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英雄的长成 + 地海设定细节

Wema
2018-03-04 看过

第一卷《地海巫师》讲的是大法师格得的成长故事,讲述他怎样从一个牧羊小子变成柔克学院的大法师,成为全地海法术最高、最有威望的人。故事围绕着格得如何领悟力量的意义展开:格得是个极有天赋的少年,拥有满腔热情去追寻力量,一心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击败所有可能的敌人和潜在的恶意。然而对力量的追逐却让他、他身边的人、以及整个世界陷入危险(谁让他是男主呢摊手)。最重要的道理似乎格得的师傅——缄默者欧吉安——一早就已讲明: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危险必然环绕力量,正如黑影必然环绕光亮?魔法不是我们为了好玩或让人称赞而玩的游戏。想想看我们法术里说的每个字、做的每项行动,若不是向善,就是向恶。所以在张口或是行动之前,一定要知道事后的代价!

一个莽勇的人,纵然法术高超,也很有可能被力量所挟持,成为恶的工具。于是你一定要懂得力量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危险和虚弱无法摆脱,只有接受与光明伴生的黑暗,接受自己可能虚弱无能,才可能真正理解力量。

《地海巫师》是那种很适合买给孩子看的小说。但作为一个成年读者,我读完的第一感受是这个故事如果能写成寓言、甚至诗歌式的短篇会更精彩。说理的部分略多,有一点影响观感。颇有意思的是关于地海世界设定的几个细节:

1. 太古语 - 龙

在地海的世界里,魔法来源于语言,来源于运用太古语、运用真名的能力。巫师们可以通过学习太古语、真名等来获得法力,比如在柔克学院(地海的最高法术学府),就有专门研究名字的师傅。一个好的巫师,需要明白魔法的责任,不可轻易使用太古语,并且在讲太古语时必须说真话。而每个人更应好好保护自己的真名(不同于平时使用的通用名);因为一旦被他人获知,就可被轻易伤害。但,龙天生就会太古语,太古语是龙的语言;而龙的真名不惧于被任何人知晓。(在第六卷里甚至说,龙与太古语一体两面,龙本身就是太古语)

所以他们(龙)可以在其中撒谎,或任意扭曲真话以达不当目的,使没有警觉的听者陷入镜像语言的迷阵中。在镜像语言里,每个镜像都反映真实,却没有一个确有所指。

这样的表达是不是非常拉康?非常镜像理论?也许可以将龙对应为拉康所讨论的人类婴儿镜像阶段之前(或者至少镜像阶段之中?),先于语言存在之前,“我”和外在世界尚混沌相连。龙不拥有龙语,龙不利用龙语,龙不用学龙语,龙就是龙语;龙是真实,是真言。而人类巫师不拥有太古语,他们总是要学;他们先学人类语言,再学太古语,还要建构人类语言与太古语的联系。他们总要区分假与真,虚与实。人类知识正建立在这样的区分上,法师们因为在一片“假”中勉强找到的“真”而拥有力量。但龙的力量无穷,龙就是真。所以龙无所谓撒不撒谎。如果说它所言非真,那也只是对人类来说如此而已。在引文的那个句子里,勒古恩说龙的“谎言”并不是“假”,只是让人迷惑。因为只有需要分真假,要追求真。这种“求真”的偏执将人置于“镜像迷阵”之中,问题不在于是不是假,而在于真之所指不明。

再发散一点,所以拉康说人类社会以镜像为媒介得以建立,而人需要牺牲欲望以获认同。但是龙不用。所以龙如此强大、贪婪、嫉妒——勒古恩反复用这两个词来形容龙。

2. 动物 - 变形术

最后一章里有另一个关于真名的细节。当格得与朋友航行返家,在开阔海上他们没法用法术捕鱼,“因为开阔海的鱼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所以也听不懂法术。”我非常喜欢这个只有一句话的细节,读到时让人会心一笑。又一个关于力量的辩证道理:如果法术是关于真名的知识,如果法师通过控制真名来获得力量,那对真名的无知就成为另一种力量。

可是有知的人大概永远不会喜欢这种被动消极的力量。

格得变身为鹰,飞回缄默者欧吉安处,他差点无法变回人形。那一段关于变形术的讨论骇人又迷人:

欧吉安小时候和多数男孩一样,曾认为利用法术技艺任意变换身形,或人或兽,或树或云,如此扮演千百种身份,一定是很好玩的游戏。成为巫师以后,他了解到这种游戏的代价,就是失去自我、远离真相。一个人停留在不是原形的变形中越久,这种危险就越大。每个学徒术士都晓得威岛包桔巫师的故事:那位巫师很喜欢变成熊形,变形次数多了、时间长了之后,那只熊在他身上长大,他本人却死了。所以他变成一只熊,还在森林里杀了亲生儿子,后来被人追捕杀死。没有人晓得,在内极海跳跃的众多海豚,有多少只本来是人。他们原是有智慧的人,只不过在永无静止的大海里嬉戏,高兴地忘了他们的智慧和名字。

人被熊取代,无智无知,铸成大错,多么可怕。但下一句却说嬉戏跳跃的海豚,“高兴地忘了他们的智慧和名字”。你于是只想知道那“高兴”究竟何如。

地海里有:龙,人,其他动物。最后两卷里细讲了龙和人的渊源,其他动物却没成为过主角。但明显:如果人、龙同源,而人又可以变身动物、甚至永远以某种动物形态存在,那么这四类生物应该可以被认为是彼此的某种变形。动物们既是地海客观世界里的存在,又同时始终被赋予某种主观性——他们可以被对话、被召唤;而在最后一卷,一只猫咪的触碰甚至可以将人从死域召回。(啊想看谁写一写地海里的动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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