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自然 创造自然 8.9分

我们的朋友小洪堡

NADPH
2018-03-06 看过

书名小识

不像哥伦布或牛顿,洪堡没有发现一片新大陆或物理学上的新定律。他不是以某一项事实或发现著称的,而是以他的世界观;他的自然之观点已经渗透到了我们每个人的意识之中。

不像从小就知道大仲马和小仲马的区别,在没有读本书之前,我一直以为洪堡是一位地理学家兼语言学家。于是那本有着巨长名字的语言学著述——《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就被我冠于集大小洪堡于一身的想象人物中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威廉是兄(语言学),亚历山大是弟(地理学)。

黑白者为威廉·冯·洪堡,彩图者为亚历山大·冯·洪堡

当然,简单地把两兄弟贴上一两个学科的标签有失偏颇。尤其是本书的主角亚历山大·冯·洪堡(以下简称小洪堡),更是一位通才。不过以我浅见,本书虽然讲到了小洪堡的全能,但目的却不只是让世人惊叹一下"世界上曾有过这样的人"。本书的主题其实在书名上。本书叫做《创造自然》(The Invention of Nature)。如果不读本书之前,较真的人会觉得这个书名太有问题了。"自然"不是皇古的时候就存在的嘛,小洪堡又不是盘古,何德何能创造一个"自然"出来?只有阅读了本书之后,读者才会对这个书名会心一笑,原来小洪堡虽然没有创造一个自然界的事物出来,却是把自然这一概念启蒙出来的人。作者用一个引人误会的书名点明了本书要写的核心,那就是自然(也可以引申开为生态)是怎么被洪堡发现的。(本书的副标题是Alexander von Humboldt's New World,边和教授把它翻译成"亚历山大·冯·洪堡的科学发现之旅",用"发现"与"创造"作对来提示读者,也非常有意思)。

自然之网

洪堡认为,那些只知道把万物简单划分成植物、动物和岩石的人“永远都不会真正接近自然 ”。

我们晓得不想当厨子的裁缝不是好司机,如果小洪堡当年只是兢兢业业得搞搞生物分类学,那么他估计就是个普通的博物学家。洪堡的"迷哥"歌德也不爱划分万物,书中这样写道:

歌德对分类学不感兴趣,但着迷于形塑生物体的力。他将内在的力(生物体的“原型”)与外在的力(影响生物本身的环境)区分开来。

一个有洞悉力的人,自然不会满足于枯燥分类工作,而更愿意把知识上升到哲学,去寻找万物纷繁背后的秘密。毫无疑问,小洪堡找到了一个万物秘密(他的小迷弟达尔文也找到了一个),那就是:

自然是一张生命的大网,是一股覆盖全球的力量。

这句话在我们现在看来好似稀松平常,实在不是什么高见。因为即使我们不爱环保,也见多了生态文明建设的宣传。然而越是稀松平常,越是可以说明洪堡影响现代世界之深。书中对洪堡之前人们的意识有这样的描述:

上千年来,人类对于自然的态度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这种立场上可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自然万物为人而生”,下可延伸至 2 000 多年后的 1749 年:植物学家林奈认为,“所有事物都是为人的利益而创造的”。长久以来的通行看法是,上帝给了人类支配自然的权力。毕竟《创世纪》中明确写着,人类应该繁衍后代,“神就赐福给他们,又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17 世纪,英国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宣称:“世界为人而造。”同时代的笛卡尔主张,动物实际上是自动机(automata)——可以有很复杂的构造,但没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因此劣于人类;他写道,人类是“自然的拥有者和主上”。

很显然,"人类至上的世界"被洪堡创造的"自然"所取代了(当然美国总统特朗普好像不相信如此"阴谋论")。

那么小洪堡是如何发现自然之图(Naturgemälde,)的呢?这依靠的就是他重要的美洲之行。我不知道其他读者读本书的第二部分《到达:收集想法》(即美洲之行)过不过瘾。我个人总觉得武尔夫可以把本书更多的篇幅分给小洪堡的美洲之行。这种"目睹野马与电鳗残酷搏斗"以及"脸颊冰冷,但脚底却饱受火山内部蕴藏着的热力灼烫"的冒险实在太精彩了。而且当洪堡到美国,以及回到欧洲之后,他重要的工作都与他这次美洲之行有关。

野马与电鳗的搏斗

卡扬贝火山(Chimborazo volcano)

