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良机城里,全是那些选择墙的人

刚刚该刚刚
2018-03-06 17:10:05
在《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中,温特森提到了很多意象,除了标题中提及并贯穿小说始终的“橘子”,“墙”的意象也多处可见。温特森说:“错失良机城里,全是那些选择墙的人”,她还说,设“一道墙给身体”同时也是画“一个圈给灵魂”。就连谈论“橘子”时,也在谈论“墙”,她说:“橘皮硬得很,怎么都剥不下来”,这橘皮不正是牢牢橘子果肉,将食客与其隔绝的“墙”吗?说起“墙”,我想每个人都不会觉得陌生,不论是实体的,还是虚拟的“墙”,不管最初因什么原因被建起,都起着隔绝的作用,“出墙”即是逾矩,“翻墙”可能被定性为违法行为;墙常常被建得很高,防止墙内的人窥见墙外的世界。“墙”在小说中也是个很有意思的意象,传达着丰富的信息。

初读时,《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的故事让我想起了《儿子与情人》,两本小说虽创作背景相异,但都以主人公的生理成长为主线,心理成长为故事主体,因此尽管小说中的故事与自己的人生经历不尽相同,读来都有较强的代入感。这些初看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故事,总在某一个维度离我们很近,我们可在不经意间于字里行间瞥见自己的影子。两部小说的相同点还在于,都是人与“墙”的故事。在成长过程中,个人总是被置于家庭、宗教和社会的大环境下,接受它们的教导,而以家庭、宗教和社会为代表的约束性话语与个人的内心欲望常常代表不同的诉求,这种矛盾会在某段时间集中爆发,此时这些约束性话语就成了限制个人的“墙”。经过一系列“战役”后,二者或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或以主人公穿过家庭和社会的桎梏认清自我并坚持自我告终,却因为墙内是社会,墙外是游离而一度“无家可归”。另外一种结局上述两篇小说并未涉及到,但却非常可悲地频发于现实社会中,即个人欲望遭到家庭与社会的全面压制,以致于个人失去自我,随波逐流而浑浑噩噩,终生为“墙”所困。

但《橘子》和《儿子与情人》在讲述个人成长故事时存在明显的不同,这一不同也可看作《橘子》一书的作者对传统意识和主流社会的有意偏离和拒绝,是作者反叛精神的体现。《儿子与情人》曾受女权主义者的批判,因为劳伦斯在小说中将女性描述为男性成长过程中的陪衬和辅助,有把女性工具化物化的嫌疑,男性沙文主义色彩浓重。而成长于二十世纪的温特森经历了女权意识的觉醒和同性恋者对自身权益的争取,作为社会中的少数派和弱势派(女同性恋者),其小说内容更加大胆,敢于发声。她明确传达自己对男性的反对,并反对男性背后的庞然大物——异性恋传统,一堵由男权社会砌成的有着漫长历史和强大支撑的铜墙铁壁。她甚至公然挑战男权社会,曝光了男性强权下对女性的偏见现象。比如小说中珍妮特讲道时曾受反对,因为在大众看来,教会不应由女性过多掌权,领导阶层理应是男性,而不管男性是否真的更加胜任。这一观点毫无合理根据可循却在长久以来被奉为真理,“后台”不可谓不强大,但这也为男性强权社会的不合理提供了佐证。

基督教是男权社会的产物之一,它将欲望(Lust)定为原罪,认为有欲即是有罪,因此要压抑人欲。所以书中珍妮特的母亲(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会把放纵做爱的隔壁邻居视为魔鬼,并在给珍妮特讲《简•爱》的故事时篡改结局,好让它听起来更符合“压抑人欲”的诉求。而同性恋更是不可饶恕,这些人“爱的是错误的一类人”,他们对同性“产生浪漫情愫就是罪孽”,需要经历“驱魔仪式”。就算没有基督教的影响,爱欲也一直被当做魔鬼,人们认为这种本能阻挡了文明的发展。因此统治者们一再打压爱欲的抒发,其产物就像是用黑纱蒙住的美丽脸庞,被长袍罩住的姣好身材,目之所及处全是黑压压一片,毫无任何活力与生机可言,压抑感堪比黑云压城。而珍妮特相信自己的本能,也许对她来说,对本能的压抑即是对身体的背叛,背叛自己的身体不就等同于背叛自己?这样太分裂了。遥想当初犹太人走出埃及一路返回迦南,也是听了自己身体的声音,身体不愿再受压迫为奴为隶,才有了《出埃及记》中的无畏迁徙,熟读《圣经》的人却忘了这一点。

