观者的态度。鲁大官人是极善写围观者的,先赶来的是看热闹的,然后来的是小姐太太,最后甚至惊动了村里的第一等高人。
不得不说,两兄弟的这次营销那是相当的成功,瞬间就成了网红;只可惜没选对平台(当阳山太小了),影响力还不够;又因为种种原因(恐怕是太过耿直吧)得罪了大v,从而引发了后面的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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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这并非为了忙于应酬,因为参观者倒在逐渐的减少。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然而祸不单行。掉在井里面的时候,上面偏又来了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他们俩正在吃烤薇菜,不容易找,所以这午餐已在下午了。忽然走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先前是没有见过的,看她模样,好像是阔人家里的婢女。
  “您吃饭吗?”她问。
  叔齐仰起脸来,连忙陪笑,点点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她又问。
  “薇。”伯夷说。
  “怎么吃着这样的玩意儿的呀?”
  “因为我们是不食周粟……”
  伯夷刚刚说出口,叔齐赶紧使一个眼色,但那女人好像聪明得很,已经懂得了。
  她冷笑了一下,于是大义凛然的斩钉截铁的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31〕
  伯夷和叔齐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末一句,就好像一个大霹雳,震得他们发昏;待到清醒过来,那鸦头已经不见了。薇,自然是不吃,也吃不下去了,而且连看看也害羞,连要去搬开它,也抬不起手来,觉得仿佛有好几百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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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故事好像刚刚才发生过。大v小丙君虽然生了闷气,还是很有素质的没当面发作。只是回家碎碎念了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30〕,难道他们在吃的薇,不是我们圣上的吗!”
这话偏偏被想为主人出头的阿金听了去,于是上山将二人奚落了一番。用的词,那是一个字都不差,连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然而给两位老人带来的精神打击,那可是加倍的。这话毕竟是从一个丫头片子嘴里说出来。于是两人被震得发昏,连看看(薇菜)也觉得羞,最后自然是断了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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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樵夫偶然发见了伯夷和叔齐都缩做一团,死在山背后的石洞里,是大约这之后的二十天。并没有烂,虽然因为瘦,但也可见死的并不久;老羊皮袍却没有垫着,不知道弄到那里去了。这消息一传到村子里,又哄动了一大批来看的人,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结果是有几个多事的人,就地用黄土把他们埋起来,还商量立一块石碑,刻上几个字,给后来好做古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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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两主角走到了生命的尾声。
围观者一如既往的来,甚至“ 来来往往,一直闹到夜。 ”总觉得,比起追悼,他们是在赶庙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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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合村里没有人能写字,只好去求小丙君。
  然而小丙君不肯写。
  “他们不配我来写,”他说。“都是昏蛋。跑到养老堂里来,倒也罢了,可又不肯超然;跑到首阳山里来,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做诗;做诗倒也罢了,可是还要发感慨,不肯安分守己,‘为艺术而艺术’。你瞧,这样的诗,可是有永久性的: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你瞧,这是什么话?温柔敦厚的才是诗。他们的东西,却不但‘怨’,简直‘骂’了。没有花,只有刺,尚且不可,何况只有骂。即使放开文学不谈,他们撇下祖业,也不是什么孝子,到这里又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我不写!……”
  文盲们不大懂得他的议论,但看见声势汹汹,知道一定是反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了。伯夷和叔齐的丧事,就这样的算是告了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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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大v点评时间。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上面是传说里兄弟两做的原诗,被迅哥稍加翻译:
 上那西山呀采它的薇菜,强盗来代强盗呀不知道这的不对。神农虞夏一下子过去了,我又那里去呢?唉唉死罢,命里注定的晦气!
逼格瞬间就掉光了,有木有?