“自然之图”描绘了钦博拉索峰的纵剖面,以一张维系万物的大网将自然呈现在我们眼前。洪堡标示了不同海拔高度的植物分布,其中包括深埋地底的菌类,以及雪线之下的地衣等多种植物;山脚是热 带棕榈树的地盘,再往上是喜欢温和气候的橡树和类似蕨类的灌木。洪堡根据亲眼见到的每一种植物的所在地,将它们排布在图中。
“自然之图”(Naturgemälde 是个很难翻译的德文词,字面意为“自然之图”,但同时强调自然统一的整体性)。洪堡后来解释说,他想“在一页纸上展现微观的宇宙”。

学者风采

洪堡是一个通才,但是读了本书之后,我更欣赏的是他的学者风范(本来想用"大师"一词,不过总觉近年"大师"一词变了味儿,好像骂人是个神棍一般)。洪堡为学有几点值得玩味,试列于下。

第一当然是他仿佛无穷的精力了,书中写道:

一位来访巴黎的美国人注意到,洪堡的工作安排十分紧凑,甚至把“夜晚和白天融为一体”,工作、睡觉和吃饭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为了赶上进度,他只能尽量缩短睡眠,而且只在不得不睡时才睡。如果半夜醒来,他就披衣起身工作;如果不感到饥饿,就不按时进餐;如果感到疲惫,就喝更多咖啡。

这描写的无疑是一个工作狂。我以为学问这种东西,当掌握了研究工具之后,比拼的就是精力。谁花的时间多,谁熬得住,谁就能做出成果来。每每看到搞生物的大牛在实验室里一天待近二十个小时,搞政治的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这个可以参考周恩来),以及"早上四点钟的洛杉矶"等等。唯有有足量的工作时间,才能在一些领域有所建树。当然高效率也很重要,小洪堡迷弟达尔文一天只工作四个小时(可参考Darwin Was a Slacker and You Should Be Too此文),但是可以干出如此业绩,但是人家的效率是极高的。而且他的休息其实在为高效率工作做铺垫。

另外有一个"玄学",书中写道:

从童年时在泰格尔的林中漫步,到成年后在安第斯山脉的艰苦跋涉,洪堡从未停止行走。即便到了 60 岁,他仍然可以凭着旺盛的精力连续步行或登山数小时,令他的俄国旅伴大为惊讶。

窃以为长期步行这一点可能也是洪堡活力的来源。印度那位甘地也是走路大神,如果不是被谋杀,甘地应该不止能活78岁。

第二是小洪堡学术乃天下之公器的意识,比如在对待他带回欧洲的钦博拉索峰的岩石等标本时,本书写道:

洪堡不打算将藏品据为己有,而是将它们寄给居住在欧洲各个地方的学者,因为他相信,唯有分享才能促成更新、更伟大的发现。

很显然,这种开放的意识是促进学术发展的动力,本书中还记载了那么一件事情:

欧洲战火未息,海上航行仍然充满危险,洪堡担心他珍贵的标本会被敌船截获。为了分散风险,邦普兰建议将物品分为两份:一份运往法国;另一份则经由英国运往德国,并附上说明:如果货物被敌船截住,就将其转交给伦敦的约瑟夫·班克斯。自从 30 年前随同库克船长的“奋进”号航行归来后,班克斯逐步建立了遍及全球的植物收藏渠道,来自各国的船长都知道他的名字。班克斯还长期致力于帮助法国科学家获得前往国外的护照——尽管英法两国在拿破仑战争中相互为敌,但他相信科学家的国际社群应该超越战时的国家利益。班克斯曾经说过:“两个国家的科学可以和平共处,尽管它们在政治上剑拔弩张。”把标本交给这个人最安全。

看来,小洪堡算是"科学无国界"的早期践行者了。当年的学者能做到如此真是让今人汗颜。

第三,除了科学共享,洪堡还有一点很值得我们思考,那就是他对大量收集到的美洲信息的整理(可见本书附录的洪堡著作简介)。众所周知,基础工作一向容易吃力不讨好,洪堡愿意几十年做这样的工作,所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旅行故事》(Personal Narrative of Travels to the Equinoctial Regions of the New Continent during the years 1799-1804)书影
《旅行故事》(Personal Narrative of Travels to the Equinoctial Regions of the New Continent during the years 1799-1804)洪堡的 7 卷本拉丁美洲考察游记既有旅行文学,又有科学知识,按时间顺序记述了洪堡和邦普兰的旅行。事实上,洪堡从未写完这本书。最后一卷记述到 1801 年 4 月 20 日他们到达马格达莱纳河时——还不到全部旅程的一半。

