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 7.9分

《百鸟朝凤》中乡村文明的失守与沦陷

竹林中人
2018-03-11 看过
《百鸟朝凤》是贵州作家肖江虹所著的一部中篇小说,发表后不久即被导演吴天明看中,后改编为同名电影。小说中的主人公游天鸣拜师学艺,历经艰辛终于继承了焦师傅的唢呐技艺,学会了《百鸟朝凤》,并成立了属于自己的游家班。然而在那之后,伴随着城市文明的发展,乡村文明受到了猛烈冲击,逐步失守、沦陷,游家班的成员也纷纷走向了城市,游家班分崩离析,唢呐终于走向了衰落。小说以唢呐的由盛而衰作为叙事的主线,反映了传统民俗文化的没落,更写出了乡村文明的生存困境。
在小说中,乡村文明主要由两个部分构成,一个是伦理道德秩序,一个是传统民俗文化,即唢呐。其中,伦理道德又通过传统民俗来体现,也通过传统民俗来维系。作者通过对唢呐这一乡村民俗的描绘与渲染,勾勒出了一幅乡村文化图景。一般而言,伦理道德秩序显然不是只由某样事物来体现、维系的,但作者在小说中有意对二者的关系作了放大处理。小说刚一开始,作者就已经通过唢呐拜师的情节凸显出了一种伦理道德秩序。游天鸣不喜欢读书,但他也不喜欢做唢呐匠,甚至对于唢呐他是怀着一种厌恶的态度。游天鸣之所以去拜师学艺,完全是出自于父权的强迫。在这里,父子伦理作为伦理道德秩序中的其中一种强势登场,唢呐学艺的根源实质上是一种父子伦理关系的外在表现。游天鸣本来没有通过焦师傅的入门考验,但后来还是收他为徒,原因就是因为游天鸣在父亲游本盛跌倒后扶起他时流的那滴眼泪。游天鸣在学艺过程中曾想过放弃,可他由于不想辜负父亲对他的期望,于是继续咬牙坚持。也就是说,唢呐的学习呈现出了游天鸣身上一种“孝”的伦理道德思想。
唢呐可以吹四台、吹八台,但最神圣的曲目——《百鸟朝凤》却是独奏。《百鸟朝凤》只有德高之人才能继承和学习,也只有德高之人才能在葬礼之上受用。无论对于唢呐匠还是逝者来说,“德”是学习或受用这首曲子的唯一条件。“这个曲子是唢呐人的看家本领,一代弟子只传授一个人,这个人必须是天赋高,德行好的,学会了这个曲子,那是十分荣耀的事情,这个曲子只有在白事上用,受用的人也要口碑极好才行,否则是不配享用这个曲子的。”游天鸣的师弟蓝玉吹唢呐的天分比游天鸣高,然而焦师傅把《百鸟朝凤》传给了游天鸣,因为蓝玉这个人花花肠子太多。金庄的查老爷子去世后,他的后代希望焦师傅能吹奏一曲《百鸟朝凤》,但焦师傅认为查老爷子的品行称不上高尚,于是坚定地拒绝。“在宗教、伦理、技艺浑然一体的农业社会中,任何文化、艺术活动的根据都必须在信仰——道德的维度中寻找。”在小说中,唢呐曲子成为了衡量一个人德高与否的标准,起到了维系道德的作用。
游家班第一次出活时,游天鸣就意识到,这个世界开始变了。主人毛长生是水庄上第一个穿夹克和牛仔裤的人,他对自己父亲的死亡显得十分冷漠无情,“长生喷出一口烟,笑着说这个月都死三四次了,死去没多久又缓了过来,直到昨天早晨才算是死透。”父亲的死对毛长生来说宛如一个笑话,并且对来给他父亲送行的游家班说“别太当回事了,随便吹吹就他妈结了。”“孝”这样一种传统的伦理道德在毛长生身上已经荡然无存。在木庄马家接活时,游天鸣才明白,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唢呐不再神圣,由唢呐维系起来的乡村的伦理道德秩序已经土崩瓦解。老马的儿子们虽然请了唢呐,但几乎只是个摆设。他们从城里请了一支西洋乐队,在葬礼上唱起了流行歌,将整个葬礼的气氛弄得欢欣鼓舞的。从前地位崇高的唢呐在葬礼上遭到侮辱,“没人喜欢听你们几根长鸡巴吹出来的声音。”1P45毛长生虽然不尊重自己父亲,但他好歹也遵守了礼丧制度的传统,而马家已经将这一套完全打破,“这里怎么看都像是老马家在娶媳妇,说在办丧事打死人家都不相信。”当看到马家请来的乐队在葬礼上唱流行歌时,木庄的乡亲们是愤怒、不满、不适应的,可是渐渐的,他们开始被吸引,有些人还跟着乐队哼唱了起来。乡亲们先是抵制,后是逐步被同化,马家的葬礼可谓是乡村文明在城市文明的冲击下由失守到沦陷这一过程的缩影。