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欣赏一个“苍老的村上春树”

俞耕耘
2018-03-06 14:45:12

(刊于《北京日报》2018年3月6日,发表时有删节)

村上春树的作品声名,从来不需要评论者溢美之辞。因为,这大多是饶舌的废话。读者追捧、印量销量早已说明了“现象级成功”。继《1Q84》之后,《刺杀骑士团长》面世,可谓作家又一酝酿发力。这部小说读后的“体感”是令人慨然的。这是我深感村上“苍老”的作品,也是最有格局的小说。这话并非简单恭维,其实也蕴含他面临的危险。那就是一个社会化程度不高,离群索居的主人公,一段中年危机的小情小爱,到底能不能撑起如此多的主题元素(战争、历史、哲学)?

《刺杀骑士团长》是由一副画作引发的故事。你能看到村上处处放手一搏的“主动求变”。“我”是一个潦倒画家,和妻子分手后,寄居在同学父亲的山顶画室,发现了阁楼藏匿的神奇画作――刺杀骑士团长。这幅画原本是对歌剧《唐璜》情节的模拟,却引发“我”对老画家雨田具彦身世的兴趣。神秘客户(免色)造访、庙后地洞铃声、少女(真理惠)的秘密通道、骑士团长显形、穿越双重世界的“故事单元”,凑齐了所有悬疑小说的“招牌动作”。奇幻、穿越、超现实应有尽有,神秘的窥视感就如江户川乱步的《阴兽》;我和免色的讨论又像福尔摩斯和华生这对“老伙计”

...
显示全文

(刊于《北京日报》2018年3月6日,发表时有删节)

村上春树的作品声名,从来不需要评论者溢美之辞。因为,这大多是饶舌的废话。读者追捧、印量销量早已说明了“现象级成功”。继《1Q84》之后,《刺杀骑士团长》面世,可谓作家又一酝酿发力。这部小说读后的“体感”是令人慨然的。这是我深感村上“苍老”的作品,也是最有格局的小说。这话并非简单恭维,其实也蕴含他面临的危险。那就是一个社会化程度不高,离群索居的主人公,一段中年危机的小情小爱,到底能不能撑起如此多的主题元素(战争、历史、哲学)?

《刺杀骑士团长》是由一副画作引发的故事。你能看到村上处处放手一搏的“主动求变”。“我”是一个潦倒画家,和妻子分手后,寄居在同学父亲的山顶画室,发现了阁楼藏匿的神奇画作――刺杀骑士团长。这幅画原本是对歌剧《唐璜》情节的模拟,却引发“我”对老画家雨田具彦身世的兴趣。神秘客户(免色)造访、庙后地洞铃声、少女(真理惠)的秘密通道、骑士团长显形、穿越双重世界的“故事单元”,凑齐了所有悬疑小说的“招牌动作”。奇幻、穿越、超现实应有尽有,神秘的窥视感就如江户川乱步的《阴兽》;我和免色的讨论又像福尔摩斯和华生这对“老伙计”在探案。

你只要看看小说标题就能窥到作家“反常”的宏大叙事。第一部和第二部为何要称为“显形理念篇”与“流变隐喻篇”?村上春树想借故事搭建哲学系统的想法,昭然若揭。它决定了小说情节、人物的设置布局。甚至可以说,整部作品都暗合着柏拉图的“理念观”。主人公“我”为何是个画家?因为这行当就是摹仿“理念”,再现理念的工作。“我”的肖像画受到赞赏的本质原因,其实源于“我”画的不是模特,而是以模特为主题,给他体内的理念赋形。村上花费了太多对话篇幅讨论肖像画的创作机制,想阐明的就是这套艺术哲学。

骑士团长能从画面中走出,就是理念假借形象的自白:它没有时间,没有习惯,只因他者的认知念想而存在。相反,免色的名字也是暗示“免除颜色”,可以不考虑色相,抽离出核心的理念。“我”和人妻女友的长期幽会,也是因为剔除现实情感规则的“抽象化肉体关系”,实现理念式交合。那么,为何又叫“流变隐喻”?因为柏拉图还有后话,理念可以“分有”,也可以“流溢”。

