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然录 惶然录 9.0分

突围

DearFei
2018-03-04 看过

【札记】

这是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佩索阿晚期随笔结集,都是“仿日记”片断体,胡言乱语,不成体系,却勾勒出一个人的灵魂。

相信我,在这本书中,总会有一个片段击中你的心灵。大多数的我们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变得茫然不知方向。然而我们走过了多少路,见过了多少人,流过多少次泪水——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踏过多少次精神的巨浪,这些都在心灵的沙滩上留下了珠贝。我们以为的茫然并非绝对的空白,只是重复的力量掩埋了一切,细微的情绪和永恒的哲思。佩索阿是最敏感的勇者,独自踏上荒无人烟的海边,剖出那些大地上的抑郁、孤独、苦闷,当然也拾到了天空中的妙悟和诗意。

有勇气能探索和拷问自我人生的人,不害怕虚无,不羞耻于思考人生意义的人,即是勇者。当然他们也必须承担那些迟疑、痛苦,还有惶然。

于是他有时委身于道拉多雷斯大街上一名普通会计的薪资,有时又是文学与艺术虔诚的捍卫者。有时他只是一个孤独个体的喃喃自语,有时又成为了社会大群体的代言人。有时他用科学论证事实,有时又追溯于宗教与信仰。

他惶然,他自相矛盾,他不知所云。然而他坚定着,他明确着,他突围着。

翻译为韩少功,因为不是直译,似乎有读者不满意。但是深恶于翻译腔的我,却特别喜欢韩少功先生的意译。

有时是个精神化的人,有时则成了物质化的人;有时是个个人化的人,有时则成了社会化的人;有时是个贵族化的人,有时则成了平民化的人;有时是个科学化的人,有时则成了信仰化的人……这是变中有恒,异中有同,是自相矛盾中的坚定,是不如所云中的明确。正是这种精神气质、这种独自面向全世界的突围,

【书摘】

第1节 写下就是永恒

有时候,我认为我永远不会离开道拉多雷斯大街了。一旦写下这句话,它对于我来说就如同永恒的谶言。

第2节 头脑里的旅行

黄昏降临的融融暮色里,我立于四楼的窗前,眺望无限远方,等待星星的绽放。我的梦境里便渐渐升起长旅的韵律,这种长旅指向我还不知道的国家,或者指向纯属虚构和不可能存在的国家。

第3节 被上帝剥削

在那些白日梦的某一片断里,在那些既无目的亦不体面、却一直构成我生命中精神本质重要部分的白日梦里,我想象我永远自由了,是摆脱道拉多雷斯大街的自由,是摆脱V老板的自由,是摆脱M会计及所有雇员的自由,是摆脱小差役的自由,是摆脱邮递员的自由,甚至是摆脱猫的自由。

我悲伤。这种悲伤是因为V老板,因为M会计,因为B出纳,因为所有的小伙子——那个去邮局取信的快乐男孩,那个小差役,还有那只友好的猫——因为他们都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管眼下的想法如何让人不快,我不可能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无泪而别,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某一部分将与他们共存,失去他们的我将与死无异。更为重要的是,如果我明天离开这一切,我还能做点别的什么?这是因为我必须做点什么。如果抛弃这一身道拉多雷斯大街的套装,我将会穿上另一种什么样的套装?这是因为我也必须穿一点什么。我们都有一个V先生。有时候他是一个真切可触的人,有时候则不是。

任何人在当前生活中的命运就是被剥削。被V先生及其纺织品公司剥削,是否就比被虚幻、荣耀、愤懑、嫉妒或者无望一类东西来剥削更糟糕呢?一些先知和圣徒行走于空空人世,他们被他们的上帝剥削。我以一种人们欣然回家的方式,转向另一个人的房产,转向道拉多雷斯大街上宽敞的办公室。我走近我的写字台,如同它是抗击生活的堡垒。我有一种如此不可阻挡的温柔的感动,面对着我现实中的账本,面对着我给他人记数的账本,面对着我使用过的墨水瓶,还有不远处S弓着背写下的提货单,我的眼里充盈着泪水。我觉得我爱这一切,也许这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爱,或者,即使世上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值得任何心灵所爱,而多愁善感的我却必须爱有所及。我可以滥情于区区一个墨水瓶之微,就像滥情于星空中巨大无边的冷漠。

