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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返乡 1.村里来了个“外国人”

鞠水
2018-03-09 10:59:07
将军回来了!
  一个从未听过的大新闻,陡然在十里八乡的山村中传开——甘祖昌将军,从大城市新疆乌鲁木齐回来了。
  老乡们纷纷涌入小小的沿背村,都想一睹将军的风采。莲花县城街谈巷议,大家说的都是甘祖昌。
  这个说,甘将军,你们没见过?三十多年前我见过,那年他参加了红军,一走这么多年,身经百战,而今成了将军,金盔金甲,威风得很呐。
  那个道,将军回来,怕是要做咱们县官的吧?
  话音未落,就遭到众人嘲笑。县官?那才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嘛,将军是大人物,通天的大官呐。
平时,甘祖昌似乎很眼里,其实他是个随和的人
平时,甘祖昌似乎很眼里,其实他是个随和的人


  家族里出了大人物,甘氏族人个个脸上光彩。甘祖昌的几个弟弟,兴奋地带着家人,推着几辆独轮车,早早地到路口迎候,把哥哥一家老小接回村里来。
  龚全珍也被众人簇拥着走。丈夫甘祖昌走在最前面,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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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回来了!
  一个从未听过的大新闻,陡然在十里八乡的山村中传开——甘祖昌将军,从大城市新疆乌鲁木齐回来了。
  老乡们纷纷涌入小小的沿背村,都想一睹将军的风采。莲花县城街谈巷议,大家说的都是甘祖昌。
  这个说,甘将军,你们没见过?三十多年前我见过,那年他参加了红军,一走这么多年,身经百战,而今成了将军,金盔金甲,威风得很呐。
  那个道,将军回来,怕是要做咱们县官的吧?
  话音未落,就遭到众人嘲笑。县官?那才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嘛,将军是大人物,通天的大官呐。
平时,甘祖昌似乎很眼里,其实他是个随和的人
平时,甘祖昌似乎很眼里,其实他是个随和的人


  家族里出了大人物,甘氏族人个个脸上光彩。甘祖昌的几个弟弟,兴奋地带着家人,推着几辆独轮车,早早地到路口迎候,把哥哥一家老小接回村里来。
  龚全珍也被众人簇拥着走。丈夫甘祖昌走在最前面,那些她刚刚见面,还分不清名字的弟弟们围着他,边走边笑边说话,开心极了。她的身旁是几个弟媳,不时看看她这位年轻的大嫂,只是抿着嘴笑。她们拽着她的胳膊,亲热地拉着她走,却不说话,说什么她也听不大懂。她看着小路两边的田地,稻子刚刚收割,是一畦一畦绵延到远处的水田。水田中星星点点的荷塘,近处的就有十几方吧,墨绿色的荷叶衬托着绽放的莲花,好美。远远望去,是一团又一团晕染开了的粉色。
  她突然从眼前的荷花想到了新疆的棉花。半个月前出发时,她收拾衣物。丈夫却下了一道命令:不准带棉花。
这又是什么规矩?江西棉花多吗?
  丈夫说,棉被只带面儿,必须带的生活家当那么多,路这么远,路费比买新棉花还贵。
  “国家没有这么多差旅费。”甘祖昌又撂下一句。
  好嘛好嘛。你说带什么就带什么,不让带什么就不带。龚全珍只能听丈夫的。
  她把被子里的棉花取出来,叠好被里被面,等着丈夫一一检查了全家的行囊,这才开始捆好装箱。
  其实行李并不算多。老老少少11口人,大大小小5个孩子,才3个箱子,外加3个麻袋,总数才6件。
  可别的东西多——8只笼子一个比一个大,装着15只来亨鸡、15对安格拉长毛兔、6头约克猪小猪崽。
  连人带动物,这支返乡的队伍真可谓热热闹闹浩浩荡荡了。
  出发这天已是1957年8月中旬。天很热,一路都是大太阳。一家人乘坐两辆汽车动身了。
  出门的那一刻,很多人来道别相送。龚全珍抱着孩子,和大伙握手道谢,都没能最后好好看一眼熟悉的家。只是在路过学校时,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别了!
  乌鲁木齐到兰州2000公里,那时只能走老路三一二国道。一连走了好些天,终于到了兰州。专程护送的新疆军区卫生部长唐国华、杨军医,还有一名警卫员,与他们道别。唐部长和甘祖昌握手:“老甘呀,回到家乡,不要过分劳累,注意保重身体。”
  他又对龚全珍说:“龚老师啊,你还年轻,不过也请你多保重。”唐部长叮嘱道,尤其要照顾好将军,甘将军劳动观念很强,必须得“监督”他,不要让他太辛苦,每天劳动不能超过四个小时。“好好照顾甘将军,争取让他活到60岁!这可是医生说的!”
  前路漫漫。龚全珍只觉得肩头无形的担子,很重很重。她点头答应着,心想,他个性这么强,能听我的吗?
那年,甘祖昌52岁,龚全珍34岁。

