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女孩:我们都站在她的鞋子里

宇宙小毛球
2018-03-08 19:24:57

读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感觉胸口堵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作为一个不太彻底的张迷,读这本书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想到张爱玲,一样细腻华丽的笔触,一样的冷眼旁观。尤其是伊纹在珠宝店遇见倾慕自己的毛先生,直接让人想起《色·戒》里王佳芝与易先生在珠宝店的场景。

作者林奕含把自己体内的人格分解,化身成富人区内居住的三位女性。富有才华、美丽却被补习班老师诱奸的少女房思琪;同样富有才华,与思琪形影不离,却因外表不美而幸免于难的少女刘怡婷,此外还有一位同样富有才华而美丽的文学女青年,二人的邻居,长大成人版的“思琪”许伊纹,拥有看似令人艳羡的婚姻,却吞咽着丈夫家暴和甘当金丝雀的苦果。

思琪美丽聪慧,如同瓷娃娃,被补习班老师李国华诱奸而不敢反抗,甚至选择去爱老师——一如《色·戒》中王佳芝爱上易先生,明知对方的逢场作戏却还是失了全局;怡婷看似毫无烦恼,却总要承受人们对她相貌的讽刺;而伊纹的婚姻,正是被一位明知其丈夫“打跑了多少女友”,却故意为她做媒的阿姨导致。“大人们”容不得身边有这样单身、貌美、独立的女性,竟然还要读文学博士。在这座大楼里,生活如同张爱玲笔下爬满了虱子的华美袍子,绝望至极。

诱奸了思琪的李国华,甚至连专一地做个地下情人都无法做到,要不是怕麻烦,他根本就不会为了房思琪处理掉另一个学生情人郭晓奇的关系。对那些女孩,他单单只剩下欲望。语言是什么?文学是什么?只是他用来实现欲望的借口。而社会成了方便他实施加害的庇护伞。

若30岁的时候遇上李国华,绝大多数的女人都能一眼看穿他外表下隐藏的虚假本质,伊纹就听得出李国华的辞藻有种让人不适的异味,与李国华勾搭成奸并帮他引诱女学生的女班主任蔡良也不过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心照不宣是大人的逻辑,然而13岁的女孩思琪和怡婷是不会知道的。她们只会崇拜老师——因为他可以背诵整篇《长恨歌》。她们被残酷地暴露于危险之中。

但思琪理智上不会不知道老师的猥琐,她只是让自己服从,她的“初恋”已经被那个禽兽写死,再也不会存在与同龄男生的脸红心跳,甚至,连属于成年男女间的相识、追逐甚至相亲也都不会存在,无法体会了,多么深层的绝望卑下和自暴自弃。把痛苦异化甚至接受,尝试着去喜爱,它就会不存在了吗?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不用再说,太沉重了,大家都知道了。

思琪不可避免地在小说里疯掉了;被家暴到流产的伊纹鼓起勇气离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怡婷因为幸免于难而长成身心正常的女青年,因为见证了思琪的悲剧,必须要成为这段悲惨记忆的见证者。三个人都是作者的化身:伊纹是长大后的她;怡婷是平行宇宙中没有那段遭遇的她;而思琪最像现实中的她。有人逃脱,有人幸免,有人永远沉沦。

在这本书里,曾经文以载道的文学彻底失灵了。语言和文字变成精妙的推销或者诱骗,是实现李国华等“油腻老男人”阴谋的手段。这不仅仅是女人的悲剧,也是这个社会的悲剧,我们被虚假的语言操控太久,与之共生,还得过且过,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这仿佛是一个思想实验:如同电影《水果硬糖》里为了报复性侵者而杀人的天真萝莉一般,林奕含用她精确的语言和小说中三位女性的经历,报复般揭露着人生的真相:言语暴力与对他人的控制在社会中无处不在,而无论这个人年龄多大,天资多高或多低,生活条件是好是坏,都在承受这种集体暴力。大楼中那些对“剩女”的流言蜚语,思琪父母对“性教育”“师生恋”令人惊诧的评论,都在同样提醒着这个事实。

林奕含清楚地探测到,这个社会能给受害者的,有同情,但可能也有更深的加害,就像小说中郭晓奇为报复而在网络上揭发李国华,收获的却是一箩筐针对她本人的“收钱了”“贱”之类的恶毒字眼。

我感到无比心痛,因为富有才情的林奕含再也不能像房思琪那样戴着耳机,在阳光明媚的咖啡馆里写下她心流中的每个念头——那唯一的乐趣与救赎;也无法看到读者曾经多期待她在中文小说的世界里继续创造自己的一方天地,一切都无法挽回。无论把思琪这个角色设定成疯了,死了或是消失,都无法填平林奕含心中的深渊,我们也无法知道她究竟遭受了什么,才催生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朵焦土上长出的邪恶之花。正如思琪说自己是诚实的——就像这本书,太诚实了,以至于作者不惜自毁,仿佛她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乡愿遍地的世界。

怡婷作为双胞胎努力活下去,替代那个连庸常的人生也没有的思琪,作为读者的我、我们,似乎也是同样感同身受。我也希望林奕含在另一个世界,或是那个假想的平行宇宙中一切安好,与手冲咖啡、书籍、进口文具和音乐为伴,可以没心没肺地活着,常驻光明之中。

而我们整个社会都应该凭借这部作品,永久地保存这份不堪的记忆,永远记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女孩可以被一个成人如此地裹挟和迫害,从身体到心灵;一个社会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把责任推卸给受害者,假装歌舞升平。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2)

添加回应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更多书评

推荐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