也难怪大V小丙君愤慨的连墓碑动不愿写。当然了,他不写更多的是政治因素,核心原因还是兄弟两 “讥讪朝政,更不像一个良民”。作为“ 妲己的舅公的干女婿 ”,现在不好好表现下政治态度,被人抓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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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夏夜纳凉的时候,有时还谈起他们的事情来。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给抢羊皮袍子的强盗杀死的。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恐怕是故意饿死的,因为他从小丙君府上的鸦头阿金姐〔32〕那里听来:这之前的十多天,她曾经上山去奚落他们了几句,傻瓜总是脾气大,大约就生气了,绝了食撒赖,可是撒赖只落得一个自己死。
  于是许多人就非常佩服阿金姐,说她很聪明,但也有些人怪她太刻薄。
阿金姐却并不以为伯夷叔齐的死掉,是和她有关系的。自然,她上山去开了几句玩笑,是事实,不过这仅仅是推笑。那两个傻瓜发脾气,因此不吃薇菜了,也是事实,不过并没有死,倒招来了很大的运气。
  “老天爷的心肠是顶好的,”她说。“他看见他们的撒赖,快要饿死了,就吩咐母鹿,用它的奶去喂他们。您瞧,这不是顶好的福气吗?用不着种地,用不着砍柴,只要坐着,就天天有鹿奶自己送到你嘴里来。可是贱骨头不识抬举,那老三,他叫什么呀,得步进步,喝鹿奶还不够了。他喝着鹿奶,心里想,‘这鹿有这么胖,杀它来吃,味道一定是不坏的。’一面就慢慢的伸开臂膊,要去拿石片。可不知道鹿是通灵的东西,它已经知道了人的心思,立刻一溜烟逃走了。老天爷也讨厌他们的贪嘴,叫母鹿从此不要去。〔33〕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像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拚命的吃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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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主角都死了,故事该结束了。鲁提辖偏偏又来了一段,讨论起了阿金和兄弟两死亡的真相来。
然而,真正的“圆滑”(还记得这个关键字吧),正是从这里开始。
先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下前因后果,终于阿金的奚落也是传开了。然后,多少还是有人怪她太刻薄,于是,阿金生动鲜活的讲了个吃鹿的故事,把看官们的嘴堵上了。
阿金这名字可不是随便编的。那是鲁迅一年前的邻居,当时还写了篇文章专门吐槽过的,据说还动摇了迅哥50年的人生信仰“连对于人事也从新疑惑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叫阿金的战斗力报表的女仆,也可算得上是奇女子了。(字数所限,全文附在下篇中,供大家一乐。)
这次《采薇》里,迅哥就给他心目中的大胆率性的阿金布置了个重要任务:雄赳赳气昂昂的坑死两兄弟,然后圆滑的把责任推走了。
要知道,伯夷叔齐代表的可是道家和儒家 !这任务分量不可谓不重。阿金举重若轻的编了个故事就完成了,也从侧面证明了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历史创造者。

上面的结论是说笑的(可能也有点道理?)。
鲁迅想讲的是,对于不合时宜的反动观点和看法,就是要直率批评;对于对手的所谓道义责难,更不应该背上心理包袱。任这些尚存贪心的沽名钓誉的遗老们自生自灭,青年们才能将全力投入对中国未来命运的探索中。
这是当时那个矛盾尖锐的旧中国里,最正确不过的方法论。时至今日,仍然有它的意义。
套用雷锋一句话说,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圣母可以,圣母婊就不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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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作。
  〔1〕本篇在收入本书前没有在报刊上发表过。
  〔2〕关于伯夷和叔齐,《史记·伯夷列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3〕商王指商纣,姓子名受,是商代最末的一个帝王。
  〔4〕散宜生周初功臣。商代末年往归西伯(周文王),西伯被囚禁时,他设计营救,后佐武王伐纣。
  〔5〕关于太师疵和少师强,《史记·周本纪》载:“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
  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太师、少师都是乐官名。
  据《周礼·春官》郑玄注,凡担任这种官职的,都是盲人。
  〔6〕关于纣王砍脚、剖心的事,《尚书·泰誓》有如下记载:“今商王受……□(斫)朝善之胫,剖贤人之心。”《太平御览》卷八十三引《帝王世纪》:“帝纣□朝善之胫而视其髓。”又《史记·殷本纪》也记有比干被剖心的事:“纣愈淫乱不止。……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
  〔7〕西伯肯养老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商纣时为西伯,死后谥为文王。《史记》的《周本纪》和《伯夷列传》都说“西伯善养老”。《周本纪》说他“笃仁、敬老、慈少”。
  〔8〕大告示《史记·周本纪》载武王率师渡过盟津以后,曾发布誓师辞,即所谓《太(泰)誓》。这里的“告示”,除首尾“照得”“此示”数字外,都是《太誓》的原文。“毁坏其三正,离□其王父母弟”,意思是毁坏了天、地、人的正道,抛弃他的祖辈和弟兄不用。
  〔9〕九旒云罕旗《史记·周本纪》载武王克商后举行祭社典礼,有“百夫荷罕旗以先驱”的记载;南朝宋裴骃《集解》说:“蔡邕《独断》曰:‘前驱有九旒云罕。’”据《文选·东京赋》薛综注,云罕和九旒,都是旌旗的名称。