  从兰州搭乘火车,沿着陇海铁路一路向东,过了西安,到了郑州,再换车向南。路途还远,列车好慢,窗外日出日落,山川河流,景象变换。孩子们无忧无虑,叽叽喳喳,好奇又快乐。龚全珍看看丈夫,他神情轻松,也望着窗外,看起来一切都很好,令人担心的头疼的老毛病一次也没犯过。
  到了长沙火车站,下车,搭上一辆开往莲花县的货车。莲花在赣西,离湖南近,距长沙只有200公里。到了莲花县城,又找了一辆货车,前往25公里外的坊楼。那里,甘祖昌的弟弟们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莲花的山色吸引着甘祖昌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一路上都很少说话的他望望远处的山峦,时时点头,喃喃自语:“是这里,是这里,这些山,好多我们跟着队伍都爬过。”
  丈夫熟悉的家,越来越近。龚全珍的陌生感却越来越强。当然,眼前的一切也让她感觉新鲜。丈夫的家乡,将来也是自己的家乡。
  在路上已经走了半个月。终于,在9月初的一天,甘祖昌龚全珍一家人抵达了目的地:江西省莲花县坊楼公社沿背大队。
  返乡以前,龚全珍问过甘祖昌老家莲花县的一些情况。甘祖昌说:“马上就回去了,回家一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多年以后,龚全珍翻阅了《莲花县志》,那上面是这样写的——

  莲花是千年古县。晋代太康元年(公元二八〇)设治,曰广兴县,辖今天的莲花、宁冈、井冈山,以及永新西部、遂川北部、安福西部。一七四三年设莲花厅。一九一三年厅改县,属庐陵道。一九二六年废道,直属省府。一九二八年成立莲花县第一届苏维埃政府。一九四九年八月十日,全县解放,属吉安地区。一九九二年八月,划萍乡市管辖。
  古往今来,莲花人文蔚起,素有“山青而水冽,士美而文秀”之誉。县城北端有河,名琴水,如素练一般萦回于青山之间。自唐代始,此地尤以莲花闻名,县城附近十里皆称“莲花”,由此衍生出莲花山、荷塘村、莲花村、花田村、花塘村、莲花桥、莲花江等地名。

