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啊不好说《最后的帝国-沉睡与惊醒的满洲国》

幽游烟丝
2018-03-08 09:26:00

作为译者,王迎宪先生内心的沉重和隐忍,以及通过前言抒发的炽热的情绪,都充满了身为中国人,对那一段破碎光景的痛心疾首。于是,他毫不遮掩的表达了对柯德士流露出某些偏见时候的不满,尽管他也认真的感谢了柯德士作为一个德国记者,对当时满洲国诸景象的翔实记录。

其实,他对柯德士的不满,并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一方面,当时德国式的价值观和日本已经渐渐占据上风的军国主义,已经有遥相呼应的默契感。另一方面,记者的身份注定了柯德士的满洲国一行,更像是一个充满了好奇心的窥视者。他的目的,是用自己的所见所闻来满足欧洲无聊人士们的八卦心理,而非认真的去剖析一个拥有如此之巨大躯壳的国度,何以成为远东的一出悲剧。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王迎宪先生在译罢全书之后,内心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情绪,尤其深深的幸于祖国不再受制于外侮,而是昂首阔步的走在自己的道路上。而读罢全书的我,却不得不用更快的浏览方式把末了几段迅速的读完,以防止某种并不积极的心情在灵魂的阴暗面发酵。

为什么会这样呢?正常来说,难道不应该为国家曾经受到的屈辱对待而义愤填膺吗?真的做不到。


满洲国固然是因为日本的强权而产生的滑稽政权,是他们将触角延伸到大陆的跳板。可是,那片土地上数以百千万计的,总是中国人吧。连柯德士这样一个外人都觉得,单纯是劳动力本身所表现出来的活力和张力,都隐藏着巨大的足以咆哮整个世纪的能量,哪怕是用受惊的方式忽然起身,也是不容小觑的。那么为什么,忙碌于做一个称职的苦力的国人,并不认为激发内心真正需要激发的力量,并不可行。不,他们并没有这样认为,他们连认为这件事都无暇顾及,因为更重要的是,先活下去。

那么名绅显贵呢?我想到了一连串的模糊数字,那是印证了中国战场在二战反攻阶段辉煌战绩的地方露出的,相比于欧洲战场清晰的德军数量和太平洋战场明白的日军数量,中国战区的悲凉在于,大量的盟军功勋,是用所谓伪军的头颅来渲染的。

是不是国人果然并不太在乎政治呢?

柯德士先生给出的推论是,远东的这个神奇且神秘的民族,有着令人惊叹的溶解力,任何异类都会因为长时间的生活在这里,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和这片土地上待着的人一样的人。所以,无论外来者是怎么样的,但最终都会变成自己人。那么又有什么所谓?政治也没什么所谓。


柯德士先生游历的范围,从北到南止步于北京。他当然不会了解,南方有多少暗流汹涌,企图唤醒国人内心本该同样汹涌的悲情主义。然而,他还是在标题中留下了惊醒的题眼,当然,也可能是王迎宪先生翻译时候的私货。但是,我还是可以从柯德士先生的笔下,读到民族于忧患中的迟疑和感伤。

那是几方面的。

新旧两种价值观的碰撞,使得利益驱动冲击着已然绵延数千年的含蓄隐忍的价值观,崩塌的不仅仅是紫禁城象征的皇权,还有无处安放的信仰。

忍耐和压迫的对峙,由于知足常乐的内心修行,让劳苦民众所能够承受的生活下限一再刷新,他们果然可以继续活下去,但是也只能继续这样活下去。

时代交割中的各族混居,本就无法相融的理念和习惯,别扭的彼此夹缠不休,无异于是在混乱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却反而调和出一种微妙的和谐。


正因为有了这种诡怪的微妙的和谐,沙皇俄国的遗民用错乱的方式苟且于对故乡的怀念,而即将归国的苏联体制内的铁路官员则抓紧最后的时间放浪形骸,从紫禁城搬到憋屈小房子的贵族们无力的扮演提线木偶的角色,军阀的弃儿用只会拿枪的手搅乱着家乡的平静,日本官员的一丝不苟充满了搞笑的主人翁姿态,小酒吧里的军妓则用嗜血的纤纤手指幻想扣动扳机的痛快,玩具店里琳琅满目的礼物清一色的洋溢着战争的暴戾,现代化的酒店则渲染着东方巴黎东方凡尔赛东方瑞士的浪漫……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愉快的瞬间,甚至是最最贫苦的劳力,也能在烈酒劲上来后,把自己置于无拘无束的舞台中央以享受虚无的愉悦,流亡的俄罗斯人则在遥远的异乡活成了地道的黄皮人,严苛军纪下的日本军人只穿着内裤会见客人……而柯德士,是的,这个德国记者,果然也如同一个真正的游客一样,享受着城市的华丽和肮脏渲染出的愉快和伤心。


正因为愉快和伤心那么友好的相处着,柯德士初初到来的同情,渐渐的被消磨干净。

他一再强调欧洲人无法想象中国人的贫穷和乐观知足,我看却未见得。街头箩筐里的小乞丐和卖火柴的小女孩,结局未见得有太大的差异。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让他在自己的国建,未见得就能看得到那些城市角落的悲剧。而某种猎奇的心态,让他下意识夸大了中国街头的荒诞而已。

即便他嘲笑滦河的河工没有觉悟,难道在欧洲,就是人人都有追逐民主的主观诉求吗?

连马斯洛这个欧洲人也说,现有温饱后有精神。所有人种都一样!

这不,当沙俄的将军沦落的时候,不一样要给人擦皮鞋。那可是曾经映到刀锋上的脸,现在却落在用自己的手擦的铮亮的靴子上。


联想的层出不穷,因为柯德士先生的描述实在是鲜活生动,让人大有如临其境之感。

他写的不深刻,于是便推导不出太多对于当时中国命运的思考。

也正因为他写的不深刻,诚实的白描和具体的叙事方式,让读者情不自禁的沉浸到那样的街头上,宛若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一般,感受着满洲国这么个荒诞存在的当时图景。

而对于时光的忠实还原,让身为读者的我,不仅叹息落后必然受制于人的无可奈何,也忍不住沉默于民族盲目知足而导致的国家沦陷。

这难道真的就是国民的劣根性?他们坦然面对愉快和伤心,却忘记了脊梁挺直时的新鲜空气?


不好说。

末了,柯德士先生援引了一段自称没有听懂的清朝遗老的话。

但是我觉得他听懂了,而且听的很懂,完美的呼应了他自己写下了“人们千万不要过早地取笑远东”的句子。

只要人还没有放弃,没有意外地成为一块碎片,那他将始终拥有上天的本质和天性,他就是艺术品中的一个合适的、隶属的部分,是与之和谐的组成部分,而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物质。这就是生命的智慧。

山河破碎不可怕,民族血性犹在,自然不死不灭。

好像有了那么一点血脉偾张的感觉,或许,这便是那时满洲国惊醒的表现吧。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最后的帝国的更多书评

推荐最后的帝国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