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选集 苏轼选集 8.7分

“坐听荒城长短更”——宏观梳理上的口子

契诃夫的樱桃园
2018-03-11 19:01:13

第一次完整地读完了一本中国古典文学作家选集。

期间读了吉川幸次郎的《宋诗概说》,吉川提出,宋诗与唐诗本质上的区别,在于有无悲哀的扬弃,盖唐诗(盛唐诗)由汉魏六朝诗发展而来,而贯穿汉魏六朝诗的一个重要主题——推移的悲哀,也被唐诗,乃至于宋初诗所继承,而彻底的将这种悲哀隔断的,即苏轼。苏轼的诗中,吉川认为,体现着一种宏观哲学,即承认悲哀的普遍存在却不耽溺其中,而是以一种以老子的循环哲学和庄子的齐物论为根底的目光进行观照,从而消解价值序列中的绝对。吉川继续指出,自此之后,无论后世的诗人是宗唐,还是宗宋,他们的诗在隔绝悲哀这一点上,都与宋诗相同。

然而仔细的阅读诗选部分,不难发现,即便如苏轼这般人格博大者,要在苦难中扬弃悲哀,也殊非易事。《汲江煎茶》一首最后两句,“枯肠未易经三椀,坐听荒城长短更。”是在我有限的古典文学阅读经验中,读到过的有关弃绝感的最沉痛的表述,尽管它被掩盖在前面六句的清雅情致和奇妙修辞中:荒城,即流放地的寓所,是空间上的弃绝。然而,有关空间上的弃绝以及相应的隔离之感的表述,并不罕见。如白居易《琵琶行》:“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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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完整地读完了一本中国古典文学作家选集。

期间读了吉川幸次郎的《宋诗概说》,吉川提出,宋诗与唐诗本质上的区别,在于有无悲哀的扬弃,盖唐诗(盛唐诗)由汉魏六朝诗发展而来,而贯穿汉魏六朝诗的一个重要主题——推移的悲哀,也被唐诗,乃至于宋初诗所继承,而彻底的将这种悲哀隔断的,即苏轼。苏轼的诗中,吉川认为,体现着一种宏观哲学,即承认悲哀的普遍存在却不耽溺其中,而是以一种以老子的循环哲学和庄子的齐物论为根底的目光进行观照,从而消解价值序列中的绝对。吉川继续指出,自此之后,无论后世的诗人是宗唐,还是宗宋,他们的诗在隔绝悲哀这一点上,都与宋诗相同。

然而仔细的阅读诗选部分,不难发现,即便如苏轼这般人格博大者,要在苦难中扬弃悲哀,也殊非易事。《汲江煎茶》一首最后两句,“枯肠未易经三椀,坐听荒城长短更。”是在我有限的古典文学阅读经验中,读到过的有关弃绝感的最沉痛的表述,尽管它被掩盖在前面六句的清雅情致和奇妙修辞中:荒城,即流放地的寓所,是空间上的弃绝。然而,有关空间上的弃绝以及相应的隔离之感的表述,并不罕见。如白居易《琵琶行》:“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空间的弃绝,使白居易感到了与代表着高雅精致的首都文艺(文明)的隔离(另,琵琶女的演奏所以让白居易泣下沾襟的一个重要缘由,即其“铮铮然有京都声”),而不得不忍受“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山歌与村笛”。由于生命境界的差异,苏轼或许不会面临白居易式的困扰,但他所面临的弃绝感更为深重:长短更,杨万里解释为荒城更漏无定。假如承认这一假设,则此处所表述的,是一种被抛掷出既定的时间秩序之外的弃绝。时间刻度,这种最为基础的人类痕迹,在这里荒疏而模糊。这又反衬了这座仿佛处于时间边缘的城市究竟荒凉到了何种程度。而置身于此的东坡,心中的孤独(甚或是绝望?)大概是难以言诠的吧。故杨万里谓,长短二字,有无穷风味。又据注,“枯肠未易经三椀”句,翻卢仝《谢孟谏议新茶诗》而出,以表达因心怀贬谪之感,而对此佳茗不能饮三碗之意,故上述诠释应该可以大致成立。

习惯上,把黄州时期的“死灰吹不起”(《寒食雨诗》)认定为苏轼生命所沉至的最低点,元丰五年发生精神的涅槃,并在文学风格上相应地表现出超旷之风,而岭海时期,则其精神已达于处变不惊不喜不惧之境界。但这联诗,却无疑在这种宏观梳理上撕开一个口子。

在《读孟郊诗》中,东坡态度复杂地写道,“我憎孟郊诗,复做孟郊语”,“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有如黄河鱼,出膏以自煎。”然而唯有理解这联出膏自煎的孟郊语,我们才能体会“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浮云万事改,孤月此心明”这种风雨历尽后的庄严,以及这份庄严背后的沉重分量。

2018.3.11,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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