小说就像对柏拉图哲学的一次精心摹仿,甚至那个黑洞本身也是“洞穴说”的隐喻;理念可以假借各种形象登场,有着不同分身。可以是“唐娜·安娜”,可以是真理惠死去的母亲,也可以是雨田具彦的奥地利恋人……村上春树巧妙构造出两个世界――现实世界和隐喻世界。“我”和真理惠的密谈,证实了两个世界间的环形穿越,其实是村上很精妙的设计。它给小说其他情节的操作,提供了“技术和理论支持”。“我”可能在一个异地的“性梦”里让妻子柚受了孕,这听上去就像疯话。然而,如果隐喻世界和现实世界能够秘密联结,象征交换的话,就是可以理解的。这也再现了免色和恋人的最后激情,孕后嫁给秋川家族的主题。

村上春树善于拿捏一种平衡感,免色和“我”最终都没有证实孩子是否真是自己骨血。他们在想象“是与不是”的可能性中检视自己的存在、过往。“可能性”是这部小说最迷人的微妙。未完成的画作最有魅力,它包蕴了所有向善和向恶的倾向性,所有危险和不安的因素。“这幅画虽然人被杀了流了很多血,但并不让人心情黯淡。这幅画想要把我领去别的什么地方――同正确不正确基准不同的场所。”这种对画作超越善恶价值的评价,也投影到了战争层面上。

“能够习惯于砍人头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人是能习惯许多事物的。尤其被置于接近极限状态之下,说不定意外轻松地习以为常”,“如果那种行为被赋予意义和正当性的话”。村上费力想解释罪恶的诞生:如何把反常变态说成人性常态,再伪装出一副非此不可的“杀人合理”逻辑。暴行都是被塑造助长的,“哪里会有为砍人头而出生的人?”甚至,主人公自省后,也没了自信:如果陷入这样的暴力系统,也无力对抗毫无人性的“战争机器”。继彦唯有战后自杀才是恢复人性的方式。

很多评论都在强调小说对中日战争的反省态度,并不吝赞赏。然而,在我看,这可能既是错觉,也是高估。作家的态度也许和老画家颇为相似,小说也是“为了安顿灵魂、医治创伤的作品”。“这是他为自己本身、并且为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人们所画的画……是为了净化已然流出的大量鲜血的作品”。我毫不怀疑村上直面历史的坦诚,然而这离反省还有差距。你会发现,历史的同情压过了个体的罪责,一种群体暴力的“环境决定论”遮蔽了“意志的选择”。村上似乎有某种潜在预设:普通士兵(如继彦)是“被迫的恶”(被选中的作恶者),也是“历史受害者”。然而,他忽略了还有大批嗜血为乐之人,忘掉了人性也包含“宁死不为恶”的自由意志。继彦并不无辜,从众的平庸之恶,本身就是选择。

《刺杀骑士团长》无疑是作家最具神秘主义的作品,甚至它一点都不“村上”。虽然,你仍能发现旧作的影子:如主人公的疏离、羊男一样的神秘力量、绝对黑暗的异在空间等等。然而,那种早期犹如爵士时代的“美国节奏”,青涩感伤的情欲萌动,悄然褪去。那种中年焦虑感,时间压迫感,肉体空虚感,俨然是渡边淳一的画风。小说沉浸在繁复的描摹捕捉――宅邸的山岚风雨、人物的衣品形态,一派日本传统文学作派。村上春树一反常态,在情节推进、人物设置、结构布局上都像“出了神”。纷至沓来的悬疑,不断分岔的线索,游移不定的疑点,帷幕迟迟不舍掀开。这种有意“慢动作”,让情节几近停摆,不免拖沓。尾声又用加速的收笔,营造成人童话的家庭温情。我不晓得,这是不是衰老造就了一种“晚期风格”?然而,我们要学会欣赏一个“苍老的村上春树”。


欢迎关注我的公号:书语云中君

2
4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刺杀骑士团长的更多书评

推荐刺杀骑士团长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