  宋代文人刘弇到过莲花桥,在客舍题壁一首,留下名噪一时的《题莲花市客肆壁》,诗云——

  片心长是乐清虚,一到莲花喜有余。
  柳伴古溪风不断,路迷芳草客来疏。
  樽无美酒难浮蚁,手有文竿未食鱼。
  细草晚天时跃马,红尘无复上衣裾。

  字里行间,无限风光。
  如此诗情画意,龚全珍上大学的时候,读过的不少诗词里都有类似的描绘。如今,美景就在眼前,一时勾起无限感触,不由心旷神怡,回味不已。
  可是,美好的感觉稍纵即逝。龚全珍又没有了读诗的心境。她到家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农家。
  还未坐定,没顾上四下看看究竟,热情的乡亲们就涌了进来,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围着甘祖昌,问这问那,热烈欢迎,其乐融融。
  几十年没见,甘祖昌还能认出当年的同伴,说有的人老了,有的还是老样子嘛。大家就一起看龚全珍,甘祖昌说:“对喽对喽,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噢,就是我媳妇。”
  一位老者说:“祖昌这次回来,准备住几天啊?”
  龚全珍看着丈夫。只见他哈哈笑着,说:“到了家就不走喽,回到家啦还能去哪里啊。”
  老者又问:“那是告老还乡,回来享清福喽?”
  甘祖昌又笑起来:“我带着全家回来种田,你们收不收我这个新社员啊?”
  五十开外的李延恩老汉不相信:“祖昌大哥,你当了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哩,回来种田?大哥你可莫开玩笑嘞。”
  甘祖昌说:“当将军,当农民,都是一样的,同样是为人民服务,需要我干啥我就做啥。”
  这可真是新鲜事啊。乡亲们嗡嗡地议论开了。
  放着清福不享,回到乡下,受苦受穷?
  都当了将军,那么大的官,还会打赤脚下田?
  哪里会种田,这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吧。
  听说是身体不好,回来养病的,过些时候肯定就远走高飞了。
  对嘛,世上哪有将军种田的事?中国几千年历朝历代也没有嘛。
  众说纷纭。讲什么话的都有,听起来似乎都有点道理。

