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字整理《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的经典语句(2018.03.05)

J-Lens
2018-03-11 13:05:05
每个人都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者,时间一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们没有恐惧和痛苦的地死去。

从一大早开始,天空就没有好心情,阴云密布,透出阵阵凉意。

乌尔比诺医生也终于切身体会到泥沼的阴郁可怕,它那不祥的寂静,以及令人窒息的恶臭,这种气味曾在无数个不眠的清晨,混着院中的茉莉花香飘进他的卧室,而他却总觉得它就像昨日的一阵风一样转瞬即逝,和他的生活没有半点关联。

两个没有过往包袱的自由的成年人,并且处在这个封闭社会的偏见之外,却像那些禁忌之爱一样选择了这样一种飘忽不定的方式。

德圣阿莫尔死亡的一幕昏头转向,移动棋子的时候心中已没有了爱。

下棋与其说是一门学问,不如说是一种理性的对话。

一同承受着时间流逝的痛苦,可无论他,还是她,都无法阻止这不可逆转的岁月洪流。

她不会流一滴眼泪,不会浪费自己的余生,在慢火煮炖的回忆的蛆肉汤中煎熬,不会把自己活活埋葬在四面墙壁之间,成日为自己缝制寿衣,尽管这是当地人乐见寡妇做的事情。

她会像以前一样继续住在这做穷人等死的墓穴中,无怨无悔,因为这里,她曾体验到幸福。

在这里鲜花会生锈,盐巴会腐烂,四个世纪以来,除了在凋谢的月桂树和腐臭的沼泽间慢慢衰老,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冬天,瞬间而至、席卷一切的暴雨使厕所里的污水漫溢,把街道变成令人作呕的泥塘。夏天有一种看不见的灰尘,粗糙的像烧红的白垩粉,被狂风一吹,便从各个缝隙钻进屋里,堵得再严实也无济于事,此外狂风还会掀开屋顶,把小孩抛向空中。

她们的爱情迟缓而艰难,常常被不祥的预兆干扰,生命对她们来说简直没完没了。

每年的十二月到次年三月,北方的信风会肆意地掀开屋顶,夜里像饥饿的狼群一样在房子周围呼啸盘旋,寻找可以钻进来的缝隙。

记忆出现了裂痕。

如果两人能及时明白,比起婚姻中的巨大灾难,日常的琐碎烦恼,更加难以躲避,或许他们的生活完全会是另外一副样子。

智慧往往在已用武之地时才来到我们身边。

一直反感掀起另一阵反感,旧伤疤被揭开,变成了新伤口。

有很多年前的一天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意识到死亡并非仅仅如他所感觉的那样,是一种始终存在的可能,而是一个切近的现实时,这种恐惧就已经在他心里、与他共存了,就像他影子之上的另一个影子。

暴雨骤然停息,就像它突然开始那样。太阳立刻炽热地燃烧起来,万里无云。

大部分致命的疾病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却没有一种像衰老这样独特。

衰老是一种不体面的状态,应该及时制止。

八十一岁时,他仍旧足够清醒的意识到,把自己拴在这个世界上的,仅剩下几根细细的丝线,睡梦中简单的改变一下姿势都可能让他们毫无痛苦的断开,而如果说他还在尽可能维持它们,那完全是出于在死亡的黑暗中找不到上帝的恐惧。

他很快停止了阅读,把手上的书放到另一本书上,然后靠在藤条摇椅上慢慢摇晃,心情沉重的看着一片汪洋的院子,以及院子里的香蕉树丛、被砍的光秃秃的芒果树、雨后出现的飞蚁和又一个一去不复返的下午所释放出的短暂而华美的光辉。

空旷的房间仿佛没有边际,声音像幽灵似地回荡着。

活到这把年纪,人还在的时候就已经腐烂一半了。

作为一个仍处在孤独中的灵魂,他坚信自己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默默爱得更深。

傍晚,街上车水马龙,一大群嗜血的蚊子从沼泽中飞起,带着一股柔柔的人粪气味,温热而感伤,扰得灵魂深处泛起对死亡的坚信。

六月热得如同地狱。

这个机会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是为了能再一次向您重申我对您永恒的忠诚和不渝的爱情。

直到公鸡打鸣,直到这个没有了他的清晨那不受欢迎的阳光惊醒了她。

他透过泪眼打量着眼前节日景象,被幻觉弄得精神恍惚,仿佛那一夜降生的不是上帝,而是他自己。

她的决定却像打开了一道门缝,足以让整个世界通过。

趁年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尽力去尝遍所有痛苦。

爱情扰的他心神不宁,频频出错。

她们像被扼断了喉咙似的叫声震动了整座宫殿的立柱,吓得鬼魂们都直打哆嗦。

他的梦幻在阳台上筑起黑燕子的巢穴,在午后昏沉中留下亲吻和扇动翅膀的窸窣。

多年以后,当他试图回忆那个被诗歌的魔力理想化了的姑娘原本的模样时,却发现自己无法将她从昔日那些支离破碎的黄昏中分离出来。即便是在急切等待着她的第一封回信的那些日子里,在他悄悄地望着她却不让她发现的那些日子里,他看到的也只是午后两点的阳光下和纷纷扬扬的杏花中她隐约的轮廓,无论季节如何变化,那情景始终都停留在四月。

弱者永远无法进入爱情的王国,因为那是一个残酷、吝啬的国度,女人只会对意志坚强的男人俯首称臣,因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带给他们安全感,她们渴望那种安全感,以面对生活的挑战。

母亲是一位勤劳而正派的独身女人,无奈却被年轻时唯一的一次不检点打上了永远的烙印。

好奇心也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

事实上,这些信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消遣,用来维持炭火不灭,但不必把手伸到火中,而佛罗伦提诺.阿里萨却在信中的每一行里把自己燃烧殆尽。

刚接到正式求婚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第一次被死神抓伤了。

他并不认为战争是什么障碍,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被领主像赶牛一般驱使的穷人跟被政府驱使的赤脚的士兵在打架罢了。