第4节 会计的诗歌和文学

带着与灵魂同样扭曲的一种微笑,我镇定地面对自己生活的前景,除了永远闭锁在道拉多雷斯大街办公室里并被人们包围以外,那里不会有更多的东西。我有足够的钱来买吃的和喝的。我有可以安身之处,并且有足够的闲暇来做梦、写作以及睡觉——我还能向神主要求什么?还能对命运抱何种期望? 我有巨大野心和过高的梦想,但小差役和女裁缝也是这样,每一个人都有梦想。区别仅仅在于,我们能否有力量去实现这些梦想,或者说,命运是否会通过我们去实现这些梦想。这些梦境悄然入心之时,我与小差役和女裁缝们毫无差别,唯一能够把我与他们区分开来的,是我能够写作。是的,这是一种活动,一种关于我并且把我与他们作出区别的真正事实。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与他们是同一回事。

但我可以肯定,即便整个世界被我握在手中,我也会把它统统换成一张返回道拉多雷斯大街的电车票。也许,永远当一个会计就是我的命运,而诗歌和文学纯粹是在我头上停落一时的蝴蝶,仅仅是用它们的非凡美丽来衬托我自己的荒谬可笑。我会想念会计M的,但想念某个人这件事,怎么能与真正提拔我的机会相比? 我知道,我晋升为V公司的主管会计的那一天,会成为我生活中最伟大的日子之一。我怀着预知的苦涩和嘲讽明白这一点,但是又明白这将是事物必然如此的全部结果。

第5节 作为符号的V先生

V先生,我经常发现自已被V先生所困惑。这个人是我时间的主宰,是我生活中白天时光的主宰,除了这些让人偶感不便之处以外,他的在场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V先生。我现在记起了他,就像我知道我在怀旧的未来将对他油然有所感念。在那个时候,我将平静地生活在郊区什么地方的一个小房子里,享受平宁的存在,不会去写作我眼下同样没有写作的书;而且,作为一事无成的继续,我将提出我眼下使用的各种不同借口,以避免真正地面对自己。或者,我将被拘于一间破房子,承担着我彻底的失败,混在一些梦境破灭之时却仍然自命不凡的社会渣滓之中,与一些既无力旗开得胜又无能转败为胜的乏味庸众为伍。那时,不管我在哪里,我都将对我的老板V先生和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办公室生出怀旧的思念,我眼下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将会成为我从未体察过的爱的记忆,成为我从未有过的胜利。

第6节 艺术在另一间房里

V先生就是生活。生活,单调而必需的生活,威严而不可知的生活。这个平庸的人代表着生活的平庸。 表面看来他对于我而言意味着一切,就像表面看来生活对于我而言意味着一切。 如果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办公室对于我来说代表了我的生活,那么在同一条街上我就寝的第二层楼房间就代表了艺术。是的,艺术,与生活在同一条街上,却是在另一处不同的房间里。给生活减压的艺术实际上并没有给生活减除任何东西,它同生活自身一样单调,只是表现为另一种不同的方式。是的,对于我来说,道拉多雷斯大街包含了一切事物的意义,还有对一切神秘的解答,只是除了神秘本身的存在——这超出解答以外的东西。

奴役是生活的唯一法律。不会有其他的法律,因为这条法律必须被人们遵从,没有造反或者另求庇护的可能。有一些人生来就是奴隶,有一些人后来成为奴隶,还有一些人则是强制之下被迫为奴。我们所有人对自由怯懦的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我们的奴隶生活是如何与我们般配——因为一旦自由降临我们,我们全会将其当作一件太新鲜、太奇怪的东西而避之不及。

我们周围的一切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以它的血肉和生命的一切经验渗透着我们,以便我们慢慢地死去。一切就是我们,而我们就是一切。但如果一切都是虚无,那么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第15节 一个人是群体

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比一个人更丰富,比很多人更丰富,比我们自己每一个人的无限增殖更丰富。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无视周围一切的人,也可以因周围的一切而高兴或者悲愁,从而有别于自己。我们的存在是一片巨大的殖民地,有很多不同类型的人,有所有各各相异的思想和感觉共处其中。今天,当工作不足带给我合法空闲从而让我记下这少许印象的时候,我是小心抄写它们的人,是刚才还在闲中得乐的人,是遥望天空即便并不能从那里真正看清什么的人,是思考这一切的人,是轻易得到生理感觉并且注意到自己双手一直有些发冷的人。像一个千差万别但紧密聚合的群体,我的整个世界由不同的人组成,是形单影只的组合工程,其静静的身子伏在B先生高高的写字台前写作。在这里,我找到了他从我这里借走的吸墨纸。