《橘子》的形式和它的内容高度契合,八个章节名取自《圣经》,但宗教的外壳下却是基督教绝不允许的同性之爱。此时,书页已经不仅仅是书页,它们也是墙,从章节名到每一个空格都是互相累加的砖块,而文字则是在砖块间艰难呼吸的个体。温特森却没有允许她的文字被困住,她在主体故事之外穿插若干个其他小故事,多次打断叙述,颇有一种反其道而行的架势。这些看似与主故事无关的“次故事”不循常规,却拥有着嫩芽破土而出的力量,也是对已有标准的“破壁”。对温特森来说,打破形式的局限就像打破“性别的局限”一样有必要,这是对权威的反抗。而对于她来说,只有打破权威,无视既定规则,真实的自我才有可能存活,不必再像逃兵一样遮遮掩掩、到处隐藏。因此,小说中的珍妮特没有成为教士,在她看来,“教士的书里,所有言辞都已确凿。古老的语词,众所周知的语词,有权有势的语词。永远浮于表面的语词。适用于每一种场合的语词。语词有效力。它们理应起到什么效果,就产生那种效果;或慰藉,或规训。”而这种“有权有势的语词”正是作者和小说中的珍妮特都在反对的。

“此时或彼时,总要选择:你,还是墙?”当石头成功让骨头和灵魂皈依,骨头和灵魂的主人就会选择墙。而人在做出选择的同时也总要失去些什么,“选择墙的人”最后会出现在“错失良机城”内,比如《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中的奥利弗失去了艾利欧和真爱,又比如《1984》中的温斯顿失去了重获自由的机会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如《橘子》中的梅兰妮失去灵魂变得木然。最重要的是,选择了墙,他们将真实的自我搁在了墙外,留下的只有一个听任摆布的躯壳。没有灵魂的躯壳又与机器何异?这就是一些人期望的结果:把大部分人变成机器,机器是不会思考的,这样大部分人就能像机器一样便于控制,像机器一样“搬砖”了。

再来看看参与“砌墙”的机构吧,小说中是宗教(珍妮特的家庭其实是宗教的延伸),迷途人协会和莫克姆旅店是它的代言人。协会最终解散,其原因竟是神职人员秘书的贪污腐败事件,信徒将钱捐到协会,最终这些钱却成了秘书和妻子的“分手费”,而这位秘书则和情人生活在一起。莫克姆旅店也到处收揽不义之财而遭到批判。这令人不禁咋舌,“筑墙”的人以各种神圣的名义将众人圈入墙内,并宣称和众人一样在墙内克己禁欲,实则逍遥墙外,真是“有两副面孔”,将伪善之术炼至炉火纯青。这样看来,小说中的社会实在是一个病态的社会,一个部分人过分压抑,同时另一部分人又过于放纵的社会。

诗人约翰•多恩说:“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人与人应该是相互联系的。但墙的隔绝作用却决定了每个人实际都是孤岛,因为被隔绝的不仅仅是人和自身,还有人和他人。站在墙的一侧,我们不能指望可以和另一侧的人深刻交流,互相理解,毕竟此时的我们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这也是温特森在书中传达出的另一条信息:理解的匮乏。珍妮特一直不懂她母亲的心思,周围的人(除了唯一理解珍妮特的艾尔西以外)也一直没有试图去理解珍妮特的感情。他们只是在不断尝试改变,想用各种神圣仪式让珍妮特变得“正常”,然而温特森告诉我们,“你必须充分理解你要改变的对象,才能改变事物”,“改变你所不理解的事物是邪恶的本质”。因此有了下面这样的等式:用神圣仪式改变珍妮特=改变你所不理解的事物;改变你所不理解的事物=邪恶的本质;所以,用神圣仪式来改变珍妮特=邪恶的本质,简化后:神圣=邪恶,对=错。又一则尖酸的讽刺,又一次对强权和既定规则的解构。

温特森的宝贵之处还在于,她不止于批判,而是有所升华,“墙的本质注定了墙终将倾颓。吹响自己的号角,你会看到四壁倒坍。”拨开绝望的迷雾看到希望是勇气、是智慧,是温特森的作品蕴含的独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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