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犯焉识 陆犯焉识 8.8分

摘抄体 = =

Pola
2018-03-11 22:33:13
凶暴是会让人醉的 ,正如各种高尚情绪会让人醺醺然 。

荒草大漠上的事情——一开始我想——多半是看不下去的。人命如草芥,但病号还是有鱼汤喝,在惊异的时候,为自己奇突的残忍感到抱歉。但怎么也抵不过求生欲榨出的性本恶。要活下来需要太多的巧合了。可正是因为这么残忍,你才相信它是真的在曾经的某时某刻某地,发生在某个人身上。

犯人们立刻哄的一声跑去 ,去看看自己的惨如何转嫁到了他人身上 ,看看他人的惨如何稀释自己的惨 。有个人在给折磨呢 ,因此折磨暂时不会轮到我 。有个人去替我皮开肉绽了 ,多么幸运 ,皮开肉绽的不是我 。

老几是敌人 ,而犯了罪的人民群众还是人民群众 ;坏的人民跟好的敌人不一个性质 ,坏的人民坏到哪里也不是敌人 。他们在人民的范畴里可以有很大空间去坏 。

焉识那是第一次看到人群的强大 。一个好心者告诉他 ,得有自己的人群 。孤立的反击等于不反击 ,比不反击还糟 。必须善于投靠对手的对立面 ,拉对手的对手做自己的朋友 。他没有去找对手的对手 。他总是可以晚一点找他们 ,总是可以晚一点失去他的清高和独立 。

大漠劳改,对于我这个最苦不过是拎着三十斤groceries在冬雨里徒步从超市走回宿舍的人来说,都算是猎奇吧。猎奇,听起来多冷漠,抱臂看戏的样子。有书评说,严歌苓写三层小楼的留洋公子哥,难让人共情,因此一开始就是败笔。怎么会?那有几人去大漠过上睇人眼色看尽山水为保性命的生活?何况有时共情不需恁多铺垫的。看完书以后你总突然记起,呀,是小说,那末,一切都不是真的?那是无数人亲历上堆出的糅杂吧——为此再不济你都能在边角里被唤起似曾相识的戚戚。

老浪子要好好地抱住婉喻 ,让婉喻知道这回是把她作为世界上唯一的婉喻来抱的 ,而不仅仅是一具女体 ;他的身和心是特地为婉喻而动情的 ,仅仅因为她是婉喻而不是任何其他女人 。二十多岁 、三十多岁 、四十多岁那些心猿意马的抱都不算 ,那都是尽职而已 。甚至都不怎么尽职 ,时常敷衍 ,时常躲懒 。

所以他在大漠上突然发现自己爱的的确是婉喻,不可信吗?我不信这醒悟只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等自己(从不失信的婉喻),不信只是因为无边的寂寥供给自己回忆的碎片里提炼出了那渺小的一点情+怜惜。但我也不信只是因为恩娘逼出的一点逆反。本来,要爱的条件,都在了。焉识是翩翩花公子吗?书里这样写。可是我就只站“翩翩”吧。就算有望达和念痕,我都找不到理由说他是花公子——要他请吃咖啡的密斯们,更是沾不上边。奇了,我怎么能这样为他说话?好像是背叛了我自己的性别一样。但好像就是能明白,在重庆的事(莫名有点想到胡兰成在武汉),竟似合理应当。大概是主角光环,所有人投射在他身上的都是仰望式的爱情,怎么叫他去珍惜呢;大概缺的是来自一个像丹珏一样的女人的“平等”爱情。可最后丹珏的归宿却那么不堪。

原来他陆焉识可以把激情 ,把诗意 ,把头晕目眩的拥抱和亲吻给望达这样的女子 ,而必须把他其余的一切 ,给婉喻 、恩娘那样的女子 。她们的可怜让他充满怨毒地 、充满鄙夷地把自己给她们 :喏 ,拿去吧 ,拿去你们的牺牲吧 。原来在他这里 ,恋爱是一回事 ,和谁去熬完一生是另一回事 。与之去熬完一生的女人 ,必定引起他的无限怜悯 。