  〔10〕周王发即周武王姬发,文王之子。《史记·周本纪》记有武王出兵的情形:“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汝)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又以下记牧野誓师时情形,有“武王左杖黄钺(黄斧头),右秉白旄(白牛尾)”的句子。
  〔11〕姜太公即姜尚。《史记·齐世家》说文王在渭水之滨遇见姜尚:“与语大悦,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文王死后,他佐武王灭纣,封于齐。
  〔12〕周尺一丈约当现在的七市尺。
  〔13〕关于周师渡盟津,《史记·周本纪》载:“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按盟津亦名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武王伐纣,由陕西进入河南,在此渡过黄河,至朝歌近郊牧野,击败纣兵,便占领了纣的都城朝歌(故城在今河南汤阴县)。
  〔14〕“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等语;见《史记·周本纪》:“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按小说中所说的《太誓》,应为《牧誓》;《尚书·牧誓》作:“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15〕关于牧野大战的情况,《尚书·武成》中有如下的记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
  〔16〕关于纣兵倒戈的事,《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
  〔17〕鹿台和巨(钜)桥,都是商纣的仓库。前者贮藏珠玉钱帛,故址在今河南汤阴朝歌镇南;后者贮藏米谷,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古衡章水东岸。《史记·殷本纪》:“帝纣……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
  〔18〕关于纣王自焚和武王入商等情形,《史记·周本纪》中有如下的记载:“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
  〔19〕妲己商纣的妃子。《史记·殷本纪》:“帝纣……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武王克商,“杀己。”又明代王三聘《古今事物考》卷六:“商妲己,狐精也,亦曰雉精,犹未变足,以帛裹之。”在长篇小说《封神演义》中也有类似的传说。
  〔20〕“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语见《老子》七十九章。又《史记·伯夷列传》说:“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21〕“归马于华山之阳”二语,见《尚书·武成》:武王克商后,“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22〕小穷奇穷奇,我国古代所谓“四凶”(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少暤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小穷奇,当是作者由此虚拟的人名。
 〔23〕“天下之大老也”原是孟轲称赞伯夷和姜尚的话,见《孟子·离娄》:“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
〔24〕“剥猪猡”旧时上海盗匪抢劫行人,剥夺衣服,称为“剥猪猡”。猪猡,江浙一带方言,即猪。
〔25〕首阳山据《史记·伯夷列传》裴骃《集解》引后汉马融说:“首阳山在河(黄河)东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蒲坂故城在今山西永济县境。
〔26〕捞儿也作落儿。北方方言,意为物质收益。这里指可吃的东西。
〔27〕小丙君作者虚拟的人名。
〔28〕祭酒古代宴时,先由一个年长的人以酒沃地祭神,故尊称年高有德者为祭酒。汉魏以后,用为官名,如博士祭酒、国子祭酒等。
〔29〕“敦厚”“温柔”语出《礼记·经解》:“孔子曰:温柔敦厚,诗教也。”据孔颖达疏说,所谓“温柔敦厚”就是“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的意思;这一直成为我国封建时代文学创作和批评的一种准则。
〔30〕“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语见《诗经·小雅·北山》,“普”原作“溥”。
〔31〕关于伯夷、叔齐由于一个女人的话而最后饿死的事,蜀汉谯周《古史考》中记有如下的传说:“伯夷、叔齐者,殷之末世,孤竹君之二子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野有妇人谓之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于是饿死。”(按《古史考》今不传,这里是根据清代章宗源辑本,在清代孙星衍所编《平津馆丛书》中。)
〔32〕阿金姐作者虚拟的人名。
〔33〕关于鹿奶的传说,汉代刘向《列士传》中有如下的记载:“伯夷,殷时辽东孤竹君之子也,与弟叔齐俱让驿位而归于国。见武王伐纣,以为不义,遂隐于首阳之山,不食周粟,以微(薇)菜为粮。时有王糜子往难之曰:‘虽不食我周粟,而食我周木,何也?’伯夷兄弟遂绝食,七日,天遣白鹿乳之。迳由数日,叔齐腹中私曰:‘得此鹿完噉之,岂不快哉!’于是鹿知其心,不复来下。伯夷兄弟,俱饿死也。”(按《列士传》今不传,这是从《琱玉集》卷十二所引转录。《琱玉集》,辑者不详。宋代郑樵《通志·艺文略》著录二十卷,现存残本二卷,在清代黎庶昌所编《古逸丛书》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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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全文讲的是对封建礼教的扬弃。
《拿来主义》里迅哥说过,拿来(学习)的时候,我们要有“ 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但具体怎么挑呢?