《植物地理学随笔》英文版书影,这是洪堡离开拉丁美洲后完成的第一部作品。

第四,对其他学者的帮助。书中写道:

洪堡尽其所能地帮助年轻的科学家,不管是分享想法还是解囊相助。他的财务状况并不乐观。卡洛琳娜曾经担心那些所谓的朋友是在利用他的好意:“他自己吃干面包,却让那些人吃肉。”但洪堡似乎并不介意。他处在滚动的巨轮中心,一直向前,总是乐于建立联系。

因为各种帮助,所以洪堡其实不富裕。以至于到后来"他甚至没有一整套自己的著作——因为书价太贵,自己完全买不起。"仗义疏财,侠客风范。我书评的题目叫"我们的朋友小洪堡",其实是取中国一位有名的学者。那位先生也是善于"开风气",并且帮助后学。

第五,严谨谦虚。我们如果过分强调小洪堡的博学,就会忽略一些东西。比如本书写道:

因为《宇宙》涵盖的门类如此庞杂,所以洪堡能够在一切可以想见的方向上展开自己的研究。他明白自己未曾,也不可能掌握一切知识,于是招募了一群助手:其中有科学家、古典学家和历史学家,都是各领域的专家。见多识广的英国植物学家们周游诸国,很乐意将大量植物列表寄给洪堡。天文学家与他分享观测数据,地质学家提供地图,古典学家则为他解答古文献中的疑问。

这种意识也是一个优秀学者才会具有的。一个人有了些名气总愿意不懂装懂,一物不知,儒者之耻。然而真正的博学却要靠海纳百川,而非不知为知之。

最后,亲身体验也是洪堡治学的重要方法。书中写道:

他属于这样的一类科学家:不仅想从智性上理解自然,还希望能够切身地体验自然。

如果没有洪堡的亲身体验的学风。那么他就难以发现自然这张大网。而他的迷弟梭罗、缪尔等等,也无不继承了这种意识。他们相信"在理解自然的过程中,个人感受和科学数据一样重要。"

以上是我整理的几点洪堡的学风,应该说洪堡的学风贯穿了洪堡创造自然的一生。与洪堡的成就互为表里,是洪堡"通才"名声背后的精神。

然而如此之学者,本是人类之幸运。然而时代却还是使这样的天才做出更好成就。我们可以看到,洪堡的一生很多时候受制于宫廷。比如因为多年来出版自己的作品已经让他“穷得像只教堂里的老鼠”。,所以他必须从巴黎回到腓特烈·威廉三世身边当廷臣,小心翼翼地在自由主义的政治信仰与宫廷义务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他有些害怕,因为在这些“左右摇摆的意见之间”,几乎不可能保持中立。这倒也提醒了我们,没有RMB真得很难搞学术。欧洲的学术大牛在当年很少有不依附于宫廷的,而后来的学者也多有从富贵家庭所生。要把生命奉献给所谓无用学术,RMB必不可少。

此外,读过本书的读者应该会对小洪堡没有去成印度十分遗憾。出于各种考虑,东印度公司高层就是不愿意"热情支持洪堡的旅行计划",小洪堡的思想如"废奴"等等都为这些利益集团所怵的。没有好的社会政治环境,学问自然也是做不成的,此可为当朝所戒也。

余论

在学术上,洪堡开放宽容。在政治观念上也是如此,所以他"欣赏美利坚合众国关于自由和平等的理念,却从未停止批评这个新生国家对奴隶制的纵容。"洪堡还颇有人类学家之风,比如书中这样提到:

和大部分欧洲人不同,洪堡并不认为这些原住民是野蛮人;相反,他十分着迷于他们的文化、信仰和语言。在目睹了殖民者和传教士对原住民的粗暴举止之后,他把这种行为称为“文明人的野蛮性(barbarism)”。他会把这种对“野性(savages)”的全新描述带回欧洲。

由上面的描述看来,小洪堡实在是充满了个人魅力。以至于作者不厌其烦地花了大量篇幅来为他的一个个迷弟作传(其实这部分过于累赘,如果能精简一些会更好)。关于小洪堡,还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讲,如小洪堡于生态之贡献,于科学工具之贡献种种。就待读者从书中寻觅了。(当然还有八卦如"洪堡却经常对男性友人产生依恋之情",以及洪堡对他母亲的态度"母亲的死并未触动他,因为母子二人多年以前就已经‘形同陌路’。在过去的几年中,他尽量避免回家,即使不得不回去,也总在离家的时候倍感释然。"这些料也可以从书中寻觅。)