阅读永远是他无法得到满足的一项嗜好。

在她的记忆中年复一年地回响着。

遗忘之地。

她嫁得那么匆忙,那么秘密,就好像不是为了爱而嫁,而是为了那块神圣的头纱掩盖某种早熟的过失。

不仅没有爱情能够幸福,而且与爱情背道而驰也能幸福。

他风度翩翩,身手矫健,迷人的眼睫毛甚至会令石头动心。

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无数条鱼被毒鱼草熏得浮上水面,大海仿佛铺上了一层铝箔。

去看看珊瑚丛深处处于世界下方的另一片蓝天。

晨曦在清晨的蒙蒙细雨中显得格外饱满。

她走得很远,逛的很仔细,但漫无目的,每次停下来,都仅仅是因为她喜欢不慌不忙地欣赏每一件东西的灵魂。

一块细棉布,用来做新婚之夜的床单,天亮时上面会侵染上两人幸福的气息。每一件精美的物品,他们都将在他们的爱巢共同享用。

他觉得她是那么美,那么迷人,那么与众不同。

他不能理解为何没有人像他一样,为她的鞋跟踩在路砖上那响板似的美妙声音而神魂颠倒,也没有人像他那样被她裙摆的窸窸窣窣弄得心砰砰乱跳,为何全世界的人没有因为她那飘逸的发辫,轻盈的手臂和金子般的笑声而爱得发狂。他没有错过她的一颦一笑,也没有错过她那高贵品行的任何一点展现,但他不敢走近她,害怕扼杀这样如痴如醉的感觉。

此刻她没有感到爱情的震撼,而是坠入了失望的深渊。

今天,见到您时,我发现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

到处弥漫着碳烤栗子的山野气息,手风琴声悠扬婉转,还有那一对对贪婪的情侣,在露天阳台上仿佛永远也亲吻不够似的。

他还太年轻,尚不知道回忆总是会抹掉坏的,夸大好的,而也正是由于这种玄妙,我们才得以承担过去的重负。

他才明白自己是那么轻易的掉进了思乡之情设下的慈悲圈套。

而如今,在那一身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寡妇黑绸丧服中,她就像被文火煎熬一般慢慢枯萎了。

大海如死灰一般。

街道的垃圾堆上到处都是饥饿的老鼠,惊的拉车的马儿走得磕磕绊绊。

这个家的灵魂也随之而去。

水瓮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水盆中,无情的在整栋房子里回荡,迷途的长腿石鸻在卧室里来回乱跑。

这个悲伤而压抑的世界是上帝安排给他的,他属于这里。

他们一家人的生命节奏都很缓慢,在他们身上看不出衰老,生病和死亡的迹象,他们只会在自己的时间里慢慢消失,然后变成一个时代的回忆和云雾,直至最终中被遗忘吞没。

死亡天使在办公室那凉爽的昏暗中一闪而过,又从窗子飞了出去,所到之处,散落下几片羽毛,但孩子却没有看见。

如今的他成了折翼的天使,不知所措,心神不宁,决意要忘掉生活中其余的一切,因为他被自己对费尔明娜.达萨的爱火闪电般地击中了。

在鸟儿的扑腾声和流过石头的淙淙流水声中,仿佛能隐约听到大海忧伤的呼吸。

霎时间那最完美无瑕、高高隆起、有着孩子般稚嫩乳头的乳房,在昏暗的房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竭力在旋转靠背椅上寻找舒服的姿势,弄得椅子的弹簧发出一阵阵发情动物般的呻吟。

在茴香酒的作用下,院子变得如梦似幻,好像浮在一个水底世界。

一只只罩着布的鸟笼仿佛似一个个熟睡的幽灵,沐浴在新开的橘树花散发出的暖香里。

他思念着她天真的脉搏,猫一样的舌头和柔软的扁桃体。

他对着车子的镜子看了一会儿,发现镜中的自己也依然在想着费尔明娜.达萨。

隔壁大教堂的钟声在家里宽阔的水池上空回荡。

而这时,家里的一切就像处在时间的边缘停滞了似的。

嬷嬷是一个男性化的德国女人,说起话来像金属发出的声音一样,目光中带着命令的神色,同她那孩子般的幼稚的喜好一点儿也不相符。

费尔明娜就感觉像五脏六腑里有蝎子在爬一样厌恶。

无情的时光如何改变了各自的身体。

全身长着混血女人的毛发,短而卷曲,如同一层金属丝形成的泡沫。

偷偷做的事情别有一番乐趣。

他的气质就像一条挨了打的狗。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开始,直至熄灭卧室里的灯光,她全然把自己交给流逝的时间。

生活是从外部强加给她的。

费尔明娜.达萨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竟是孤身一人,一直都生活在社会的净界之中。

她猛然发现自己的爱情不过是海市蜃楼。

从家里到学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她短暂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是因为佛洛伦蒂诺.阿里萨而存在的。

人们在锁着的卧室衣柜中发现她保存的这张玉照,它被藏在一摞飘着香味的床单之间,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被岁月磨去了字迹的信,上面负载的情思早已凝结成化石。

只见黄昏火红的霞光映衬下,她那黄鹂般的倩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轮廓清晰。

她看见他那玫瑰色的双唇间两排闪亮的完美牙齿时,曾泛起过一种想去狂吻他的难以抑制的渴望。

距离天亮还有很久,她就醒了,精疲力竭,清醒的闭着双眼,想着她今后还要活过的那无数个年头。

他将始终透过一层忧愁的薄雾来回忆这次旅行,就像那个时期发生的一切一样。

华尔兹最终结束在一片空灵的寂静之中。

对佛洛伦蒂诺.阿里萨莱来说,这次演奏就像一道宽慰的符咒,因为当他把琴收进琴盒,头也不回地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时,心中感到的并不是明天即将远行,而是仿佛多年前就已抱定永不回来的决心离开了此地。

