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爱情与叙事

Carol
2018-03-09 16:00:31
马尔克斯谈起创作《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动因时,说:“我想讲述一种人们可以将之珍藏心头并保持终生的爱情,想认真探究一下,对于两位珍惜爱情的老人来说,爱情意味着什么。然而我在这本书里写的绝不仅仅是两位老人的恋爱故事。我仔细研究了上一世纪末的许多历史著作,因为我想在描写历史事件时尽量做到准确真实,再现当时激动人心的社会气氛和时代精神,真实地反映出当时人们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什么花卉。”[1]那么如何评价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无疑成功地实现了他的创作目标。
有人说它表达了马尔克斯对于拉丁美洲近代何以面对现代文明的理解,有人说它描写了拉美民族战争、党派斗争、流行疾病霍乱对一个时代的影响、社会上的暴虐现象、还有人说书中体现了大男子主义(这一点,在费尔明娜与乌尔比诺医生婚内角色体现的尤为彻底)。这也许是这本书受到各个年龄阶层人士喜爱的原因,有人在书中读到生死,有人读到拉美历史……因此,尽管《霍乱时期的爱情》是一部爱情小说,却包罗万象。
然而,以上都是支线内容,在故事里起着推波助澜的辅助作用,它们的发展变化都离不开马尔克斯竭尽所能要极力表达的主线——爱情——这个对人类来说,其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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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克斯谈起创作《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动因时,说:“我想讲述一种人们可以将之珍藏心头并保持终生的爱情,想认真探究一下,对于两位珍惜爱情的老人来说,爱情意味着什么。然而我在这本书里写的绝不仅仅是两位老人的恋爱故事。我仔细研究了上一世纪末的许多历史著作,因为我想在描写历史事件时尽量做到准确真实,再现当时激动人心的社会气氛和时代精神,真实地反映出当时人们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穿什么样的衣服,喜欢什么花卉。”[1]那么如何评价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无疑成功地实现了他的创作目标。
有人说它表达了马尔克斯对于拉丁美洲近代何以面对现代文明的理解,有人说它描写了拉美民族战争、党派斗争、流行疾病霍乱对一个时代的影响、社会上的暴虐现象、还有人说书中体现了大男子主义(这一点,在费尔明娜与乌尔比诺医生婚内角色体现的尤为彻底)。这也许是这本书受到各个年龄阶层人士喜爱的原因,有人在书中读到生死,有人读到拉美历史……因此,尽管《霍乱时期的爱情》是一部爱情小说,却包罗万象。
然而,以上都是支线内容,在故事里起着推波助澜的辅助作用,它们的发展变化都离不开马尔克斯竭尽所能要极力表达的主线——爱情——这个对人类来说,其重要性亘古不变的主题。马尔克斯对爱情的描写和理解如此动人,这是它可以在各个国家、地区和民族广为流传的根本原因,因为他写出了人类感情的共性,共有的情感,可能每个人都会从这本书里多少看到自己走过的爱情之路的痕迹。年轻人可能会被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对费尔明娜甜蜜又小心翼翼的初恋和阿里萨对费尔明娜苦涩又热烈的单恋触动;稍微世故一点的年轻人或成年人可能会从乌尔比诺和费尔明娜的婚姻生活里看到自己的一部分——两个人是如何从互相欣赏走到彼此厌恶,然而彼此不可分离,相濡以沫这种复杂又特别的情感;还有属于老年人的迟暮之恋,这种感情常常不被年轻人或者老年人子女所理解。到费尔明娜的丈夫乌尔比诺去世之时,阿里萨对费尔明娜的爱,已默默积蕴多年,得知乌尔比诺的去世的消息,阿里萨心中持续多年的余火又一次燃烧,终于感染费尔明娜,让两人一起走进了那“着火的老房子”,得偿所愿。旁人拦不住,但这是两位历经岁月的人的感情,又与旁人何干?
