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江城 9.0分

另一种抵达

开花的树
2018-03-11 17:32:32

(一)

燥热的夏日里,我躲在空调房里一口气读完了美国作家彼得·海勒斯的《江城》。偶尔天气突变,暴雨倾注而下,我会合上书本,临窗而立,想起书中那个喧闹嘈杂、热浪涌动、到处都像撒了煤灰的小县城——涪陵。

是的,也许你对它也似曾相识,那里有闻名全国的乌江牌涪陵榨菜。

我本以为这是一部游记,然而它并不是,作者以一个志愿者教师的身份在这个地方居住了两年,教授文学课,学习汉语,两年间,他的足迹也曾走到陕西延安、西安、陕北榆林这个与内蒙古交界的地方,还坐着五十个小时的慢车到达了新疆,再回到成都,继续乘慢船到达涪陵。细数着每日的见闻,详细记下自己的思考与疑惑。

我本以为这是一部历史与政治的剖析与评论,然而它也不是。作者看到了香港回归前人民的兴奋,日常琐碎中爱国精神的体现,也记叙了三峡工程中当事人自己的淡漠。他以为的文明要留住,在局中人眼里却是几百年来的穷困急需要解决。

你可以很随性的翻看,随手又把它放下。作者娓娓道来,却又急于流露,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就藏在这四个月就完成的手稿里,他说,怕稍微一放下,回忆中的涪陵就要淹没在历史的巨变当中了。

夏天,伴着蝉鸣,啜着清茶,是一个听故事的好时节。

(二)

本书开篇第一章是顺江而下。

1996年8月底的一个温热而清朗的夜晚,作者从重庆出发,乘慢船,顺江而下来到涪陵。

在这个小地方,你能看到很多西部、西南部地区小县城的影子,它没有铁路,处在不断新中国不断变革中的对应面:贫穷、烂路、慢船。

初到的一年里,他几乎都活在本地人充满戏谑的“哈罗”中,当他逃离到插旗山上去跑步,也会有农民放下锄头笑嘻嘻地观看。彼得海勒斯用了一年的时间跟自己对话、和解,他确信那些异样的眼光和戏谑的语言包含的都是新鲜的善意。

最先遇到的困难,还有声音。

涪陵没有自行车。它吵闹、繁忙、肮脏、拥挤;车辆蜿蜒而行,行人摩肩接踵,店铺内人头攒动、货物琳琅满目,大街上的宣传标语比比皆是;没有交通信号灯,司机们不断地鸣着喇叭;电视机的声音震天响,人们的砍价声此起彼伏;要道两旁的树木满目疮痍,积满煤灰的树叶一片灰白,同样的灰白覆盖着整座城市。

从公寓的阳台看出去:

奔流的乌江、拥挤的城市、浑黄的长江,以及深邃的白山坪。

鼻涕里的黑色,耳膜穿孔发炎。症状消失后,带来的是不自觉的适应。当他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发觉自己睡醒了,却听不到那些嘈杂的要命的声音了。

还有的最难的,是语言的学习。

第一个困难,是廖老师的“不对”。

笔画是不停地跳跃,声调总是奇奇怪怪地起伏,还要努力分辨方言与普通话的区别,当作者突然意识到自己念得越来越流畅时,文字开始在他的眼中变得有意义,这种满足感就快要成形的时候,廖老师说话了:“不对!”

带着怀疑的态度重新再朗读一遍,这遍应该是进步很多了。因为廖老师没有再说不对,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奖励,老师只是带着僵硬的呆滞的眼神和口气说:“读下一段。”

这是某一个时期内的教育方式:成功是预料中的,失败是要批评改正的。

授课的内容,在经历了鸦片战争、种族歧视的尴尬沉默后。彼得也学会了适时的转移话题,这也许是他对某种文化的认同和融入。

最后一章是溯江而上。

彼得·海勒斯已经习惯了何伟这个中国身份,习惯被方言“霍伟”称呼。哪怕以“洋鬼子”自称也不会引来太多的注意,却获得了很多的朋友。他们的豪放与善意,城市的喧闹与嘈杂使这里成为了他在中国的永远的家。

(三)

身处其中,时间尚短,我看不清这一切从哪里来,又将从哪里去。

我只能从自己谈起。

这本书是刚来成都不久,一个小妹妹购于方所书店,专门送给我的。这个书店是成都文艺的标志地,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特别,但就是时时会有游人问你,问这个书店在哪里。

看书时,我想的是,一个外国人到中国遇到的语言和沟通困难,其实是我们都会遇到的。

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我们总能有另一种自我的抵达。

每一个王朝成立之后,总会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甚至于我小的时候见到过的宣传标语:做文明人,讲普通话。

可是,普通话并不是到哪里都通用的。每一个城市经过或短或长的时间,都约定俗成了自己说话的方式,而话语,是本土文化最直白的体现。

从西北到华北,七年之后,再到西南。

前后鼻音的技巧还可以通过训练,而语言环境的熟悉确实需要时间。

当我身为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义正辞严地说,用“波浪线”画出文中的比喻句时,调皮的孩子皱着眉头问我:“老师,波浪线是什么?”我图示解释后,他们觉得这个外地来的老师好搞笑,他们管这个叫曲线。

接着,我在发窘的环境里逐渐学会约定俗成的叫法:水碗、书箱、兜子、果子。从一开始笨嘴拙腮,脸红羞涩,到有样学样,乐此不疲,喜欢上了这个生活中都带着自嘲却优越的语言,喜欢上了这个“哏儿”的城市。

前一阵子,我站在成都的讲台上,看着曲线,沉思了一阵子,依然义正辞严地说,用“曲线”画出文中的比喻句时,孩子们瞪着眼睛自说自话:“老师,这是波浪线吧。”

我心中略带崩溃,纳尼?你们不是来整我的吧?

同时,我很快地意识到,我需要内部再一次的打碎,并快速地重塑。

我曾经很可怕地发现。

有些人真的一别数年,乡音不改。而我,却不自觉留下了太多外部的印迹,我潜意识里的学习和不知不觉中想要被认同的思考,让每一个经历过的地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同时,我也坚定地认为,我是一个不喜欢改变且恋旧的人。

这样的发现曾经让我很矛盾。

读完了《江城》,我松了一口气,和这样的矛盾再次和解。

所以,在我开心的时候,在这座西南的城市,我会对着即将挂断的陌生电话那端说:“撂吧您!”,想象着电话那头的一脸懵,我很有成就感。

尽管那样的语言并不是一开始就属于我。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江城的更多书评

推荐江城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