他仿佛在河面凉爽的微风中听到了费尔明娜.达萨的声音,对她的回忆抚慰着他的寂寥。在黑暗中,船踏着野兽般的大步前行。在它的喘息声中,他倾听着她的歌唱,直到第一缕霞光出现在地平线,新的一天突然绽放在荒无人烟的草原和烟雾弥漫的沼泽之上。

日子在他身上轻而易举地流逝。

令人恶心的强烈气味,污染了他心中对费尔明娜.达萨的思念。

他给她写下一封封伤心欲绝的信,而后任它们的碎片漂散在那一刻不停地向着她的方向奔流而去的河水之中。就这样,他挨着最难熬的分分秒秒,时而化身一位腼腆的王子或爱情的卫士,时而又回到他那伤痕累累的皮囊,变为一个被遗忘的恋人,直到清晨吹来第一缕微风,他才坐到栏杆旁的靠背椅上打起盹来。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又解开他裤子上的扣子,接着便骑在他的身上,毫无荣光可言地夺取了他的童贞。两人恣情陷落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周泛着爬满青虾的咸水沼泽的味道。

这次突袭是如此的迅速而成功,令人无法视为一次无聊时的突发奇想的疯狂举动。

当他处于欢愉的顶峰时,曾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甚至也不愿承认的发现,那就是,他对费尔明娜.达萨的虚无缥缈的爱可以用世俗的激情来代替。

任由这思绪飞离枯燥的旅行。

看见她们像一队搬运东西的小蚂蚁似的,攀行在悬崖上,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而这几日一直在暗中窥视他的对费尔明娜.达萨的思念,突然用它那锋利的爪子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之前被抑郁一直压抑在哭泣之中的忌妒,可占据了他整个灵魂。

在醉人的婚礼中,甚至在火热的蜜月里,费尔明娜.达萨会有那么片刻的心痛,至少有片刻,无论怎样,一定会有那么片刻,他的心里会浮现出这个被嘲弄,被侮辱,被唾弃的恋人的影子,而她的幸福也将会荡然无存。

捕鱼的独木舟上点点灯火在轮船激起的回头浪中波动起伏。

没有她,他无心跳舞。

她想念起罗萨尔芭来,随着对另一个人的回忆慢慢平息,对她的思念变得越来越炽热。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用一段爱情来取代另一段爱情的想法让他误入歧途,渐渐的费尔明娜.达萨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难以闻见,最后只留下了白色的栀子花上。

他随波逐流,不知道生活该从哪里继续。

她把东西扔的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都被她那身丧服的零七八碎覆盖了。她兴高采烈的做着这一切,而且间隔恰到好处,仿佛每个动作都有进攻部队震得城市地基颤斗的炮声为之庆祝。

她已经学会了做爱的每一个步骤都自给自足,甚至包括前戏,无需任何人帮忙。最后,她脱掉蕾丝花边的内裤,以游泳运动员的敏捷将它从双腿上褪下去,露出自己的玉体。

她带着五年忠贞婚姻生活的迷茫与无知,试图一举满足守丧时期被严酷禁止的欲望。

事实上,她感到释然,因为她确信丈夫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完全的属于自己,他已躺在那个钉了十二枚三英寸钉的棺材里,埋在地下两米深的地方。

两人喜欢坐在观海露台上,浑身被硝石味的海水泡沫打得湿漉漉的,眺望地平线上即将照亮整个世界的黎明之光。

渐渐地,通过偷听到的梦话,他把她梦中的航海地图拼凑起来,然后穿梭于那不可计数的秘密岛屿之间。

一个人在这世上能交欢的次数是有限的,如果不充分利用,那不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的原因,也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永远失去了这些机会。

他也开始慢慢探索自己的领地,试图在另一些支离破碎的心灵中寻找抹平旧日伤痕的慰藉。

两人见面越来越少,最后毫无痛苦地忘掉了对方。

一边说,一边一毫米一毫米地争取她身体的信任。

他一边在黑暗中呢喃,一边用指肚抚摸她脖颈的曲线,她手臂上如丝般柔软的茸毛,以及她那躲躲闪闪的腹部。

这时,他知道自己已经绕过了美好希望的海角。他再次拿起她修长而软绵的手,用一个孤零零的亲吻覆盖了它,从棱角分明的手背,再到纤长灵敏的手指,透明的指甲,再到沁着香汗的手掌上象征命运的掌纹。

他没有与她十指相扣,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一种无形、却又恰到好处的力量,引领她的手沿着他的身体游走,直到她感到一头赤身猛兽的炽热气息,没有固定的形状,却热切而高昂。

他求助于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抵抗着这番致命探究带来的眩晕,直到她以孩子般的随性放开了它,就像把它丢进垃圾堆似的。

他发现她丝毫没有忸怩作态,而是再一次抓住那只让她充满好奇的野兽,把它扭向右又扭向左,带着一种似乎已经超越了科学范畴的兴趣观察它,最后得出结论,:“它多丑啊,比女人的更难看。”

它就像人的长子,你工作一辈子都是为了它,为它牺牲了一切,可到头来它还只做它想做的事。

我觉得它有很多东西是多余的。

他认为人的器官体系已经过时,很多功能是无用或者重复的,对于曾经的时代来说必不可少,但对我们的时代却并非如此。的确,可以更简单些,从而也就少一些脆弱。

在加勒比海的满天繁星下,他教她跳的维也纳华尔兹。

除了床单上那朵贞洁的玫瑰,没有什么其他任何血腥仪式的痕迹。

他决心既不着急,也不骚动地等下去,即便等到世界末日。

人不是从娘胎里出来就一成不变的,相反,生活逼迫他一次又一次的脱胎换骨。

在这个没有灵魂的商人的躯壳里,藏着一份本性的疯狂,可以让瓜希拉沙漠涌出一眼甘泉,也可以用他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在那幽暗的坟墓里》的歌声,让一场高举大十字架的葬礼被眼泪淹没。

