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纳 斯通纳 8.8分

即使顽愚如石,我也要知道我自己是谁

从安
2018-03-04 20:57:36
“你的内心总有一处宁静的圣地,你可以随时退避在那里成为你自己。”
                                                              黑塞曾言。

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有关一个生活在特定年代的虚构平凡人物的现实向记录。
读的过程,情绪为愤怒与无力主导。合书,长叹一口气,想起斯通纳离世前问自己的问题,“你还期望什么呢?”
而在他的中年之际,“他发现自己有些迷茫,自己的生活是否值得过下去,是否有过生活。”
这也是自己会遇到的问题。没有答案。

斯通纳是谁?他的人生,我竟找不出比列举他所经历的打击更好的方式来简要进行介绍。
出身农家,进入大学农学院,本是为了掌握点技术以帮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增产增收。或许是命中注定,最终读了英文系。与父母的期待(其实他的父母也未曾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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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内心总有一处宁静的圣地,你可以随时退避在那里成为你自己。”
                                                              黑塞曾言。

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有关一个生活在特定年代的虚构平凡人物的现实向记录。
读的过程,情绪为愤怒与无力主导。合书,长叹一口气,想起斯通纳离世前问自己的问题,“你还期望什么呢?”
而在他的中年之际,“他发现自己有些迷茫,自己的生活是否值得过下去,是否有过生活。”
这也是自己会遇到的问题。没有答案。

斯通纳是谁?他的人生,我竟找不出比列举他所经历的打击更好的方式来简要进行介绍。
出身农家,进入大学农学院,本是为了掌握点技术以帮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增产增收。或许是命中注定,最终读了英文系。与父母的期待(其实他的父母也未曾有何寄托)相去甚远,留在城里做了一名大学教师。自此与父母渐行渐远渐无书。
偶遇佳人伊迪丝,以为是一生挚爱,冲动之下仓促缔结连理。不到一月,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婚姻是场失败,即使有满腔爱意,也学会沉默,不再打扰伊迪丝的世界。如愿以偿成为英文系教授,夫妻间的冷漠让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学术研究,沉浸于中世纪与拉丁文学,在对死亡的观察中感受灵魂的战栗。“他阅读、研究,终于从中找到了点儿安慰,找到了点儿乐趣,甚至那个古老的愉悦的幽灵,也在他做的其中,这是一种没有具体目标的学问探求。”
我本以为在追求学术的道路上,在大学这座象牙塔中,斯通纳能够得偿所愿,品味幸福。毕竟,这是他内心真正的追求所在。他想当个教师,他置身于这种纯洁的爱中,其他任何安身立命的办法,都是对这种爱的背叛。按照通常的剧本,“有志者事竟成”。刚开始他怀疑自己无法成为一名好老师,但在反复地琢磨之后,他的研讨班座无虚席。如果故事就此结束,也算得上圆满。
然后打击还是没能放过他。
对学术与原则的坚持,或者说是自始至终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爱——这让他显得冰冷僵硬、不通世故——让他挂掉了一名学生。而这名学生为系主任力荐。自此与顶头上司结下了大梁子。可让他精进学问、施展身手的研讨班成为历史,他的课表只有时间分布既不合理的初级课程。才华与热情在家庭与事业的双重折磨下遭受碾磨。“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死人,除了顽强的习惯性意志,什么都无法让他焕发活力。”
表现庸常。生活冷漠。
直到凯瑟琳出现。曾经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那种发自内心,汹涌而出的爱终于不甘寂寞,复又开花。两个人自成一个世界。在那段时间当中,他才思也如泉涌,整个人焕然一新。不得不让人感慨爱情的力量。如果这是一篇浪漫文学(或者是在我的期许之中),斯通纳会拥有崭新的人生,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们可以彼此陪伴漂漂亮亮地走完剩下的时间。
但这是一篇现实向文学。
敌人不会任凭你咸鱼翻身,世俗道德的底线也不能随便践踏。于是唯有别离。
凯瑟琳的离去,让他的身体走上了迅速衰败的道路。在这段时间里,伊迪丝发疯之下来到这世间的女儿——让斯通纳重新感受到家庭的温馨的女儿——成为了夫妻战争的牺牲品,她故意与同学发生关系,只为身怀有孕以远离父母。二战袭来,他的学生们奔赴战场,即使他再焦虑,死亡也成为常态。战后,学生们回归校园,而他也将自己的一切奉献于工作。就这么老去,就这么离世。
除却一本未必得见天日的薄册,归依尘土之后,一无所剩。
这就是斯通纳的一生。所有通往光明与希望的道路,都在缓慢又坚决地相继锁死,无可转圜。
他的一生,拿什么做注脚?这是一个人完整的一生,思考良久,我始终无法得出任何结论,即使缺乏辉煌时刻,但复杂——人生的特征之一——让我难以轻易如贴标签一般做出什么评价。饱受打击,不意味就是一场悲剧;不断拥有又失去,似乎也谈不上喜剧。
而大多数的你我,面临的也不过是未能有什么惊天动人的壮举的一生。平凡倒也罢了,若是还有这么多的坎坷,我能坚持到哪一步?
不知道。希望能有如斯通纳般的勇气。