第16节 既不崇高也不低贱

所有的悲剧,使我人生的真正悲剧正好成为对命运的一个讽刺。我反感生活,因为它是一种对囚犯的判决。我反感梦想,是反感逃脱行为的一种粗俗形式。是的,我生活在无比肮脏而且平常的真实生活中,也生活在无比激烈而且持久的梦幻化生活中。我像一个放风时醉酒的奴隶——两种痛苦同居于一具躯体。

理性的闪亮划破生活的沉沉黑暗,我看得非常清楚,在闪亮中涌现出来的事物完全是由道拉多雷斯大街上卑微的、涣散的、被忽略的、人为做作的东西所组成,它们构成了我整个生活:卑贱的办公室将其卑贱渗透到它每一个上班者的骨髓。

我无法驾驭,是因为我不能超脱现实;我无法拒绝,是因为无论我可以怎样做梦,梦醒之后还是我确切无误地留在我之所在。

甚至在白日里我们就提前品尝到黑暗里无须工作的愉快,因为黑暗意味着夜晚,而夜晚意味着睡觉、回家以及自由。

我们全都是外部环境的奴隶:甚至在后街咖啡馆里的一张桌子前,一个晴天可以打开我们面前广阔的视野;一片乡野里的阴云也可以引起我们内心的不寒而栗,让我们在某座废弃的旧屋里以求自己的惊魂稍定;而白日里黑暗的来临,可以像一片展开的扇面,展开我们需要休息的深度意识。

我再一次重新回味自己,我在内心中失去自己,我在那些遥远的、没有被职责和世界所污染的夜晚,在那些神秘和未来的童贞般的纯净里,忘却了自己。

第19节 单调产生的快乐

大多数的人以其愚笨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之中,而这一回,愚笨中的智慧更使我惊讶。显而易见,普通生活的单调是极其可怕的。我在这个普通的餐馆吃中饭,看见柜台后面的厨师,还有右边的老侍者,正在像对待这里所有的客人一样为我服务,我相信,他这样做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些人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即便过上四十年,那个厨师还是差不多在厨房里度过他的每一天,有一点点休息,相对来说少了点睡眠,有时候去他的村子打一转,回来时拖沓了一点但无须愧疚。他慢慢地积攒着自己慢慢赚来的钱,不打算花掉的钱。他将要落病并且不得不放弃(永远地)他的厨房,进入他在 G 省买下的墓地。他在里斯本活了四十年,但他从没有去过 R 区,没有去过戏院,只去过一次 C 区(那里的马戏小丑嵌入他生活的深处历久弥新)。他结婚了,为什么结婚和怎样结的婚?我一无所知。他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当他冲着我的餐桌把身子斜靠在柜台上,他的微笑传达着一种伟大的、庄重的、充实的快乐。他并没有装模作样,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他之所以显得快乐,是因为他确实快乐。那个刚刚给我上了咖啡的老侍者又怎么样呢?在他的一生中,他数以万次地这样上咖啡,活得与厨师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他干活的餐厅与其他人干活的厨房有四五码之遥。这样说当然撇开了另一些小区别,诸如他有两个小孩而不是五个小孩,他更经常地去 G 市,他比厨师更了解里斯本(如同更了解O市,他在那里呆过四年),他同样是充实的。我带着真正的惊骇,再一次观看那些生类的全景,几乎为他们感到恐惧、悲伤以及惊乱。我发现那些没有感到恐惧、悲伤以及惊乱的人,正好是生活在他们生活中并且最有权利这样做的人。文学想象的核心错误,就是这样的观念:别人都像我们并且必定像我们一样感受。人类的幸运在于,每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只有天才才被赋予成为别人的能力。一切事物最终来说都是相对的。街头一个小小的事故,把餐馆厨师吸引到门口,此时的他,比我寻思一个最具原创性的念头,比我阅读一本最好的书或者欣悦于一些无用的梦,有更多的娱乐。而且,如果生活本质上是单调的,那么真理就是:他比我更容易也更好地逃出了单调。真理不属于任何人,因此他并不比我更多地拥有真理,但他拥有快乐。