他那雷鸣般的歌声中自是闪烁的一丝柔情,让听众的心都碎了,丝毫不亚于伟大的卡鲁索震碎细颈瓶。

侄子的这种坚韧及非来自生存的需要,也非继承了其父亲粗鲁的冷漠,而是源自一种爱的雄心,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另一个世界中的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将它摧垮。

我唯一的兴趣就是爱。

死亡让我感到的唯一痛苦,便是不能为爱而死。

那是整座房子中最宽敞、最清爽的一间,阳台建在了屋内,晚上海风轻拂,空气中飘着玫瑰园的馨香,坐在里面惬意无比。

记忆从她年久失修的身体中溜走了。

为了寻找一个避难所,荒淫无度中恢复过来。

他最喜欢待在灯塔,破晓时分,从那里可以隐约看见整座城市,海上的渔船,那一串串的灯火,甚至还有远处的沼泽。

谁也别妄图当生活的老师。

两人感谢彼此星辰的交会所带来的灵感火花。

他看上去就像一条被活生生开了膛的鱼。

她钻到他身子下面,将他完全占为己有。她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闭着眼睛在身体内部的绝对黑暗中探寻,一会儿往这边进,一会儿往那边退,不断纠正那看不见的方向,尝试开辟一条更为强烈的途径,寻找另一种方式,以免迷失在腹内流出的粘稠泥沼之中。

最终,她独自一人先迫不及待的屈服了,坠入自己的深渊,伴随着一声大获全胜的喜悦的爆炸,震动了整个世界。

佛洛伦蒂诺.阿里萨精疲力尽,兴犹未尽,漂浮在两人汗水形成的水洼之中,觉得自己不过是别人享乐的工具而已。

众多男人中又少了一个。

带着午夜孤独中可怕的清醒,他无缘无故的又醒悟过来,回想起奥森西娅.桑坦德尔那自我陶醉的爱意,他豁然明白了事情的本来面目:这是一个幸福的陷阱,他是厌恶又渴望,但总之,他逃不掉。

下午四点的炎热中,一切静得仿佛透明一般,从卧室的窗子可以望见老城的轮廓——下午的阳光照在它的脊背上——一个个金色的屋顶,还有仿佛在燃烧的通往牙买加的大海。

在无数动人的回忆之中,他无法忘怀的是与某只无依无靠的小鸟间的一段故事。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他们只在一起度过了半个疯狂的夜晚,但仅仅这半个夜晚,就足以让他余生都与狂欢节上无知的混乱心有余悸了。


那是一道结结实实的目光,仿佛一根手指似的触动了他。

世界上的人分两种,会勾搭的和不会勾搭的。

岁月在她的外表没有刻下多少痕迹,反而适当的增添了她的姿色,她正值成熟风润的年龄,散发出的女性魅力比以往更令人骚动,那热情似火的非洲女人的身体也更显丰满结实。

码头上也空无一人,城市在沉睡,无尽的黑夜笼罩着阴郁的大海,一艘一小时后才能到达的轮船发出悲凄的哀号。

机会曾经就在那辆骡子轨道车上,后来也一直在她所坐的这把椅子上,而现在却一去不复返了。

她是那么的爱他,她愿意继续爱他而非欺骗他,但她不得以一种残酷的方式点醒他。

从那晚起,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点阴影都不费吹灰之力的消散了。

他的心告诉他,他和这个他一直视作死敌男人是同一命运的牺牲品,遭受着同一激情带来的厄运——是两头套在同一架轭上的牲口。

他沉浸在对青春岁月的怀念当中,一场场花会的情景历历在目。

并非因为他不想向她打开这只他珍藏了半辈子的宝箱,而是因为直到开启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他已经把钥匙弄丢了。

谁都无法解释他们哪里来的时间衰老。

那第一次的恋爱经历虽然残酷而短暂,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痛苦,而是让她有了一个模糊的信念,那就是不管有没有婚姻,有没有上帝,甚至有没有法律,如果床上没有个男人,那日子根本就不值得过。

肉体上的不忠,心灵上却死心塌地,不停的努力摆脱自己所受的奴役,却又从不让自己的背叛给她带去痛苦。

佛洛伦蒂诺.阿里萨曾问自己,究竟哪一种状态是爱情,是床上的颠鸾倒凤,还是星期日下午的平静。

灵魂之爱在腰部以上,肉体之爱在腰部以下。

他看见杂志上的彩色画,门廊下作为纪念品出售的泛黄明信片,这一切就仿佛是对他荒谬一生幻影般的回顾。在此之前,一直支撑他的是一个假象,那就是世界在变,习惯在变,风尚在变:一切都在变,唯独她不变。但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头脑清醒地看见生活如何在费尔明娜.达萨身上留下痕迹,如何在他自己身上留下痕迹,而他却除了等待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萨拉.诺列加突然下了一句足以让它血液凝固的评价。

岁月也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那天生的丰腴悄无声息地枯萎了,她的爱欲总是因抽泣迟迟不来,她的眼皮开始显露饱经风雨的阴影,她已成昨日之花。

他把自己的时间和体力分配得井井有条,以让它们物尽其用。

至少现在,他见不到费尔明娜.达萨也能正常生活了,不像从前,常常随时放下手中的事,任凭自己的猜想四处去寻找她的踪迹,漫无目的地徘徊在一些最不可能的街道,以及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的虚幻之地,只要一刻见不到她,他内心的渴望便一刻不能停歇。

起初她们向阴影中的寄生虫一样,生活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向女仆们倾诉着心声,整日赖在枕头上:当那么多年无所事事的囚徒,她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为了打发绰绰有余的时间,她们为死者的衣服钉以前从来没有时间去钉的扣子,把他们的衬衫熨了又熨,还给袖口和领口上蜡,让它们时刻保持完美。

在孤独中休养生息时,寡妇们发现,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自己的身体意愿行事,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睡觉的时候也不用为了逃避可耻的爱情程式而装睡,自己终于成了整张床的主人,他的全部都归自己独享,再没有人跟他们争一半的床单,一半的空气和一半的夜晚,甚至身体也终于能尽情做属于自己的梦,能自然而然的独自醒来了。

