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钥匙的人

安东。
2018-03-04 23:40:18

在透过窗户对世界进行掌握的桥段里,朱丽叶让月亮见证了她的私定终身,琼西被最后一片叶子的谎言所拯救,而不知名的“我”和医生的妻子看着下面满是垃圾与粪便的街道,看着吵吵嚷嚷的人群,感到巨大的虚无扼住了他们的喉咙。《牛蛙》结尾中被黑色粪便淹没的城市与萨拉马戈《失明症漫记》中臭气熏天的城市何其相似,以至于我几乎有这样一个错觉,他们在不同的故事里来到同一扇窗前,见证了同一个末日。

末世题材的作品已经很多,其间景象也有一个大致统一的画面,被打破的超市玻璃门和遍地的垃圾,游荡的野狗拖着尾巴,奔向街角的血迹。而废墟之上,人们在生死线上挣扎,有时狭路相逢便是你死我活。萨拉马戈为这个普遍性的灾难场景召唤的却是一种名为“失明症”的神秘疫病,从第一个在红绿灯前失去了视力的盲人到诊所里的眼科医生,再到路边的交通警察和电台的播音员,一场无解的失明症席卷了整个城市,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盲人们相亲相爱的美好世界已经结束,现在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盲人王国;如果你能看见我不得不看见的事,你也会想失明。

萨拉马戈对他笔下这个世界的描写从未脱离因果。小说的本质是描述混乱,而情节发展却又无不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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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透过窗户对世界进行掌握的桥段里,朱丽叶让月亮见证了她的私定终身,琼西被最后一片叶子的谎言所拯救,而不知名的“我”和医生的妻子看着下面满是垃圾与粪便的街道,看着吵吵嚷嚷的人群,感到巨大的虚无扼住了他们的喉咙。《牛蛙》结尾中被黑色粪便淹没的城市与萨拉马戈《失明症漫记》中臭气熏天的城市何其相似,以至于我几乎有这样一个错觉,他们在不同的故事里来到同一扇窗前,见证了同一个末日。

末世题材的作品已经很多,其间景象也有一个大致统一的画面,被打破的超市玻璃门和遍地的垃圾,游荡的野狗拖着尾巴,奔向街角的血迹。而废墟之上,人们在生死线上挣扎,有时狭路相逢便是你死我活。萨拉马戈为这个普遍性的灾难场景召唤的却是一种名为“失明症”的神秘疫病,从第一个在红绿灯前失去了视力的盲人到诊所里的眼科医生,再到路边的交通警察和电台的播音员,一场无解的失明症席卷了整个城市,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盲人们相亲相爱的美好世界已经结束,现在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盲人王国;如果你能看见我不得不看见的事,你也会想失明。

萨拉马戈对他笔下这个世界的描写从未脱离因果。小说的本质是描述混乱,而情节发展却又无不遵从逻辑,甚至显得理所当然,如同萨拉马戈所说,“在《失明症漫记》里没有太多的想象力,只有因果关系的系统性运用而已。”一个救世主的形象当然也符合这样的末世背景,但在这个盲人的世界里,这个未曾失明的女人却并没有选择成为大多数人的英雄——她选择的是沉默,选择的是帮助自己所关心的少数人活下去。

因此,《失明症漫记》所关注的是普通人的故事。所有人都不是那么特别,她可能很美丽,他也许比较勇敢,她确实非常善良,而他们全部都没有名字。被隐藏或被忽略的名字抹去了他们的独一无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代号,“戴墨镜的姑娘”、“医生”和“医生的妻子”,或者“斜眼小男孩”。看起来,他们被卷入的这场灾难才是唯一的特异点,而所谓的暴力,所谓的集体死亡和人间地狱,不过是可能性的困境。

既然没有证人,即使有他们也显然不曾被叫到这些小汽车跟前来为我们讲讲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我们怎么会知道是这样而不是以那样的方式发生的,这完全可以理解,若是如此,就可以回答说所有的故事都像《创世纪》一样,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场,没有任何人目睹了一切,但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个以上帝视角讲述的故事里——既然视角在不同场景之间的切换毫无阻力,我们只好承认叙述者是全知全能的——萨拉马戈却让叙述者横插一杠,跳出来以“我们”的口吻对叙述的合理性进行解释。鉴于这个叙述者的形象在续篇《复明症漫记》中得到了证实(在《复明症》里,从失明症中走出的城市不得不再次回想起这段悲惨的日子,并派专人撰写相关回忆录),那么在这里,叙述者身上人和神的重合似乎又暗示了萨拉马戈的无神论,与被蒙住双眼的神像一起透露出极大的讽刺。而这个看起来像是语言,其间亦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隐喻和哲理的故事,便仿佛将《创世纪》也一同拉回口述传统的不确切性,拉回文学创作本身。

讲故事的人隐于幕后,在这个“正在被讲述的故事”里,叙述的要诀在于小快板的节奏感,绝不粘滞的结果和展开,在大块密集的对话中将故事从云端拖进淤泥,拖进牛奶白的混沌。白色眼疾的白抹去了日常的特征,而微妙又无比现实的是,经受种种非人对待后从隔离区掏出的人们在裤袋里发现了自家大门的钥匙。家,温暖,回归,生活,希望。带钥匙的人是现实中的奇迹。带钥匙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便是将要回家的人,是有希望回归那风平浪静的日常之中的人,是萨拉马戈在无情的因果中寻找到的又一种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又将通往什么呢?被饥饿打败的文明,在摸索中生长的文学,因梦游而诞生的爱情……以及,最终人们来到窗边,企图眺望世界。

至于血,除了支撑负载它的躯体之外,它总要服务于某种东西,好了,我们睡觉吧,明天会是另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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