  不管乡亲们怎么议论怎么传说,“风暴眼”中的甘祖昌全然不顾,龚全珍更是没来得及静下心来,细细思量。乡亲们说的江西方言,她有的听不大懂,连蒙带猜明白个大概。
  说实话,别说乡亲们不理解,她和甘将军一起生活四年了,最初听说要回农村,她也不理解。她记得最初听到决定时的那种感受: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她听见有人对着她喊了一声“嫂子”,又听到有人小声文绉绉地称她是“将军夫人”。这两句方言她都听懂了。她回过神来,也笑起来,从将军夫人到“农民妻子”喽。
  既来之则安之。尽管刚刚见面,还不晓得他们的名字,龚全珍觉得乡亲们真挺亲的,他们面相淳朴,眉眼间的笑透着纯真的善意。
  一群媳妇簇拥着她走出屋子,说笑着,吵闹着,要带着龚全珍四处走走。她这才细心打量初来乍到的陌生环境。甘家有几间瓦房。从外面看,有些旧了,看起来还挺牢固。两层的土楼,木柱土墙,房顶一溜青黑色的瓦片。正房楼下三间,当中是共用的客厅,两边屋子各住着甘祖昌的两个弟弟两家人。住房挨着厨房,不算拥挤,也并不宽敞。将军是大哥,于是被弟弟们让到楼上住。
  从外面看还不错,进了屋就不一般了。到处黑乎乎的,尤其是灶房,被火熏得黑咕隆咚。楼上楼下都一样,苍蝇蚊子特别多。白天嗡嗡叫,夜晚嘤嘤唱。对了,晚上也是漆黑一片。上厕所要到屋外去。周遭一片寂静,星星很大很亮。屋里只点一盏小煤油灯,灯芯幽暗,一丁点儿光,越发显得孤寂冷清。
  白天最热闹了。一大家子吃饭满满登登围坐三张桌子,每天都像过年一样。只是没啥好吃的,总是素菜三大碗。遇到过节也买一点肉,平时若有些豆腐鸡蛋就是最有营养的。
  龚全珍犯愁了。
  新疆的生活就在昨天。如今,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营养条件,跟新疆比真是天差地别。别的大人都好说,可丈夫是个病身子,需要好好休养,孩子们也正在长身体,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吧。
  龚全珍观察了几天,想了又想,在回乡的第三天晚上,终于向甘祖昌提了出来。把她在新疆时的种种疑虑,一股脑儿地摊在了桌面上。
  甘祖昌只是平静地听着。龚全珍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抛出十几个反问,最后说:“好了,我说完了,就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啊?”
  甘祖昌一笑。
  嘿。就知道他果然又是一笑。
  只听他开始说话了:“这有什么要紧的?苍蝇多,勤着打嘛。蚊子多,在蚊帐里总咬不到。没电灯,没事,刚好可以早点睡觉。再说还有煤油灯。吃的嘛,我觉得还挺好,比我小时候没吃的好多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小孩子也能适应。还有什么过不惯的?没有问题了吧。”
  龚全珍看着甘祖昌的一脸笑,没言语。
  她又能说什么呢。
  自从回到老家,她总是见丈夫在笑,是那种也不说话,四下里默默地看着,笑容发自内心,情不自禁地流露在嘴角眉眼。她感觉他就像鱼儿畅游大海,又像雄鹰回到天空。在新疆时,她很少见他这样笑。以往他不是挺严肃的吗?
  甘祖昌好像用笑容回答龚全珍的疑问:你看看,家乡多美,怎么看怎么喜欢。
  是很美。从完全陌生到渐渐熟悉,龚全珍也喜欢上了这里。她听到莲花这个名字就心生欢喜。她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后来也在乡下待过。只是那年月,兵荒马乱,山河破碎,谁会有心情欣赏乡村的景色。再后来到了西安、乌鲁木齐,都是大城市,乡村少有接触了。如今来到莲花,一派田园风光。接了地气,身心都很舒展。
  美则美矣,可是怎么就觉得不太融洽呢?
  你很喜欢家乡,可是我呢?龚全珍自问。
  她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外国人。没想到,堂堂大学毕业生,一个教师,主要还是教语文的,来到这个小村庄,头一遭,居然会是语言不通。
  龚全珍讲普通话,可弟弟弟媳小侄子侄女们瞪着眼不知所云。家人乡邻说话,她也好费力地听,往往摸索着听出个七八分,有时却听岔了,常常觉得莫名其妙。她只见丈夫和几个弟弟,还有乡亲们,说起话来好热火,说一阵乐一阵。明明说的都是汉语嘛!
  甘祖昌有3个弟弟,大弟生昌比祖昌小3岁,49岁了;德昌45岁;小弟洪昌34岁。年长些的,都有了孙辈。老老少少祖孙三代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几十口人。
  甘祖昌见了弟弟各家人,很高兴。大家都坐好,大哥要说两件事。
  头一件,“我们回来了,回来不是来当官的,而是回家当农民,搞生产。”甘祖昌指指屋外,“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带回来良种猪,还有兔子和鸡,这可都是优良品种。”
  一帮小孩围着屋外的兔笼,拔了青草喂兔子呢。小猪崽在圈里哼叫着,鸡在房前屋后散养,也不远跑,在土里刨食。
  “我们一起好好干,搞好种田,也要多多养猪、喂鸡。”甘祖昌看看弟弟们,“怎么样?”
  几个弟弟一脸喜色,相互看看,会心一笑。
  “我回来了就不走了。跟大家一样,都是平民百姓,没有什么权势。我们甘家祖祖辈辈都是种田人,勤俭持家是甘家的老传统,不能忘了这个本。大人孩子都要劳动,靠劳动过好生活。听清楚了吧?”
  弟弟们就点头。甘祖昌接着说,语气有些沉重了:“过去你们为我当红军吃了不少苦。我听说了,父亲和生昌为这还坐了几年牢,家里房子被烧过四次,你们受苦了。大家都能健康地活着,不容易。现在我回来了,我是共产党员,不能光享清福。父亲去世得早,两年前母亲又走了,就剩我们兄弟几个了,大家一块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弟弟们又点头。
  “我看这样吧,”甘祖昌声音大起来,“我们这个大家,生昌管钱。他忠厚老实,我们都信得过他。”
  “大家同意吗?”他转着头,盯着一家老少的眼睛。
  “同意!”大家一齐说。
  不到十分钟,第一次家庭会开完了。龚全珍在心里挑起大拇指——这个当大哥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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