这里有点像亦舒那句:

人们喜欢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的又是另一个人。

恩娘——我是非常讨厌的。一点同情都不带的。几次看到她冷冷地戳一句,我都想叫婉喻戳回去——我大概就是不懂得恩情是何物的人,眼里只有苦命鸳鸯。

那几天焉识跟婉喻的房事多起来 。他们在暗中紧紧团结 ,孤立恩娘 ,反抗恩娘 。恩娘什么都要跟婉喻争 ,总有你争不到的 。不是什么都可以做衣料 ,你一半她一半 ,总有你没份的东西 !

在三个孩子里 ,唯有丹珏是她父母激情的产物 。在旅店的雕花木床上 ,我祖父浑身大汗 ,我祖母娇喘嘘嘘 ,最后两人颓塌到一堆 ,好久不动 ,不出声 。日后我祖父对这次经历想都不敢想 ,因为他不想对它认账 。他们回到家很多天 ,他都不看一眼婉喻 ,有一点不可思议 ,也有一点上当的感觉 。可是又不知道上了什么当 ,是谁给了他当上 。

她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让你赊账花费她的温爱 ,悄悄把她对你的一份份好都加在你账上 ,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你欠了她天大的情份 。一百分的关怀 ,在她这里非得给出一百二十分 ,那份外的二十分她让你永远还不清 。

怎样的男人值得女人对他好呢?突破你想象力的。可能最后是张粹生那句“侬家主婆对侬真好"才算是定了调子——一个外人这样不卑不亢的评价。子烨回忆说,婉喻只敢在孩子睡着后才去剥蟹,怕自己心软就让孩子吃了。然而蟹腥还是穿墙拾级钻到楼上。每一个蟹爪尖(哟,《繁花》里讲,蟹爪尖是最精贵的肉了)。

可是婉喻太“好”了。不像一个正常人。

焉识是恩娘生命里唯一的最后的男性 。对于这个唯一男性 ,恩娘公开的宠爱和私底下的宠爱都有 。若是厨房烧青菜 ,她总要佣人把青菜一层层地剥到大拇指大小的菜心 ,另外炒出来 ,在一个小碟子中心堆积成小小的一垛 ,公然摆放在焉识面前 。而焉识总是要推让的 ,恩娘也总是等着他推让 ,推让的结果往往是恩娘分到一大半菜心 ,而两个大孩子分到一两个 ,焉识往往一个菜心也吃不上 ,但恩娘对他的宠爱他是吃到了 。

婉喻亲手剥出的蟹肉蟹黄 ,也成了垃圾 ,被他们从罐子里倒出来 ,倒入两人合抬的大铁皮垃圾桶 。婉喻的十根手指尖都被蟹蜇烂了 ,皮肤被微咸的汁水腌泡得死白而多皱 。每一个蟹爪尖 ,无论怎样难抠嗤的犄角旮旯 ,婉喻都不放过 ,不舍得浪费一丝一毫的蟹肉 … …焉识的眼睛跟着垃圾桶往监号门口走 。抬垃圾桶的是两个轻刑犯 ,他们已经走到了监号门口 ,就要拉开铁门出去 。焉识一下子蹿起来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那样一蹿 。他扑在铁皮桶上 ,伸出的双手从垃圾桶里捞起一大捧蟹油蟹黄 ,和着烂苹果烂柿子塞进嘴里 。一个叫张粹生的狱友死死抱住清理 “垃圾 ”的轻刑犯 ,让他多吃了两口 ,因为张粹生知道为了剥出这些蟹黄 ,他妻子会付出多大代价 。

回了上海的桥段,的确让我也不及反应。总是要时不时怀念他偷跑回上海的时候。子烨可憎得不像真人。丹珏,好像是可以多写点,她不可能只是爹爹的一个影子呀。丹琼倒是像个闹剧了。