聪明人把他的生活变得单调,以便使最小的事故都富有伟大的意义。任何历险的猎手在打了三只狮子以后都会丧失猎狮的兴致,而在我单调的厨师那里,他目击的所有街头斗殴都能令他赏心悦目,从中获益。对于从来没有离开过里斯本的人来说,驾驶电车去一趟 B 区就像无终无止的远游,如果有一天让他探访 S 市,他也许会觉得去了火星。在另一方面,遍游了全球的旅行者,走出方圆五千英里以外就再也不能发现什么新的东西。他总是看见新的东西。哪里有新奇,哪里就有见多不怪的厌倦,而后者总是毁灭了前者。真正的聪明人,都能够从他自己的躺椅里欣赏整个世界的壮景,无须同任何人说话,无须了解任何阅读的方法,他仅仅需要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五种感官,还有一颗灵魂里纯真的悲哀。一个人为了摆脱他的单调,必须使存在单调化。一个人必须使每一天都如此平常不觉,那么在最微小的事故中才有欢娱可供探测。在我日复一日的工作当中,充满着乏味、重复、不得要领的事情,幻象使我神不守舍:遥远海岛的残梦,在另一个时代的花园大道上举行的种种聚会,不同的景象,不同的感觉,另一个不同的我。但是,平心而论,我意识到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得到了那一切,它们就会无一例外地不再是我的了。

事实是,V 先生的比任何梦中国王更有价值;道拉多雷斯大街上的办公室比所有虚构花园里的宽广大道更有价值。因为正是 V 先生,才使我能够享乐于国王梦;正是因为道拉多雷斯大街,才使我能够享乐于内心中种种不可能存在的山光水色。如果梦中的国王属于我,我还有何可梦?如果我拥有那些绝无可能的山光水色,那么还有什么东西可为幻影? 我一直被这种单调护佑。相同日子的乏味雷同,我不可区分的今天和昨天,使我得以开心地享乐于迷人时间的飞逝,还有眼前世间任意的流变,还有大街下面什么地方源源送来的笑浪,夜间办公室关闭时巨大的自由感,我余生岁月的无穷无尽。因为我是无,我才能够想象我自己是一切。如果我是某个人,我就不能够进入想象中的这个人。一个会计助理可以把他自己想象成罗马国王,但英国国王不能,因为英国国王已经失去了把自己梦想成另一个国王的能力。他的现实限制他的感觉。

第21节 主观的座椅

以一种巨大的努力,我从座椅里站起来,居然发现这张椅子似乎还沉沉地挂在我腰身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它更重了一些,因为它成为了我自己主观感觉的座椅。

第23节 去教堂

星期天的早晨我迟迟还在写作。这是充满着柔和阳光的一天,城市参差不齐的屋顶之上是新鲜的蓝天,在人们的遗忘里锁定了疏星神秘地存在……这是我心中的星期天……我的心披上了一件儿童的丝绒衬衫,去它并不知道的一所教堂,在敞开的白色衣领之上,它的脸微笑着,为最初激动的印象而泛出红光,眼中没有任何一丝悲伤。

第25节 亦同亦异

一天过去以后,留下的东西还是昨天留下的东西,也是明天将会留下的东西,我有永不满足的、不可测量的渴望,即渴望成为自己的一个同者又是自己的一个异者。

第28节 抵达生活的旅游者

我没有任何思想和情绪,只是在自己的感觉中漂流。我早早就醒来了,出门后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我审视着这一切,用思想来观看这一切。奇怪的是,一片情绪的薄雾在我心中升起。外部世界浮游的雾流似乎慢慢地渗入了我的体内。我不无震惊地认识到,我一直在思考着自己的生活。我不曾知道自己是什么,这居然是真的。我想,我只是在看着和听着,在无所事事的闲逛中我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一个接受影像的镜物,是一块现实物件在上面投注光彩以取代暗影的白色屏幕。但是,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甚至比这种情况更糟糕。我一直在心灵中自我否定,我自己关于街道的玄想式观察就是对街道的一种否定。