不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可以被誉为一部爱情的百科全书,那么它对爱情的描写绝不仅仅止步于前文所述的对不同年龄爱情阶段的描写。书中涵盖了迄今为止你所能想到的,在其他小说中看到的爱情,无愧此称号。
美国心理学家斯滕博格提出爱情三角理论,认为构成爱情的有三个要素,即激情、亲密和承诺。这三个要素经过排列组合,按构成要素比重可以得到六种爱情类型:分别是“喜欢式爱情、迷恋式爱情、空洞式爱情、浪漫式爱情、伴侣式爱情、愚蠢式爱情和完美爱情。”[2]如果说斯滕博格是从理论的角度提出了一个解释力非常强的爱情理论,那么《霍乱时期的爱情》则是对这一理论最为活灵活现的表达,涵盖了理论所展示的爱情的范围和深度。马尔克斯在书中精彩地描写了“少男少女的爱、夫妻之间的爱、私通的爱、遭到拒绝的爱、露水夫妻的爱、胆怯的爱、性爱、不快的爱、礼貌的爱、放荡的爱、远方的爱、老人的爱、蠢人的爱,霸道的爱、传教士的爱、杂技演员的爱、不育的爱、偶然的爱、失望的爱、疯狂的爱、理智的爱、死后的永恒的爱等等,唯一缺少的是同性恋式的爱。”[ 3]
简单列举两个例子,少男少女的爱和放荡的爱。在一个弗洛伦蒂诺“孤注一掷”要将情书交给费尔明娜的场景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本来想把自己那读了太多遍、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七十页情书全都带给她,但后来还是决定只给她一封简明扼要的半页纸的短信。”[ 4]这就是年轻人初次陷入热恋时的心情,想要把我全部的爱呈给你看,却担心你不会看完。只好小心翼翼择取自认为最容易让对方接受的部分。接下来是两个人交接信时的细节,“他把信从长礼服的内兜里掏出来,放到备受煎熬的绣花姑娘眼前。直到这时,她都不敢看他一眼。她看见蓝色的信封在他那因害怕而僵硬的手上颤抖,于是举起绣花绷子,好让他把信放在上面,因为她无法接受让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颤抖。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只鸟儿在杏树的枝叶间抖动了一下身子,于是,一摊鸟粪不偏不倚正掉在绣花布上。费尔明娜立刻撤回了绣花绷子,将它藏到椅子后面,以免让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注意到这件事。她第一次抬起她那羞得通红的脸颊,瞥了他一眼。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若无其事地用手举着信,说:‘这是个好兆头。’她又一次用微笑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随后,她几乎可以说是把信从他手中夺了过来,折好塞进紧身背心里。”[ 5]这一串的细节,不正是年轻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激动又克制,小心又紧张的心情的映照,甚至彼此会有心照不宣地“关照”对方的做法。
当弗洛伦蒂诺对两人的感情感到心灰意冷时,他出海,在海轮上第一次有了和异性的性经历,在此之后他开始了“猎艳生涯”。“下午五点左右,刚一离开办公室,他便像鹰捉小鸡一样展开猎捕行动。”[ 6]“他把她们带到所有能干那种事的地方,有时连没法干的地方也去:有不少次,他都不得不急匆匆地钻进某个漆黑的门洞,躲在门后尽力做着他所要做的事。”[ 7]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最终和费尔明娜走到一起之前,而且他把和她厮混过的女人记满了25个本子,共622个,当然还有没登记在册的。论放荡之爱,也没有几个人可出弗洛伦蒂诺之右了。但在他和这些女人纠缠的同时,却总是保持着对费尔明娜类似信仰一般的爱,某种程度上说,在真正和费尔明娜在一起之前,弗洛伦蒂诺爱的“灵与肉”是分离的。
除了对爱情本身的描写,马尔克斯本人也通过故事中的人物表达了他自己对于爱情的认识,这是一个有所阅历、内心细腻的人表达的对爱情的认识,这种认识是成熟而切实的。马尔克斯通过书中人物之口在字里行间表露了出来。