她将毅然的和他在一起,却发现另一种双重的幸福,怀着一份能将每时每刻都变成生命奇迹的寻常之爱,以及一份只属于她一个人、因死神的豁免而出淤泥不染的爱。

结婚那时,她才刚刚隐约望见地平线上一个崭新的世界,一切都在向她招手示意——除了挫折。在那个年代,富有有很多好处,当然,也有很多坏处,但半个世界的人都对它梦寐以求,认为它是获得永生的最可能的途径。

他就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影子。

像他那样一个天主教的卫士,向她提供的竟然仅限于世俗的好处:安全感、和谐和幸福,这些东西一旦相加,或许看似爱情,也几乎等于爱情。但它们终究不是爱情。这些疑虑增加了她的彷徨,因为她也并不坚信爱情当真就是她生活中最需要的东西。

只是因为害怕失去稍纵即逝的机会,在发现二十一岁已迫在眉睫时慌了手脚。二十一岁是在她心里是向命运屈服的秘密界限。

用一块没有泪水的海绵将有关佛洛伦蒂诺.阿里萨的记忆彻底抹掉,让他在她的记忆中占据的那块空间里长出一片罂栗花。

她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个错误的人家。

那个唯一能帮她免于最终沉沦的人,却在母亲的淫威面前吓得浑身瘫软。

职业权威和世俗的迷人外表下,她嫁的这个男人其实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夫:一个靠姓氏带来的社会地位而耀武扬威的可怜虫。

当他从她身体里滑出去时,她感到一种摆脱了某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轻松。

内心的孤独,坟墓般的花园,以及整日在那一间间没有窗户的巨大房间里消磨时间,这一切都让她窒息。

掘墓人般的气质。

虽然内心深处,以及在和丈夫以前用来相爱如今却用来无声的争吵的时间里,她始终都不曾承认这一点,即她已经陷入这个新世界里常规与偏见的乱麻之中,给她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不承认自己和妻子的矛盾,源于家中压抑的气氛,而是认为那源于婚姻本身的性质:一项荒谬的、只能靠上帝的无限仁慈才得以存在的发明。两个几乎完全互不了解的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性格不同,文化不同,甚至性别都不相同,却突然间不得不承诺生活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分享彼此也许注定有所分歧的命运,这一切本身就是完全违背科学的。

婚姻的问题在于,它终结于每晚做爱之后,却在第二天早餐之前又必须重新建立起来。

唯一像水泥一样把它们黏合在一起的,却是爱情这种既不可能、又反复无常的东西——如果它果真存在的话。

她会怀着欧洲之旅剩下的爱的碎屑顺从地为他效劳。

两人会忘掉种种不快,不由自主地心软,无声地渴求起对方来,最终在地上爱得死去活来,浑身沾满芬芳的泡沫。

有时他们从疯狂的节日庆典回到家,在门后伺机而动的怀旧之情你,你,你,也会一下子将他们扑倒在地,于是就会有一次美妙的爆发,一切又回到往昔,五分钟后他们就又像蜜月中连门襟都无暇扣上的恋人一样了。

她在浴室里耗时间,用香纸卷起一支支烟,独自抽着,又像年轻时独自在家一样,重新陷入自我慰藉的爱中,又成了自己身体的唯一主人。

凡天上人间的法律,没有什么是这个家伙不曾冒犯过的。

所谓世俗生活,虽然在她了解之前曾让她有过许多疑虑,但其实那不过是一套延续传统的规矩,庸俗的仪式,事先想好的言词,在此之下,人们彼此消遣,为的是不致互相杀戮。在这个轻浮的世俗天堂,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对陌生事物的恐惧。

社交生活的关键在于学会控制恐惧,夫妻生活的关键在于学会控制厌恶。

厅里弥漫着无数鲜花混在一起的香气,华尔兹乐曲绕梁飞旋,男人的汗水涔涔,女人们浑身颤抖,他们看着她,不知如何才能清除这个外部世界来得令人眩晕的眼中钉。

她对那些城市的看法一样,她没有觉得哪座城市更好或哪座更糟,它们只是和她心里想象的一模一样。比如巴黎,尽管那里阴雨连绵,尽管那里的店主个个贪吝,车夫个个粗鲁,她仍将永远在记忆中把那里当作人间最美的城市,这与它实际是否如此毫不相干,而只是因为它与她最幸福的岁月的回忆紧密相连。

她会像独身母亲似的在平静地度过几个小时,细细咀嚼儿时的回忆。

她打点起最后一丝力气,逼迫丈夫不再闪烁其词,与他面对面的争吵,并和她一起为失去的天堂痛哭,直到听见最后一次鸡鸣,曙光照进绣花的窗帘,太阳灼烧起来。

从最初猎艳以来,这是他唯一一次感到自己被爱情之箭射穿了。

她喜欢光着身子,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处在一种缓慢的休憩状态之中,这种休憩对她来说就像爱情一样,同样是柔情蜜意的。

生活规律得仿佛生了锈一般,既让人轻蔑,又让人害怕,但同样也是一种保护,让他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

距离那个遥远的十二月下午,费尔明娜.达萨给他回信说“可以”,并说“会永远爱他”,更不知已经流逝了多少岁月。在这之前,他活得仿佛时间从没有在自己身上流走,而只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似的。

他的过去唯一的参照点就是与费尔明娜.达萨短暂的爱情,只有和她相关的事才能让他找到岁月的支点。

看燕子停在电线上的那个下午,他从最久远的回忆开始回顾自己的过往,回顾一桩桩猎艳的情事,回顾了为爬上发号施令的位置曾跃过的无数处暗礁,以及种种数都数不清的往事,而这一切只有他那刻骨的决心而起:他誓要让费尔明娜.达萨属于他,而他也属于她,这个决心高于一切,所向披靡。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一生几乎都已经过去了。