按,本书对于小洪堡学术的内容并没有深入研究,是一本关于生平以及影响的传记,而非学术传记。作者梳理了大量小洪堡的资料,然而没有对小洪堡的学术内容进行研究,很遗憾。

按,关于小洪堡与中国,本书一段:

洪堡先去拜访清军哨所,在毡房中会见驻地军官。他们坐在铺着毯子和坐垫的榻上,洪堡向主人呈交自己的礼物:布匹、糖、铅笔和葡萄酒。友好的交谈经由多重翻译:从德语到俄语,再从俄语到蒙古语,最终由蒙古语译成中文。虽然兵士们有些不修边幅,但几天前刚从北京远道而来的军官却十分精神,他身着长长的蓝色绸褂,帽子上装饰有几根漂亮的孔雀翎。

有一文《杨俊杰:大清侍卫清福和小洪堡——一本《三国志演义》的万里西行》写得更详细,两种的多语翻译部分有不同,待考。

小记:汉语生态一词词源当自日语,汉语虽然有“ 丹荑成葉,翠陰如黛。佳人採掇,動容生態。 ”等句,皆非当今的概念。

下为日文资料,不过可以注意的是日文的生态最早自Pflanzenbiologie,而非ecology。

「生態系」という言葉が日本ではじめて使われたのは1895(明治28)年である。東京大学で植物学を講じた三好学(1861~1939)がヨーロッパ留学から戻り、『欧州植物学輓近之進歩』を著し、植物学を植物生理学(Pflanzenphysiologie)、植物形態学(Pflanzen-morphologie)、植物分類学(Pflanzensystematik)、植物生態学(Pflanzenbiologie)に区分したのである。その最後に“生態学”なる言葉が見出される。

 ところで、それぞれに付されているドイツ語を見ていただこう。彼が“生態学”とした元の言葉には今日広く知られている“ecology(生態学)”らしきものは入っていない。彼は“ココニ言ウ所ノPflanzenbiologie ハ通常一般ニ動植物学ノ総称スル所ノBiologie(生物学)トハ其意味ヲ異ニセルヲ以テ、予ハ新ニ植物生態学ノ訳語ヲ作リ、”という注釈を加えている。もし、現在、植物生態学を英語で言えば、Plant ecology になる。

 ecologyをドイツ語では kologie という。この言葉を作ったのはドイツの生物学者で進化論でも著名なヘッケル(E.H.Haeckel,1834~1919)である。彼は生物学を形態学と生理学に大別し、後者をさらに Arbeitsphysiologie と Beziehungsphysiologie(関係生理学)に分け、この関係生理学の中に分布学と生態学を位置づけたのである。ここで言う生態学は今日の個生態学に当たるもので、動物、特に問題となる動物と接している動植物との仲間または敵としての関係を研究する学問という定義がされている(1869年)。すなわち、ダーウィンが取り上げた生存闘争における諸条件の相互作用を研究対象とするものと言えよう。

 このように外国語でも日本語でも、「生態学」という言葉は今日的用法とはいささか異なった形でこの世に生を受けたのであった。

Haeckel资料

„Unter Oecologie verstehen wir die gesammte Wissenschaft von den Beziehungen des Organismus zur umgebenden Aussenwelt, wohin wir im weiteren Sinne alle „Existenz-Bedingungen“ rechnen können. Diese sind theils organischer, theils anorganischer Natur; sowohl diese als jene sind, wie wir vorher gezeigt haben, von der grössten Bedeutung für die Form der Organismen, weil sie dieselbe zwingen, sich ihnen anzupassen.“—— Ernst Haeckel: Generelle Morphologie der Organismen

本书资料:

海克尔不仅通过《有机生物的形态学大纲》为新的演化论吹响了战斗的号角,还将洪堡的研究方向首次命名为 Oecologie(生态学)。海克尔把希腊语中的 oikos(意为“家庭”)一词应用到自然中。地球上的所有物种都来自同一个大家庭,各有所居;和家庭成员一样,他们有时会产生冲突,但有时也会相互帮助。自然中的有机生命和无机物组成了“一个拥有活跃力量的体系”,海克尔在此处直接引用了洪堡的原文,借用的是其整体的自然观(其中包含各种复杂的相互作用),并给它取了一个新名字。海克尔说,生态学就是“研究有机生命与其所处环境之间关系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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