文章第一段,兔子我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伯夷叔齐推崇的“先王之道”到底是什么?
随着文章,我们走过了两位的后半生,最后也没看到他们的“先王之道”具体指的是啥。看来看去,他们所苦苦坚持的,不过是自己过去的名望、地位、待遇吧。
国破家亡,民不聊生,他们不在乎;
商纣王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他们不在意;
到底是“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又或是“ 其实并没有战 ”,他们觉得无所谓;
他们所坚持的,不过是面子上的仁义,不过是不食周粟的礼法,不过是要吃大的大饼,或者茯苓的欲望吧。

作为故事,二老的作为其实无可厚非,就凭这执念,也是值得我们尊敬的;但是作为新编,鲁迅的理智告诉我们,他们的所为就该被踩在地上,再狠狠跺上一脚。
那可是1935年,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部分旧知识分子还打着儒家的仁义招牌,抱着道家的超然姿态,隔岸观火不算,还针针计较着自己手里的大饼,强硬反对与倒行逆施的日本鬼子开战。
写得太过直白,恐怕要被和谐。这标题其实就是战书。采薇一语三关:一是如《诗经·采薇》所言,战争和灾难无法避免,但我们应该有必胜的信念;二是化用伯夷叔齐的典故,故事新编,讲讲兄弟两为何沦为只能采薇度日,最后饿死;三是讽刺,对比第一和第二项,套一句先生的旧话来讲,“你们也配采薇?”

阿金关于鹿肉的故事,八成是假;但故事中总结的死因,“ 那(哪)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十成是真。
《采薇》中两人空打着儒道的牌子,心中毫无天下和百姓,只惦记着自己的名节和大饼,自然也未曾想过自己的结果。
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
这还是周武王对天下仁义,仗都基本没打起来,两位老人一路上就遇到了刀、石头、姜汤、战马、强盗、松针糕、围观者,和彻底击毁他们保留名节幻想的阿金,最后郁郁而终;抗战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自以为能明哲保身,一直在绥靖的家伙们又落得什么下场,自不用我多言了吧?

儒道自有其在理的地方,不过少些空论,多些人文关怀,我们未来的生活才能更美好,不是么?

附录

(《阿金》一文写作于1934年12月,比《采薇》早一年;然而因为被和谐了,直到1936年才在且介亭杂文集中发表)
                                      且介亭杂文 · 附记(阿金相关部分)
…… ……
《阿金》是写给《漫画生活》的;然而不但不准登载,听说还送到南京中央宣传会里去了。这真是不过一篇漫谈,毫无深意,怎么会惹出这样大问题来的呢,自己总是参不透。后来索回原稿,先看见第一页上有两颗紫色印,一大一小,文曰“抽去”,大约小的是上海印,大的是首都印,然则必须“抽去”,已无疑义了。再看下去,就又发见了许多红杠子,现在改为黑杠,仍留在本文的旁边。
看了杠子,有几处是可以悟出道理来的。例如“主子是外国人”,“炸弹”,“巷战”之类,自然也以不提为是。但是我总不懂为什么不能说我死了“未必能够弄到开起同乡会”的缘由,莫非官意是以为我死了会开同乡会的么?