五脏六腑的一阵寒战,传遍他的全身。

那些可怕的日子已被扔进了记忆的垃圾堆。

从废墟中寻找爱情的碎屑。

乌尔比诺医生心里明白,自己已无法找回新婚旅行时那个完整的妻子了,因为他希望得到的那部分爱,已被她连同她的大好青春一起给了儿女。但他学会了享受爱的残羹,并从中得到幸福。

朝思暮想的琴瑟和谐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实现了。

私生活跟社会生活恰恰相反,是变化无常的、不可预见的。

她的人生才刚迈入成熟,刚刚摒弃了形形色色的海市蜃楼,便又隐隐伤感起来,因为她始终没有成为自己年轻时住在福音花园里所憧憬的样子,而是成了这副甚至自己都一直不敢承认的模样:一个华贵雍容的女仆。

她一直觉得她的生活是从丈夫那里租借来的:她是这个辽阔的幸福帝国至高无上的君主,但这个帝国是丈夫建造的,且仅未他自己而建。她丈夫爱她胜过一切,胜过世间所有的人,但这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这是他的神圣义务。

这顿饭没有用爱来做。

他的灵感真是鬼使神差。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殊途同归的得出了明智的结论,那就是:换一种方式,他们无法共同生活下去,换一种方式,他们也无法继续相爱——世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

她看到他改善了自己的言行和仪态,他的胆怯被过滤成了一种神秘的清高,微微发福的身材很适合他,岁月只留下了缓慢的痕迹对他很有利,而他也懂得如何体面的去打理他那惨不忍睹的谢顶。

就在她以为已把他从记忆中彻底抹掉的时候,他又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成为她怀旧思绪中的一个幽灵。

那是衰老刚刚显露征兆的时期,每当听到下雨前的雷声,她就觉得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不可弥补的事,那孤独的、石头般冷酷、准时准点的雷声,给她造成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十月里每天下午三点,雷声在维利亚奴埃瓦山上响起,往日的记忆随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历历在目。

新的记忆几天后就会在脑海里模糊,而在伊尔德布兰达家乡省份的那次传奇之旅却越来越清晰,一切宛如昨日,怀旧之情将记忆渲染得清晰得邪门。

无论她把那时的记忆转向哪里,都会迎头碰上弗洛伦蒂诺.阿里萨。

他不幸比他年长十岁,正独自跌跌撞撞地走在暮年的大雾之中,而更不幸的是,他是个男人,比她更为脆弱。他们终于彻底了解了对方,在结婚将近三十年时,他们变得好似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常常因为对方猜出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心事,或者一个抢先把另一个想说的话公之于众的荒唐事件而感到不悦。他们一起克服日常生活的误解,顷刻结下的怨恨,相互间的无理取闹,以及夫唱妇随的那种神话般的荣耀之光。那是他们相爱得最美好的时期,不慌不忙,适宜得体,对于共同战胜逆境所取得的不可思议的胜利,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了然于心,也更心存感激。当然,生活还将给他们更多致命的考验,但那都无关紧要了,他们已达到了彼岸。

它们标记着他人生的轨迹,因为他甚少从自己身上体会到时间的残酷,却能在每次见到费尔明娜.达萨时,从她身上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中感受到这一点。

她举止自如,优雅的与众人交谈,笑声就像烟火一样,在晶莹的大吊灯下,她的美更加光彩夺目:爱丽丝再次走进了镜中。

和她共度人生的片刻。

他们生活在两个背道而驰的世界里。

那种冷漠也许不过是抵抗恐惧的保护壳。

游览终点往往是一块高地,从那里可以欣赏十月绚丽的晚霞,比从灯塔上观看还要惬意,还可以看到悄悄游过来窥探神学院海滩的鲨鱼,而每星期四,白色的远洋巨轮从海港运河通过,几乎触手可及。

她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闯入这个三百年来都是时刻准备要和她对着干的环境中,然而她却能在尖刀密布的珊瑚丛中穿梭自如,不与任何人磕碰,这般掌控世界的能力只可能来自超自然的本能。

但从此,她闻她丈夫的衣服已不是为了判断该不该洗,而是出于一种侵蚀着她五脏六腑的无法忍受的焦虑。

一种叫人心碎的折磨。

她下了决心,唯一能让自己免于痛苦而死的办法就是在正在侵蚀着她五脏六腑的毒蛇窝里放一把火。

与他预想的形势相反,这并不是一次心灵的地震,而只是用平和的一击。

皮肤的颜色像蜜一样,质地也像蜜一样柔软。

她和他一起度过了两年糟糕的婚姻生活,因此再没有一丁点儿想重蹈覆辙的愿望。

她浑身上下都丰满而结实:美人鱼般的大腿,仿佛经文火炙烤的皮肤,惊艳的乳房,以及一口洁白完美的牙齿,整个身体都散发出健康的气息。

他完全沉浸在愉悦的抚摸中,已不再是加勒比沿岸最优秀的医生,而成了上帝创造的一个被本能折磨的神智混乱的可怜男人。

一旦上钩便无法松开肉欲的诱饵,几乎每天都去纠缠。

世界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座地狱,因为最初的疯狂刚一得到满足,两人都意识到了危险。

渴望每天的每时每刻都变成下午五点钟。

她才刚刚进入孤独的隧道,便落得个被迫节食禁欲的境地,因为他已经开始重新系上扣子,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就好像刚刚从生死线上做的一场绝世之爱,而其实他不过是完成了爱情中生理的那部分仪式罢了。

他看着书,渐渐瞌睡起来,然后就一点点陷入林奇小姐那无法回避的湿热丛林,沉溺于她躺卧的那片林中空地的蒸汽,坠入他的死亡之床。此时,他什么也无法想,只想着明天下午五点差五分时,她将在床上等他,那条疯狂的牙买加裙下面一丝不挂,只露出她深色树丛中的那天高地:地狱之圈。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肝脏的形状,无需触摸就能说出它的大小。他感到自己的肾脏发出像熟睡的猫一样的哼叫;感到胆囊在闪闪发光,感到血液在动脉里嗡嗡作响。有时,他像一条喘不上来气的鱼一样醒来,觉得心脏里积满了水。他觉得心脏瞬间乱了步伐,觉得它的脉动延迟了一下,就像当初在学校里参加军训时那样,继而一次又一次的延迟。