我猜测,没有人会真正接纳他人的存在。一个人可以承认,其他人也是生类,也能够像他一样思考和感觉,但是总有一点不同的因素吧;总有一点可以感觉得到但又没法明确指出的差别吧。

这一切都源于这样一件事实,人们从来没有关注过这样一个明明白白的深奥道理:其他人也有灵魂。

人们送出目光但并无所见。

我找到自己之日,就是失落自己之时。如果我相信,我就必然怀疑。——我紧紧抓住一些东西的时候,我的手里必定空无一物。我去睡觉就如我正在出去散步。生活毕竟是一次伟大的失眠,我们做过或想过的一切,都处在清澈的半醒状态之中。

第37节 运动是沉睡的形式

如果我别无所长,我起码还存有自由感觉中无穷无尽的新奇。今天,走在阿尔玛达大街上,我突然注意到前面一个行人的背影:一个普通人的普通背影,这位偶然的过路者身着朴素茄克衫,左手提着一个陈旧的手提箱,右手里的雨伞尖,随着他的步子在人行道上一顿一顿。 我突然对此人若有所感,恻然心动。我的恻然事关人类的普通性,事关一个正在上班途中的一家之长的庸常日子,事关他幸福而驯良的家庭,事关他毫无疑义地靠悲哀和愉悦来成就的生活,事关某种无思无虑生活状态的单纯,事关那一个衣冠背影的动物性自然。我再一次打量那个人的背影,那个呈现我如上思绪的窗口。当你看到某个人在眼前沉睡,极其相同的感觉也会油然而生。人们睡着了,便成为了孩子,也许这是因为沉睡者无法作恶,甚至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靠着自然的魔法,最罪恶的、最根深蒂固的自大狂也可以在睡眠中露出圣洁之容。杀死一个孩子,与杀死一个熟睡中的人,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可以体察到的差别。这是一个人沉睡了的背影。与我保持着同等速度并且走在前面的这个人,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沉睡。他无意识地移动。他无意识地活着。他像我们所有的人一样沉睡不醒。生活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梦,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为,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愿,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知。作为命运永远的孩子,我们把自己的生活都睡掉了。就因为这样,当我带着这种感觉进入思考,我对一切人,对一切事,对一切处于幼儿期的人类,对过着梦游一般生活的人们,体验到一片巨大无边的恻隐。 就在此刻,一种无法确定结论而且远虑阙如的纯粹博爱主义席卷而来,使我困于恻隐,如同以上帝之眼俯瞰众生。以一种仅仅对于意识性活物的同情,我关注着每一个人。可怜的人,可怜的人类。这里正在进行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第38节 偷窥

很有些日子了,我遇见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在某一个老地方我天天不得不与之混在一起的人,取得了象征的意义,无论他们与我疏远还是交往,他们都会一起来构成隐秘的或预言式的书写,构成我生活虚幻的描摹。办公室成了一片纸页,人们是纸上的词语。街道是一本书,相识者之间的寒暄,陌生者之间的遭遇,都是一些从不出现在字典上的言说,然而我的理解勉强可以将其破译。他们说话,他们交际,但这既不是他们自己在说话,也不是他们自己在交际,如同我说的,他们是一些没有直接泄露出任何意思的词语,更确切地说,是让词义通过他们来泄露。然而,以一种贫乏而模糊的视力,我仅仅能够大致弄明白他们是什么。那些窗户玻璃突然出现在事物的表面,对于他们同时守护和泄露的内在之物,显示起来将有所选择。

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有任何意义。我悲哀,但是没有一种有限的甚至也没有一种无限的悲哀。我的悲哀超出这一切,遍布在大街上的垃圾箱里。

自从我结识他的短暂时期以后,十年或更长的时间以后,他肯定已经长大成熟了,老成持重,办事牢靠,恪尽职守,可能结了婚,是什么人养家糊口的靠山——换一句话来说,已经成了半死者之一。现在,完全知道怎么在心灵里旅行的他,甚至能用身体来旅行了。

闪现着他伟大心灵的光辉品质。他现在可能活得像一个半死者,但是也许有一天,当他垂垂老了的时候,他会回忆起对布加勒斯特的梦想相对于真正到达布加勒斯特来说,不仅仅是更好,而且是更为真实。 进一步说,也许这一切有另一种解释,也许他当时只不过是模仿别人而已