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编讫记。

                                                          阿金①
近几时我最讨厌阿金。
她是一个女仆,上海叫娘姨,外国人叫阿妈,她的主人也正是外国人。
她有许多女朋友,天一晚,就陆续到她窗下来,“阿金,阿金!”的大声的叫,这样的一直到半夜。她又好像颇有几个姘头;她曾在后门口宣布她的主张:弗轧姘头,到上海来做啥呢?……
不过这和我不相干。不幸的是她的主人家的后门,斜对着我的前门,所以“阿金,阿金!”的叫起来,我总受些影响,有时是文章做不下去了,有时竟会在稿子上写一个“金”字。更不幸的是我的进出,必须从她家的晒台下走过,而她大约是不喜欢走楼梯的,竹竿,木板,还有别的什么,常常从晒台上直摔下来,使我走过的时候,必须十分小心,先看一看这位阿金可在晒台上面,倘在,就得绕远些。自然,这是大半为了我的胆子小,看得自己的性命太值钱;但我们也得想一想她的主子是外国人,被打得头破血出,固然不成问题,即使死了,开同乡会,打电报也都没有用的,──况且我想,我也未必能够弄到开起同乡会。
半夜以后,是别一种世界,还剩着白天脾气是不行的。有一夜,已经三点半钟了,我在译一篇东西,还没有睡觉。忽然听得路上有人低声的在叫谁,虽然听不清楚,却并不是叫阿金,当然也不是叫我。我想:这么迟了,还有谁来叫谁呢?同时也站起来,推开楼窗去看去了,却看见一个男人,望着阿金的绣阁的窗,站着。他没有看见我。我自悔我的莽撞,正想关窗退回的时候,斜对面的小窗开处,已经现出阿金的上半身来,并且立刻看见了我,向那男人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用手向我一指,又一挥,那男人便开大步跑掉了。我很不舒服,好像是自己做了甚么错事似的,书译不下去了,心里想:以后总要少管闲事,要炼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炸弹落于侧而身不移!……
但在阿金,却似乎毫不受什么影响,因为她仍然嘻嘻哈哈。不过这是晚快边才得到的结论,所以我真是负疚了小半夜和一整天。这时我很感激阿金的大度,但同时又讨厌了她的大声会议,嘻嘻哈哈了。自有阿金以来,四围的空气也变得扰动了,她就有这么大的力量。这种扰动,我的警告是毫无效验的,她们连看也不对我看一看。有一回,邻近的洋人说了几句洋话,她们也不理;但那洋人就奔出来了,用脚向各人乱踢,她们这才逃散,会议也收了场。这踢的效力,大约保存了五六夜。
此后是照常的嚷嚷;而且扰动又廓张了开去,阿金和马路对面一家烟饭店里的老女人开始奋斗了,还有男人相帮。她的声音原是响亮的,这回就更加响亮,我觉得一定可以使二十间门面以外的人们听见。不一会,就聚集了一大批人。论战的将近结束的时候当然要提到“偷汉”之类,那老女人的话我没有听清楚,阿金的答复是:
“你这老×没有人要!我可有人要呀!”
这恐怕是实情,看客似乎大抵对她表同情,“没有人要”的老×战败了。这时踱来了一位洋巡捕,反背着两手,看了一会,就来把看客们赶开;阿金赶紧迎上去,对他讲了一连串的洋话。洋巡捕注意的听完之后,微笑的说道:
“我看你也不弱呀!”