对于姐姐丹琼来说 ,世上还有值得她如此狂哭狂喜的悲欢离合 ,丹珏感到有点难为情 。丹珏敷衍几句 ,把发出哭啼的话筒迅速还给母亲 ;她拿不住这样一个感情的烫山芋 。

丹珏从那以后再也不问这个问题 。天下母女都是在无意识中做对手 ,她们不想竞赛都不行 ,因为她们之间最有可比性 ,所以她们事事都会下意识地相互攀比 :相貌 ,才华 ,丈夫 ,命运 。也是无意当中 ,丹珏给婉喻击败了 。

她表面的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恰是因为自己的心太软 ,心太软的人快乐是不容易的 ,别人伤害她或她伤害别人都让她在心里病一场 。多年前她在电话里对父亲用英文说的那番话 ,让父亲 “顾念 ”一些 ,那番话成了她内心的慢性病 ,一回想起来就病发 。

我父亲冯子烨对于人的评价一向不怎么样 。他活了好几十岁 ,碰到别人对他坏 ,他觉得爽气 ,大家过招就是 ;偶然碰到对他好的人 ,他觉得很烦 ,首先弄不清对方这份 “好 ”到底有什么图头 ,要花许多精神去猜度分析 ,再说 ,对方对你好 ,你还得以好还好 ,一来一去 ,二来二去 … …多么麻烦 !
……又说 : “我要把公函给领导看 !我就这么跟他们吵 :哦 ,我父亲吃饱饭没事做跑到青海去的 ? !是你们莫名其妙把他送去劳改 ,二十年放出来 ,你们不给我房子 ,叫我怎么办 ? !政府做的莫名其妙的事情 ,屁股要我们小老百姓来揩啊 ? ! ”他似乎正在跟某个不可视的人吵 。冯子烨现在很会吵 ,吵得非常雄辩 ,能吵出逻辑和公正 。两年前吵到一套六十多平米的住房 ,算全校教师中最宽敞的居室 。在 1 9 7 8年的上海 ,宽敞和豪华是同义词 。他到丹珏家拿着公函走了 ,斗志昂扬 。一个家必须有那么个会吵的 ,陆家兴盛了五代 ,衰败就衰败在不吵 ;太看不起吵 。他现在要好好吵 ,重振陆家 。他走的时候回过头对妹妹说 : “等我的消息 !

澄纯/学锋,更是一个工具式的人物了。

“你 、你的小嬢孃在你这个岁数 ,跟你一样的 ,心里喜欢哪个人 ,同情哪个人 ,嘴上一定要刺刺他的 。 ”老阿爷笑眯眯地看着学锋 。但学锋知道他看的不是自己 ,是少女时代的丹珏 。这句话出乎学锋的意料 。你以为老头子木呆呆的 ,在荒草地上待久了 ,话也讲不好了 ,也不太通人性了 ,其实不然 。学锋这时候发现 ,他刚才对于她的总结是预言式的 ,超验的 。他对于学锋的懂得早于学锋自己 ,早了许多年 。学锋需要许多年 ,需要透彻的人格成熟才会承认老阿爷是根据同一基因提供 “内部参考 ”懂得她的 ,因此才懂得得那么精辟 。

最后关于上海——

一切都大不如从前 ,脏了 ,破旧了 ,留着无产者们的不敬和冒犯 ,唯物论信徒们对物质的毁灭欲让他们寒心地摇头 。最伤他们心的是 ,软语漫笑的上海人没了 ;无论朝哪个方向扭过你的脸 ,你都和冷漠或牢骚或仇恨照面 。每个人都是牢里牢骚地行走或说话 ,他们的牢骚似乎都是你引发的 。

我的父辈们。为什么大家不能毫无负担地笑。为什么大家苦大仇深。所有的快乐,都是赊来的,不省着用,就是忘了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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