一切都是荒诞。一个人赚钱然后省钱,以此度过他的生活,即便他没有孩子来继承,也无望在天上的什么地方获得死后的奖赏。另一个人呢,毕其全力以求名气,使他有朝一日死后被人们回忆,但他居然不相信灵魂永存说,不知道唯有这种永存才可能让他知晓自己身后的盛名。还有另一个人,老是乔装打扮,使自己的外表变得越来越不被自己喜欢。接下来,我不得不再说一个人……一个人为了知识而阅读,当然徒劳。另一个人为了生活而享受自己,同样也是徒劳。

我想,在意识深处造成我与他人生活格格难入的东西,是这样的事实:绝大多数的人用感觉来思考,而我却用思考来感觉。 对于一般人来说,感觉就是生活,而思考就是认识这一种生活。但对于我来说,思考才是生活,而感觉只是给思想提供食粮而已。 我热情的容量极小,

第103节 薄情的礼遇

在我一生中到过的任何地方,在每一种情形之中,无论我在什么地方与人们一起工作和生活,我总是被所有的人视为一个侵入者,至少也是一个陌生人。我在亲人中也如在熟人那里一样,总是被当作外人。我不仅偶尔受到过这样的对待,而且来自他人持续不断的反映,使我确信事情就是这样。所有地方的所有人待我都很友善。我想,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是这样鲜见那种冲着自己而来的大嗓门、皱眉头,是这样稀罕地免遭他人的傲慢和厌烦。但是,人们对待我的一番好意里,总是少了一种倾心。因为那些自然而然向我紧紧关闭心灵大门的人,一次次将我善待为宾客,但他们对我的态度,只是一种理当用来对付陌生者和入侵者的小心周到,而入侵者当然命中与倾心无缘。我确信这一切,我的意思是,他人对待我的态度,原则上已存在于我自己性格中某种模糊不清的内在缺陷里。也许是我交往中的冷漠,无形中迫使他人将我的麻木薄情反射回来。 我与别人熟得很快。我用不着多久就可以使别人喜欢上我。 但是,我从来无法获得他们的倾心,从来没有体验过他们倾心的热爱。在我看来,被爱差不多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就像一个完全陌生者突然亲昵地称我为“你这家伙”那样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这一点是否伤害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将这一点作为我特别的命运坦然接受,而把所谓伤害或接受的问题置之度外。我总是想得到快乐。人们对我不冷不热这一点一次次让我伤心。像一个幸运之神的孤儿,我有一种所有孤儿都有的需要,需要成为别人一片热爱的对象。我时时渴望着这种需要的实现。

很多时候,我像人们从事真正科学工作那样,以一种可敬的审慎周密全神贯注,提出一些这样的玄虚之念。正如我说过的,我力所能及的程度不过如此。重要的事情是我自己决不能对这一切过于自得,因为对于科学严谨性的准确公正来说,自得即偏见。

读了这本书前面一部分的任何人,想必都会形成一个观念,以为我是一个梦想家。如果事情是这样,那他们就错了。我没有足够的钱财来成为梦想家。 伟大的忧郁,还有愁肠百结,其实只有在一种舒适的气氛和清朗的豪华中才能够存在。

第124节 梦想的本钱

爱情是习惯套语 我们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们只是爱着我们自己关于何许人可爱的观念。我们爱自己的观念,简言之,我们爱的是自己。

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之间的关系,通过交流语言和打手势这样不确定以及歧义的事物来表达。这种特别的方式,使素昧平生的我们相互了解。当两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或者想,或者交流情感),每一个人都意含着不同的什么,意含着不同的生活,甚至可能是抽象的总体印象中一点不同的色彩和芳香——这种印象构成了灵魂的活动。

完全可以理解的是,我们上述所有的感受都使人疲惫。生活意味着不要思考。

第130节 动物的快乐

成为快乐者,必须知道自己是快乐的。一个人从无梦的一场好睡之中得到的唯一快乐,是醒来以后知道自己无梦地睡过了。快乐存在于快乐之外。 没有知觉就没有快乐。但是,对快乐的知觉带来不快乐,因为知觉一个人的快乐,就是知觉这个人已经度过了快乐,随之而来的是无奈曲终人散。身处快乐之中,就如同身处任何事局当中,知觉毁灭着一切。然而,没有知觉又不能存在。