忌妒从不认识他的家门:三十多年平静的夫妻生活中,乌尔比诺医生曾多次在公众面前夸耀,他就像瑞典火柴,只能在自己的盒子上擦燃。

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誓言,那单独为她找所幽静的房子,使他不必担惊受怕地与她相会的梦想,以及两人一起从容的享受幸福直到死亡的向往——所有这些他在爱的火焰中许下的诺言都永远地付之东流。

一阵阵突然来袭的针扎似的疼痛,以及黄昏时想痛哭一场的渴望,至于秘密爱情带来的种种苦楚,他也把它们当做衰老的症状讲了出来。

女人天生中的冷酷无情,正因为如此,地球才依旧围绕着太阳转。

在他睡着的时候,她身上发生了一个决定性的改变:多年来积聚在年岁深处的沉渣,此刻因忌妒的搅动浮现出来,她刹那间苍老了。看着她那瞬间出现的皱纹、枯萎的双唇、灰白的头发,他不禁伤怀,冒着风险劝她睡觉:已经两点多了。

泪如泉涌,咸咸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在她的睡袍里翻滚沸腾,灼烧着她的生命。

尽管曾万般怀念,如今她却避免走过那些她思念的村庄。这样她才能在记忆中留住它们,让自己免受幻灭之苦。

尽管如此,在那被摧残的身躯里,她依旧是原来那个她。

他感觉到她那温热而均匀的呼吸,满怀爱意的吸纳着经过她健康的气息净化过的空气。

短发很适合她,两侧的鬓角像翅膀似的翘着,但已经不是蜜的颜色,而是铝的银白色,老花镜后,那双美丽的柳叶眼已失去了半生的光芒。

然而几年之后,丈夫的健康便突然一落千丈,身体和灵魂都迅速耻辱的衰老。

他们的脚步踏在砖地上,像马蹄声一样回荡。敞开的阳台上时而飘来零星的说话声,有卧房中的喁喁细语,也有被虚无缥缈的声响而熟睡小巷中的茉莉花的热烈芬芳升华了的爱的呜咽。

他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到一座爱情圣殿,而这份爱尚未诞生就已被扑灭。

那些耐心等待、幸福憧憬的岁月已成为过去,如今,在地平线上隐约望见的,不过是充满了各种可以想见的病毒的茫茫大海,失眠的清晨一滴一滴排出的尿液,以及每日下午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曾经,每天的每分每秒都胜似他的盟友,如今却开始算计他。

那个世界上他最爱的女人,那个他毫无怨言地从一个世纪等到另一个世界的女人,很可能会来不及挽着他的手臂穿过到处是圆形坟冢和在风中摇曳的罂栗花的漫漫长街,帮助他平安到达死亡的彼岸。

他们不按已经度过的年岁来计算年龄,而是按照距离死亡还有多久来计算。

一个可怕的想法晴天霹雳般击中了他,就在这场血腥的爱情战争中,婊子养的死神很可能会不可逆转地夺去他的胜利。

他唯一的安慰是如此风卷残云的谢顶,让他不用眼瞅着自己的头发变白。

在佛洛伦蒂诺.阿里萨斩获最丰的那些年月,他宁可失掉很多机会,也不愿用其他爱情来玷污他的家。

我就快满一百岁了,我看到一切都在变,就连宇宙中的星辰的位置都在变,可就是没看到这个国家有什么改变。

因为放弃垄断对他来说,无异于把他的兄弟们在一场历史性的战役中缴获来的战利品扔进垃圾堆,那可是他们在英雄时代赤手空拳跟整个世界的强大对手作战得来的。

只因缺少那一个女人,他便希望同时和所有女人在一起。

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她像初来到这个世上时一样赤裸着身子,和他一起坐在她家的屋顶天台上,用大提琴拉起一组最美的旋律,琴声在她金色的大腿间变成了男人的声音。从第一个月夜开始,他们就像如狼似虎的新手一般做爱,撕心裂肺。但是,安赫莱斯.阿尔法洛终于像来时一样走了,带着她女性的温柔和那把淫荡的大提琴,乘一艘挂着遗忘之旗的远洋轮船一去不返。在月光下的天台上,她唯一留下的是一个挥着白色手绢告别的姿势,那手绢仿似一只地平线上的孤凄白鸽,如花会上的诗句中描写的一样。

轮船才刚消失在地平线上,费尔明娜.达萨的思念又占据了他的全部空间。

花蕾瞬时绽放,令她漂浮于幸福的净界之中。

而对他来说,这是他暮年港湾中最温暖的角落。在这么多年一次次精心算计的爱情之后,天真无邪的生涩味道别有一番新鲜的堕落的快乐。

大雨天,没有一丝阳光好让他静心思考。

她像是别人家中的一个幽灵,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一夜之间变得空阔而孤寂的房子里,不断痛苦地自问,究竟谁是亡者,是一起去的丈夫,还是她这个留下来的人。

他无法摆脱隐藏在心底的怨恨,怨丈夫将她孤零零地遗弃在这个汪洋大海中。

他曾多次表达过死后火化的愿望,不愿被囚禁在那黑暗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雪松木盒子里。

可随着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中有一个居心叵测的幽灵,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她第一次被怀旧的情绪笼罩,壮着胆子回想起那段缥缈爱情的虚幻时光。

用烈火般的侮辱灼烧着她的心灵,至今都让她心烦得喘不过气来。

两姐妹多次相见,每次都把时光生活在回忆之中,回忆着她们初识的那个年代。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对逝者的回忆,记忆的空间却被那片罂栗花缓慢而无情的占据,那里埋葬的是有关佛洛伦蒂诺.阿里萨的一切。