此外,这本书的叙事方式也非常出彩,格外吸引人。天下故事千千万,往往离不开套路。很大程度是可以吸引读者的就是作者驾驭故事的手法。俄罗斯学者普罗普曾四处收集整理俄罗斯民间故事,经过仔细地研究发现,尽管他收集到的故事各有不同,但归根到底,其成分结构,通俗的来说,即套路却相差无几。在他的著作《故事形态论》中,他指出这些故事的角色不外乎七类“行动者”,分别是:主人公或英雄、对头或歹徒(与主人公相对)、助理或副手、“公主”(被寻找的人或宝藏)和她的父亲、信差或派遣者、假冒的主人公或冒牌英雄、侧面帮助且施惠的赠与者或资助人。[ 8]这个理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人物设定,可以把费尔明娜看做“公主”,弗洛伦蒂诺为“主人公”,乌尔比诺可以看做是主人公的“对头”等等。作为爱情故事,书中的人物类型,路线总是会有和其他故事相似的设定,却与诸多爱情小说和而不同。
和而不同很重要的原因是马尔克斯设计的叙事手法和顺序。
马尔克斯本人曾说过“我决心把我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移到上一世纪,并且特意使用上世纪的文体来写,好使人感觉到它正是在上世纪写成的,采用的是后期浪漫主义的叙事手法”为此,他专门研读过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这样才得以营造出一种真实又浪漫的氛围,而马尔克斯本人特有的带有魔幻色彩的夸张手法,使得小说在真实与浪漫之中飘溢梦幻的色彩。
在叙事顺序上,马尔克斯采用了多声部的手法,然而这种安排做得非常有条不紊,不仅完全适应讲述故事的需要,并能够一直保持读者的好奇心,调动读者想要一探究竟的心理,不仅没有造成混乱,反而随着阅读深入,读者会逐渐体会到,这个故事不是读之前心理预设的那样一场男女主人公相识并相守一世的故事,没有绝对的忠贞热烈,而是非常贴近生活的。
小说最初讲述了乌尔比诺棋友之死和乌尔比诺与费尔明娜的婚姻生活,并借棋友之死牵出了乌尔比诺之死。因乌尔比诺之死,弗洛伦蒂诺出现,时间回到了多年以前,所有人正当风华正茂,初写弗费二人美好的初恋,这段初恋对弗洛伦蒂诺影响至深,而对费尔明娜不过是年轻时可能出于好奇或虚荣的尝试;再叙乌尔比诺和费尔明娜这对体面的情侣从相恋到结合的故事;同时,记录了在乌费二人进入婚姻生活之后,阿里萨的猎艳之旅;接着时间进展到小说开始的那个节点,看到面临孤独孀居生活的费尔明娜,阿里萨尝试让费尔明娜正式自己内心的情感,克服心理障碍(年龄、社会因素等障碍),走出自以为的心理舒适区,与他共同走进“忠诚号”,走进一段历经等待、跨越世纪、最终如愿以偿的爱情。
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常读常新的爱情小说,不同的人生阶段看它也许会对爱情产生新的体会。而且每一处细节描写,抓住了现实世界事物和人物的精髓,都非常之生动精彩,在引起读者共鸣的同时,还让读者为作者细致的观察力和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而叹服。而其出色的叙事手法,为读者带来的是真实又浪漫,且时不时带点梦幻色彩的阅读体验。对于搞创作的人士来说,马尔克斯独特却又与故事内容紧密结合、运用熟稔的叙事手段无疑是非常有价值的学习或参考对象。

注释:
[1] 洪子锐译自苏联《在国外》,标题《加·加·马尔克斯谈<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创作过程》。]
[2]斯滕博格爱情三角理论
[3]朱景冬:《别具一格的爱情小说——评<霍乱时期的爱情>》,第119页。
[4]朱景冬:《别具一格的爱情小说——评<霍乱时期的爱情>》,第119页。
[5]【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杨玲译),南海出版公司,第68~69页。
[6]【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杨玲译),南海出版公司,第68~69页。
[7]同上。
[8]此处对普洛普观点总结来自云国强老师,北京语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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