第131节 无法兼得

我们在生活中的前景,是我们更多地诚服于两种矛盾的真理。第一件是,面对着生活的现实,所有的文学虚构和艺术相形见绌,哪怕它们确实能给我们提供高于生活的愉悦,但也毫无意义。事实上,它们像一些梦幻,使我们得以体验到生活中从来没有的感受,魔变出生活中从来没有的图景;但它们只是梦幻而已,一个人从中苏醒之后,不会有记忆或者怀旧的愿望,更不会奢望从今往后据此过上一种高级生活。第二件是,所有高尚心灵都希望过上一种充实的生活,希望体验一切事物和一切感受,包括知道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由于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因此生活只能有主观性的满足,只能放弃什么都占全的大胃口。这两个真理互相不可化约。聪明人将会竭力避免去调和它们的尝试,也竭力避免在它们之间厚此薄彼。

快乐的人,在生活对他的自然给予之外别无奢求,几乎遁着一种猫的直觉,有太阳的时候就寻找太阳,没有太阳的时候就找个暖和的去处将就。快乐的人,在想象的趣味中放弃他的生活,在对别人生活的冥想中寻找乐趣,不是体验对他们的印象,而是体验这些印象的外在状貌。快乐的人,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于是不再有所失落或者有所减少。

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满足我,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抚慰我,一切——不论存在还是不存在——都使我深感厌腻。我既不需求自己的灵魂也不希望将它放弃。我欲望自己并不欲望的东西,放弃自己没有放弃的东西。我既不能成为一切无也不能成为一切有:我只是一座桥,架设在我之所无与我之所愿之间。

我的怀恋不仅仅是因为这种普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不再为我所有,而且是因为在各种各样的生活中,都有各自特别的品质和特别的愉悦,一旦我们走向另一种生活,哪怕是走向更好的一种,那特别的愉悦就会泯灭,特别的品质就会枯竭。它们总是在人们感到失去它们的时候消亡。

135节 荒谬的怀恋

我感到无精打采,过着乏味的一天,在一个几乎空旷的办公室里身陷于特别荒唐的事务。两位同事病了,而另一位今天刚好不在。我身边也没有那个办公室的小伙计,他在房间远远的对面那一端。我在怀恋着将来某一天感受到怀恋的可能性,却不在意这种怀恋着上去会多么的荒谬。我几乎要祈祷上帝,让我呆在这里,就像把我锁在保险箱里,以逃避生活的苦难和欢欣。

第141节 假面世界

如果有一件生活赐予我们的东西,是生活以外的东西,是我们因此而必须感谢上帝的东西,那么这件礼物就是我们的无知:对我们自己的无知,还有互相的无知。人的心灵是一个浓黑的地狱,是一口从世界的地表怎么也探不到底的深井。没有人在把他们自己真正弄明白以后,还能生出对自己的爱意,因此,如果没有虚荣这种精神的生命之血,我们的灵魂便要死于贫血症。也没有人对他人真正知根知底,因为假如我们一旦这样做了,如同成为这些他人的母亲、妻子或者儿子,我们就会发现,在我们面前的每一个对象里,形而上之敌正深藏其中。 我们聚到一起来的唯一原因,是我们相互之间一无所知。 对于所有那些快乐的夫妻来说,如果他们能够看透彼此的灵魂,如果他们能够相互理解,一如罗曼蒂克的说法,在他们的世界里安全地相依相靠(虽然是无效废话),事情会怎么样?这世界上的每一对婚配伴侣其实都是一种错配,因为每个女人在属于魔鬼的灵魂隐秘部分,都隐匿着她们所欲求之人的模糊形象,而那不是她们的丈夫;每个男人都隐匿着佳配女子的依稀情影,但那从来不是他们的妻子。最快乐的事情,当然是对这些内心向往的受挫麻木不仁。次一点的快乐,是对此既无感觉,又非全无感觉,只是偶有郁闷的冲动,有一种对待他人的粗糙方式,在行动和言词的层面,隐藏着的魔鬼,古老的夏娃,还有女神或者夜神偶尔醒来作乱。