他漫无目的的徘徊在被下午的大雨破坏殆尽的街道上,惊恐地自问,他刚刚杀死了围困自己半个多世纪的老虎, 接下来该拿虎皮怎么办。

他们坐在露台上,面对广阔的大海,望着光晕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的月亮,欣赏着地平线上一条条轮船的五彩灯光,享受着暴风雨后温和芬芳的微风。

把灵魂从嘴中中释放出来。

一切都要与众不同,如此方能在一个于巅峰上过完一生的女人心中激起新的好奇,新的兴致和新的希望。

这封信应该教会她把爱情想成一种美好的状态,而非达到任何目的的途径,爱情自有其本身的起点和终点。

她调整好嗅觉,磨尖的爪子,定要找出那只躲在背后搅乱她生活的狡兔的踪迹。

暮年的岁月,不是奔涌向前的激流,而是一个无底的地下水池,记忆从这里慢慢流走。他的智慧渐渐枯竭。

那是对人生、爱情、老年和死亡的思考:这些想法曾无数次像夜间的鸟儿一般扑扇着翅膀掠过她的头顶,可每当她想抓住它们,它们就惊飞四散,只剩下散落的片片羽毛。而如今它们就在这里,清晰明了,正如她自己原本想表达的那样。

你要永远记住,对于一对恩爱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稳定。

物品的贪婪使费尔明娜.达萨害怕它们逐渐侵占者空间,代替了人,把人挤到角落里去生活,直到她把它们放进看不见的地方去。

肠子像根螺旋轴似的搅动着。

这两个被死神窥探的老人,没有旁的什么共同之处,一起享有的只是对那短暂过去的回忆,然而那个回忆早已不再属于他们,而属于两个消失了的年轻人,那两个人足可以做他们的孙子了。

这是一个禁忌的词:从前。她仿佛看到曾经的那个空想天使又从身边经过,于是试图逃避。

他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每跳一下,便在动脉中产生一声金属般的回响。

在被各种预感犁出一道道沟壑的沉默之中,他们喝完了第二杯茶。

让时间流逝吧,我们会看到它究竟带来了什么。

回忆不能拯救未来。

她自己那百无聊赖的青春中也没有片刻像此时这样,让她感受到没有他的星期二下午竟会如此漫长、如此孤独、如此不堪忍受,可事实的确就是这样。

那是汪洋大海中一个孤独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深邃,一直传到遥远的地方。

她用她最好岁月里的精妙口才,对一直以来与她保持着某种庸俗默契的儿媳道出了心里话:“一个世纪前,人们毁掉了我和这个可怜男人的生活,因为我们太年轻;现在他们又想在我们身上故伎重施,因为我们太老了。”她用烟蒂点燃另一支香烟,将侵蚀着她五脏六腑的毒气彻底呼出体外。

我真想离开这个家,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永远不再回来。

城市的灯火已消失在地平线上,从漆黑的瞭望台上看去,平缓而沉寂的河水和一轮满月下两岸的草丛,都变成了一片泛着磷光的平原。

只剩下两颗孤独的心,留在黑暗中的瞭望台上,随着轮船急促的喘息声跳动。

她仿佛一个神秘的幽灵,雕塑般的侧影在微微的蓝色光芒下显得柔和甜蜜。

回忆起他们的一生,她想到更多的是挫折而非满足,他们之间曾有太多的误解,太多无谓的争执,以及太多没有释然的怨恨。突然,她叹了口气:“真无法相信,经历了那么多的吵闹与厌烦,这许多年竟还能感到幸福,见鬼,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爱情。”正当她把心里话一吐为快时,有人把月光熄灭了。轮船稳健地缓缓前行,一步接着一步,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巨大猛兽。

我闻起来尽是老太婆的味道。

我们男人都是偏见的可怜奴隶。

当一个女人决定和一个男人睡觉时,就没有她跃不过去的围墙,没有她推不倒的堡垒,也没有她抛不下的道德顾虑,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管得住她的上帝。

当轮船喘着粗气,拖着她驶向第一缕玫瑰色的霞光时,她唯一祈求上帝的是让佛洛伦蒂诺.阿里萨知道第二天应该从何处重新开始。

他们缓慢地航行在一段看不见两岸的河道上,河水在荒芜的河滩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交汇处的混浊水流不同,这里的河水平缓而清澈,在无情的烈日下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这个回忆折磨他。他把它从记忆中抹掉了,尽管在余下的岁月里,他时常会不合时宜的突然想起这件不幸的事故,就像旧日的伤疤带来的那种瞬间的刺痛。

只剩下荒芜的大地上无边的寂静。

在这种幻想的驱使下,他大起胆子,用手指肚探索着她那干瘪的脖颈,她那仿佛装着金属骨架的胸部,骨骼已被销蚀的臀部,以及那老母鹿般的大腿。

她的肩膀布满皱纹,乳房耸拉着,肋骨被包在一层青蛙皮似的苍老而冰凉的皮肤。

费尔明娜.达萨几乎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那颗不知疲倦的老人之心正以年轻人的力量、速度和慌乱跳动着。他说:“过多的爱和过少的爱都对他有害。”

随着茴香酒带来的醉意散去,他独自漂浮在缓慢的海浪中,忧伤渐渐袭上心头。

这是满脸皱纹的祖父祖母之间的爱,它将作为这次疯狂旅行中最美好的回忆,铭刻在两个人的记忆之中。

他们仿佛一举越过了漫长艰辛的夫妻生活,义无反顾地直达爱情的核心。他们像一对经历了生活磨炼的老夫老妻,在宁静中超越了激情的陷阱,超越了幻想的无情嘲弄和醒悟的海市蜃楼:超越了爱情。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足够长时间,足以发现,无论何时何地,爱情始终都是爱情,不过距离死亡越近,爱就越浓郁。

一个灿烂的星期四从这座总督之城的金色穹顶上徐徐升起,然而,站在桅杆前的费尔明娜.达萨已经无法忍受它那腐臭的荣耀,以及那些早已被鬣蜥亵渎的城堡的高傲:可怕的现实生活。

水面上闪着银光。

原来是生命,而非死亡,才是没有止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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