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隙碎笔 病隙碎笔 8.7分

绽放在轮椅上的思想之光 ——读《病隙碎笔》有感

逝者如斯
2018-03-05 看过
人活在世上,什么最重要?要我说,不外乎健康和舒畅。身体要健康,心灵要舒畅,活着的滋味唯此二者明了。这两者任失其一,人们便谓之“出了毛病”,小毛病能扛就扛过去了,有时倒也不为人所知,但毛病要大了,自己没办法扛,就得去看医生,寻求别人的帮助。
 “把身体比作一架飞机,要是起落架和发动机一起失灵,这故障不能算小,料必机长就会走出来,请大家留些遗言。”“起落架”和“发动机”一起失灵,从二十一岁起就被轮椅囚禁的史铁生,身体可以说是出了大毛病,即使可以靠大家的照顾,靠每周三次的透析得以继续生活,但年轻的热血被拘禁在那方寸之地,任谁也无法安然。常在媒体上听到有年轻人或难忍生活的压迫,或心碎爱情的破灭,从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我没有理由不去猜测,被拘禁在轮椅上的年轻的铁生,有多少次想到了死亡。“我的职业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我这四十八年大约有一半的时间用于生病,此病未去彼病又来,成群结队好像都相中我这身体是一处乐园。”类似的这些话,在书中并不多见,但每次读到都让人揪心,这是经历过病魔怎样的眷顾才能写出这些话。也许看到别人奔跑行走的时候,也许看到身边的人在自己的人生大兴土木的时候,于那漫漫长夜中,诅咒自己的命运,厌弃自己的人生。
身体不健康心灵却舒畅者,疾病痊愈的可能性比身体不健康心灵也不舒畅的人大了不知几许。身上的病好治,心病却难医。双腿瘫痪有轮椅代步,肾脏失灵有透析洗血,但昏暗的未来却无以为继。虽然书中写着“信心”和“希望”,但“真正的信心面前,其实是一片空旷,除了希望什么也没有,想要也没有。”希望从何而来?大概也只是一个执拗的信念:我要活下去,我不相信我不能够好起来。也许在我们看来,一个重症患者在科学和神明都无法保证其能痊愈的时候拥有这样的信心很可笑,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正是这可笑的信念,能够强大到与死亡为敌。史铁生也许也是持着这样的信心,才能在病痛中坚持着。毛主席说过:“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但对一个距离死亡还有距离的人来说,死亡只能被重视,绝不可能被蔑视。虽然有着执拗的信念,但这信念更像是对死亡的刻意回避,无法平息对死亡来临的阵阵恐惧。
其实这信心,这希望的存在,就像我们坚信人生意义的存在一样。只不过信心对抗的是死亡,而意义对抗的是空虚。对于意义是否存在,史铁生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文字:“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只要你这样问了,答案就肯定是:有。因这疑问已经是对意义的寻找,而寻找的结果无外乎有和没有;要是没有,你当然就该知道没有的是什么。换言之,你若不知道没有的是什么,你又是如何判定它没有呢?”如果我说生命没有意义,那么我就知道了意义是什么,那么意义就存在了;如果我不知道意义是什么,那么我也就无法辨认出意义。这听上去让人觉得有些诡辩论,却也无从反驳。但如果对于意义的言论仅止于此,那么史铁生只能算得上有些小聪明,但其接下来的言论实在是妙不可言:“料其真正的疑点,或者忧虑,并不在意义的有无,而在于:第一,这类描画纷纭杂沓,到底有没有客观正确的一种?第二,这意义,无论哪一种,能否坚不可摧?即:死亡能否终将粉碎它?一切所谓意义,是否都将随着生命的结束而变得毫无意义?”简单几句,几乎涵盖了古往今来所有对意义的争议。而对于第二个问题,我想泰戈尔已经做出了回答:“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那么,史铁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或者史铁生认为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大概是思考吧。如果身体只能触及身前三尺,那么思想可以超脱时间和空间。我常想,思想的这种自由无拘的特性一定在某一段岁月中给予一个瘫痪在轮椅上的青年以鼓励和感动。当身体被拘禁,思想的自由更显得珍贵。而且通过思考和写作,史铁生无疑为自己找到了对抗死亡的另一种武器。“所有的肉身都是偶然的肉身,所有的爹娘都是偶然的爹娘,是那亘古不灭的消息使生命成为可能,是人间必然的爱使爹娘相遇,使你诞生。”“毁坏的肉身让它回去,不灭的神魂永远流传,而这流传必将又使生命得其形态。”肉身仅是偶然,唯精神永存,唯爱永存。即使肉身已经腐朽,但只要我的精神尚存,我的爱还在世间流传,那你就不能说我已经死去,我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活而已。当一个人看透了这一点,那么他就推开了通向永恒的大门,找到了象征不朽的途径,他的生命将不在受到肉身的限制,他的灵魂将从一个更高的高度来俯瞰人间,从这一刻起,他将不再畏惧死亡。因为死亡只能针对肉身,而无法作用于那亘古不灭的消息,那人间必然的爱。
 臧克家在《有的人》中写到:“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史铁生去世了,他最终没能看到二〇一一年的第一缕阳光。但正如他所说的,他不灭的神魂必然在亘古不灭的消息中,在必然的爱中永远流传,而这流传必将又使生命得其形态。所以,他死了,但也永远地活着。
在相隔八年的冬天,当我读到这本书时,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安详的笑容,那个充满智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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