一个人的生活是一个长长的误解,是不存在的伟大和不能够存在的快乐之间的一种中介。

第142节 镜子

人不能看见自己的脸庞。没有比自视嘴脸更为可怕的事情了。自然造化给人的礼物,就是人无法看见自己的脸庞,也无法对视自己的眼睛。 人只能在河流或湖泊的水面中看到自己的脸庞。在这里,他不得不采用的姿态甚至是极有象征意义的:他必须弯腰,向自己鞠躬,以便为看清自己的脸面这一自辱行为而谢罪。 镜子的发明毒化了人类的灵魂。

第145节 格言几则

明确的占有,固定的看法,直觉,激情,以及定型和可辨认的性格,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把我们的灵魂造就成一件可怕的事实,造就成它的物化和外化。生活是一件甜蜜的事情,是对一切东西和我们自己采取视而不见顺其自然(这是保证生活能切合明智态度的唯一道路)的态度。

这句话事实上完全空洞而且缺乏诚意。 爱仅仅是对独处的逐渐厌倦:于是,爱就是我们对自己的怯懦,再加上我们对自己的背叛(我们不再施爱这一点真是至关重要的)。

第149节 文章写我

我们应该满足于自己对世界缺乏理解能力。理解的欲求使我们活得不大像人,因为当一个人,就是要明白人是不能理解什么的。

第151节 行动家

世界属于麻木不仁。成为一个务实人士的起码条件,就是所有感觉统统缺席。在日常生活中,要获得主导行动的最重要品质,

一个人无法想象他人的个性,还有他人的痛苦和欢乐,是一个人行动的基点。他的同情心已经丧失。行动家将外部世界视为一些互相排他的死物,就是说,要么这个世界是死的,像一块石头,人们不是将其跨过去就是把它踢到路边;要么作为一个不能抵抗行动家的人,也会恰如一块石头,因为他将被人们跨过去或者被人们踢到路边。

每一个行动家起码都得很积极和乐观,因为这些无所感觉的人从来都很快意。你可以从一个人从不情绪低落这一点,来辨出一个行动家。他们用工作取代低落情绪,获得一种辅助性的活动。

因为领导之术需要感觉麻木,因为生活中难免悲哀感觉,所以我们只能实行快乐的统治。

152节 完美止于行动

行动是一种思想的疾病,一种想象的癌症。投入行动就是放逐自己。每一个行动都是不彻底和不完善的。我梦想的诗篇,只有在我写下来之前才完美元缺(这是基督的神秘写作,对于上帝来说,他一旦变成凡人就只能殉难以终。至高无上的梦者,都只能以至高无上的牺牲作为自己的儿子)。

第155节 共在

寂寞之夜,窗外不知什么地方的一盏灯还高高地亮着。城市里其他的一切都沉入黑暗,除了有路灯的地方余辉懒散,还有这里或那里的月色泻地,聚散不定。在夜的暗色里,房屋的不同色彩和声音殊为难辨,只有模糊的差异,在人们近乎抽象的说法里,组成整个无序世界的纷繁杂乱。 一盏灯无名的所有者,通过一条看不见的连线与我联结在一起。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我们在同一时刻醒来。这里也没有一种可能的相互关系,因为我正站在自己的窗前,远方的灯不可能关照我。事情只能另作一说,因为我的孤独,因为我需要对疏离的感受做点什么,因为我参与这样的夜和寂静,便选择了那盏灯,像别无选择的时候只能紧紧抓住它。事情看来仅仅是这样,夜这样黑暗而那盏灯亮着。事情看来仅仅是这样,我醒着,在夜色里梦想,而那盏灯在那里,闪着光亮。 也许,一切事情的存在,仅仅是因为其他的东西也存在。 不仅如此,任何事物都是一种共在。也许这才对了。我感觉到,如果没有那一盏灯在那里闪亮,我在这一刻不会存在(或者至少可以说,我不会以这种确切的方式而存在,因为我自己临场的存在是一种意识,是一种对目前物的意识,在这一刻便是观灯者的我)。而如果没有我的存在,那一所灯光闪烁的房子不能呈现任何意义,徒有其高而已。 因为我一无所感,才会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它什么也不是,我才会想到这一点。是的,什么也不是,它只是夜晚和寂静的一部分,空虚的一部分,是我与它们分享的消极和偶然,是我与我之间存在着的空间,是上帝错置的一个玩意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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