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唢呐虽然被排挤,但它的精神内涵还在。到了后来,城里来的乐队消失了,除了游天鸣所在的水庄,其它庄也吹起了唢呐。唢呐复苏甚至壮大了,但此时的唢呐已经是“空心”了,它被金钱吞噬了。只要给钱,搭几台的唢呐都不成问题。“此时的唢呐班不再考虑逝者的功德,而是根据逝者家属的支付能力调整吹奏规模。”2唢呐的道德功能已经被完全消解。一次游天鸣听了火庄的唢呐,虽然场面宏大,但这是他听过最难听的唢呐,“唢呐艺术作为信仰的物化表征形象不再,‘稀罕’‘特权’‘膜拜’等传统艺术的窠臼被消费行为打破。”
面对着城市文明的冲击,传统民俗唢呐的地位在不断下降,而人们对待唢呐的不同态度可以折射出乡村文明中人们对城市文明冲击的不同回应。在小说中一共出现了三种典型态度。
第一种态度是抛弃唢呐,对城市文明投降与妥协,代表人物是蓝玉、游天鸣的师兄们以及焦师傅。蓝玉是温和地投降,虽然他没有继承《百鸟朝凤》,但也学会了足够他谋生用的唢呐技艺,可在城市文明席卷而来时,他放弃了唢呐,选择了进城,在多年后与游天鸣再会时直言“好多年没吹了,调子都忘记了”。游天鸣的师兄们在发现乡间早已无人重视唢呐、吹唢呐无法养活自己时,也纷纷选择了进城。其实蓝玉和师兄们并没有那么高尚,他们吹唢呐只是为了生存而已。当发现唢呐已经无法为自己获得生存来源时,他们也就放弃了它。焦师傅曾抵抗过,甚至还以一种激烈的方式挽留过徒弟进城,可当后来游天鸣在葬礼上说自己吹不出《百鸟朝凤》时,他绝望了。他折断了游天鸣的唢呐,进城去给蓝玉的工厂看大门。
第二种态度的代表人物是游天鸣,他不想抛弃唢呐,他答应了师傅死也会吹下去,但他也清楚地认识到唢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游天鸣处在乡村文明和城市文明的夹缝之中,游家班班主的身份和曾经对师傅许下的誓言使他仍然继续着唢呐匠这份工作,可他也知道在城市文明的冲击下,乡村文明的失守与沦陷是必然的。当他第一次听到吉他所发出来的清脆音符时,他知道,乡村文明中某种既定的秩序,已经被搅乱了。在唢呐的神圣性被消解、被抛弃的时代,找游天鸣吹唢呐的人越来越少,唢呐在游天鸣的手下早已名存实亡。
第三种态度的唯一一个代表人物是游本盛,他一心一意地坚持保护唢呐。作者肖江虹接受采访时曾说过,“我真正要写的,既不是德高望重的焦师傅,也不是一力传承的游天鸣,而是一辈子没能吹上唢呐的父亲游本盛。”3其实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设定。一辈子没能吹上唢呐的父亲却将唢呐保护了一辈子,父亲才是最深爱唢呐的那个人。父亲在临死前把牛卖了,目的是为了给游家班换一套新的唢呐装备。作者用父亲之死来唢呐之死、民俗之死。在三种态度中,无论哪一种态度,其结果都是殊途同归——唢呐走向衰落。这其实传达出作者肖江虹的一种悲观态度——即使无奈与惋惜,曾经神圣无比的民俗终究会在失守中走向没落,而以民俗维系起来的乡村伦理道德秩序也会逐步瓦解,乡村文明也终究要在城市文明的冲击下沦陷。
在小说的最后一节中,省里派人下来找到了游天鸣,目的是为了挖掘和收集纯正的民俗文化。这其实是作者为传统民俗如何生存所指出的一条道路,但“挖掘”一词实在让人心生悲凉——这不就意味着唢呐已经被人遗忘和濒临失传了吗?唢呐受政府重视并被作为一种传统民俗保护了起来,但它实际上已经脱离了民众、脱离了乡村文明,只是单单的作为一种中国的文化而被列入了保护名单。小说的结尾,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城市的车站吹奏出了一首纯正的《百鸟朝凤》。曾经非德高之人不能受用的这样一首大哀之乐,如今就这样随随便便飘荡在城市的夜空,仿佛是专门为祭奠乡村文明而奏起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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