明知无果的奋斗与抗争值得吗?
值得。
无论是斯通纳还是我自己,我想所处的世界,可以分为三重:客观存在着的外部世界,与爱人相互搭建的浩瀚宇宙,只属于自己内心的孤独星球。
外部的世界,如日月星辰般的自然暂且不论,仅指由无数个我们构成的人类社会,尤其是在当下,充满了压力、焦虑、折磨。如果只能存活于这样的世界当中,最开始心中再多的梦想与激情——除非是少数一路顺风顺水的人赢,都很容易被打击的溃不成军。越是有强烈的追求(欲望),越容易被最终的失败禁锢。最开始激人奋进的目标,终究不过是作茧自缚。
幸而人总是社会性的。斯通纳遇见了斯隆,遇见了凯瑟琳。我也遇见了自己的家人、朋友与爱人。独属于我们的宇宙自相遇之时诞生。“他们不是天生要被这个他们害怕的世界折磨的。他们开始相信,可以生活在自以为对他们的爱情充满敌意的世界,在那里自尊又舒服地活着。”而在这个宇宙当中,每一份离别与死亡,都造就着一些崩塌。哭泣,是无力又不可缺失的缅怀,斯通纳在父亲去世时的哭泣便如是。“因为没有家人或者爱着的人哀悼他的逝去,当棺材放下去时,只有斯通纳在哭泣,好像那中哭泣能够减弱这最后沉降时的孤独。是为自己,为他已经沉入土地的过去和年轻时代而哭泣,或者为这个可怜单薄的身体,这个曾经支撑着他热爱过的人的身体而哭泣,他并不知道。”
但正如Bishop夫人所说,“唯有孤独恒常如新”。
自出生至死亡,我唯一亘古拥有的,只有属于自己内心的孤独星球。以自由意志为名的星球。只有自我的消亡才能毁灭这颗星球。而死亡的过程本就是私密的,独属于自己的。
这三个世界彼此重叠。因为人的动物性与社会性都是为人的特征。而真正的人生赢家,最终达成了三个世界的和谐。

显然斯通纳在前两重世界中是失意的,悲剧性的。他的抗争与努力统统付诸流水。可当看到他自己对于“你还期望什么呢?”这一问题的回答——“他模模糊糊回想着自己念念不忘的失败——好像它有多重要。此刻,在他看来,这些想法太平庸了,太不重要了,与他曾经度过的生活相比太没有价值了”,“他就是自己,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就知晓对于人在中年提出的问题,他亦有了答案。自己的生活是值得过下去的,自己有过生活。
斯通纳是罗曼罗兰口中的英雄:认清生活的真相依然热爱生活。
凭借什么?凭借他从未放弃过对于自我内心世界的探寻与追求。
无论是投射到外部世界的工作的激情,还是投射于爱人们身上的“爱”,都来自于那个只属于自我的宁静圣地。在他表现的麻木、冷漠、孤绝的背后,在他从未真正放弃活下去的勇气背后,是一股强烈而稳定的力量,它永远在那里,推动生活与时间向前。
这股力量,斯通纳以对文学的探索(尤其是对中世纪与拉丁文学中有关死亡的探讨)、对外部世界的体验为养料,以无数个直面自身存在的过程为土壤培育。是以永不磨灭。这本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据啊。

我的所有体验与经历,无论是喜是悲,都是在帮助我构建自己内心的世界。即使顽愚如石,我也要知道我自己是谁。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身后事何须多虑?
而活着,是一场浩大的自我欺骗逐渐落幕的过程。我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通向何处,我所做的探究未必能让他人受益多少。我在外部世界经历失意打击,在自我探寻过程中饱受摧残。
为什么我还要活在这个充满折磨的世界,度过如此漫长的一生?
因为不甘心在似懂非懂的时候灰飞烟灭。因为不甘心放弃自由选择的能力。因为无论剧情平淡还是跌宕,只要最终撕去这场谎言的面纱,即使是在最后一刻才得以窥见真实的自己,也还是我赢了。


当不被世界温柔以待时,愿自己拥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p.s.
想起《局外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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