他并不去捉老×,又反背着手,慢慢的踱过去了。这一场巷战就算这样的结束。但是,人间世的纠纷又并不能解决得这么干脆,那老×大约是也有一点势力的。第二天早晨,那离阿金家不远的也是外国人家的西崽忽然向阿金家逃来。后面追着三个彪形大汉。西崽的小衫已被撕破,大约他被他们诱出外面,又给人堵住后门,退不回去,所以只好逃到他爱人这里来了。爱人的肘腋之下,原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伊孛生(H.Ibsen)戏剧里的彼尔·干德②,就是失败之后,终于躲在爱人的裙边,听唱催眠歌的大人物。但我看阿金似乎比不上瑙威女子,她无情,也没有魄力。独有感觉是灵的,那男人刚要跑到的时候,她已经赶紧把后门关上了。那男人于是进了绝路,只得站住。这好像也颇出于彪形大汉们的意料之外,显得有些踌蹰;但终于一同举起拳头,两个是在他背脊和胸脯上一共给了三拳,仿佛也并不怎么重,一个在他脸上打了一拳,却使它立刻红起来。这一场巷战很神速,又在早晨,所以观战者也不多,胜败两军,各自走散,世界又从此暂时和平了。然而我仍然不放心,因为我曾经听人说过:所谓“和平”,不过是两次战争之间的时日。
但是,过了几天,阿金就不再看见了,我猜想是被她自己的主人所回复。补了她的缺的是一个胖胖的,脸上很有些福相和雅气的娘姨,已经二十多天,还很安静,只叫了卖唱的两个穷人唱过一回“奇葛隆冬强”的《十八摸》③之类,那是她用“自食其力”的余闲,享点清福,谁也没有话说的。只可惜那时又招集了一群男男女女,连阿金的爱人也在内,保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巷战。但我却也叨光听到了男嗓子的上低音(barytone)的歌声,觉得很自然,比绞死猫儿似的《毛毛雨》④要好得天差地远。
阿金的相貌是极其平凡的。所谓平凡,就是很普通,很难记住,不到一个月,我就说不出她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来了。但是我还讨厌她,想到“阿金”这两个字就讨厌;在邻近闹嚷一下当然不会成这么深仇重怨,我的讨厌她是因为不消几日,她就摇动了我三十年来的信念和主张。
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⑤会安汉,木兰从军⑥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⑦,西施沼吴⑧,杨妃乱唐⑨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种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殊不料现在阿金却以一个貌不出众,才不惊人的娘姨,不用一个月,就在我眼前搅乱了四分之一里,假使她是一个女王,或者是皇后,皇太后,那么,其影响也就可以推见了:足够闹出大大的乱子来。
昔者孔子“五十而知天命”⑩,我却为了区区一个阿金,连对于人事也从新疑惑起来了,虽然圣人和凡人不能相比,但也可见阿金的伟力,和我的满不行。我不想将我的文章的退步,归罪于阿金的嚷嚷,而且以上的一通议论,也很近于迁怒,但是,近几时我最讨厌阿金,仿佛她塞住了我的一条路,却是的确的。
愿阿金也不能算是中国女性的标本。
十二月二十一日
=====【注释】=====
①本篇写成时未能发表(参看本书《附记》),后发表于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日上海《海燕》月刊第二期。
②彼尔·干德:挪威易卜生的诗剧《彼尔·干德》的主角,是一个想像丰富、意志薄弱的人物,最后在他爱人给他唱催眠曲时死去。
③《十八摸》:旧时流行的一种猥亵小调。
④《毛毛雨》:黎锦晖作的歌曲,曾流行于一九三〇年前后。
⑤昭君出塞:昭君,即王昭君,名嫱,汉元帝宫女。竟宁元年(前33)被遣出塞“和亲”,嫁与匈奴呼韩邪单于(见《汉书·匈奴传》)。
⑥木兰从军:北朝民间叙事诗《木兰诗》中的故事,写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见《乐府诗集·鼓角横吹曲》)。
⑦妲己亡殷:妲己,殷纣王的妃子,周武王灭殷时被杀。《史记·殷本纪》:“帝纣……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武王伐殷时,在《太誓》中有“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等语,后来一些文人就把殷亡的责任归罪于妲己。
⑧西施沼吴:西施,春秋时越国的美女。越王勾践为吴所败,把她献给吴王夫差。后来吴王昏乱失政,破灭于越(见《吴越春秋》)。“沼吴”,语出《左传》哀公元年,当勾践战败向吴求和时,伍员谏夫差拒和,不听,伍员“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⑨杨妃乱唐:杨妃,即唐玄宗的妃子杨玉环。她的堂兄杨国忠因她得宠而骄奢跋扈,败坏朝政。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以诛国忠为名,起兵反唐,玄宗奔蜀,至马嵬驿,将士杀国忠,玄宗令将杨妃缢死。
⑩“五十而知天命”:孔丘的话,见《论语·为政》。据朱熹《集注》:“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乃事物所以当然之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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