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与权力 甜与权力 8.2分

读《甜与权力》| 糖的流动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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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03 08:54:39
世界体系是一张由奴隶劳动制度和西方帝国殖民历史、甘蔗殖民地的纺线编织起来的巨大网络,犹如互联网,将世界各地联结了起来。而糖,就如时刻在互联网中传递的字节一样,沿着这张大网,在世界范围内流动着。伴随着政治经济过程,糖嵌入到世界体系中,塑造着人们的社会生活;同时,世界体系承托着糖的流动,塑造了糖的社会生命。

西敏司笔下的《甜与权力》,讲述的就是关于糖的这么个道理,这么个故事。
 
在加勒比海地区进行田野调查期间,西敏司与糖结下了一生情缘。对蔗糖种植园、蔗糖工人社区等地区的深入了解,西敏司被蔗糖背后的社会性隐喻所吸引。在不同地区,人们对甜味有不同程度的迷恋,不同民族、文化赋予了甜味不同的吸引力。另一方面,在调查中西敏司发现,蔗糖工人生产出糖的半成品后,这些半成品会被运至美国、西欧等西方国家进一步加工提纯,糖出现了一个全球流动过程。

带着如此的好奇心,西敏司写出了《甜与权力》。在书中,西敏司想知道,从加勒比海地区生产出来的蔗糖,是如何由异国舶来的奢侈品变为英国人日常饮食的必需品?而由日常生活中的糖,西敏司关注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诞生过程,试图探讨权力运作与世界体系的形成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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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体系是一张由奴隶劳动制度和西方帝国殖民历史、甘蔗殖民地的纺线编织起来的巨大网络,犹如互联网,将世界各地联结了起来。而糖,就如时刻在互联网中传递的字节一样,沿着这张大网,在世界范围内流动着。伴随着政治经济过程,糖嵌入到世界体系中,塑造着人们的社会生活;同时,世界体系承托着糖的流动,塑造了糖的社会生命。

西敏司笔下的《甜与权力》,讲述的就是关于糖的这么个道理,这么个故事。
 
在加勒比海地区进行田野调查期间,西敏司与糖结下了一生情缘。对蔗糖种植园、蔗糖工人社区等地区的深入了解,西敏司被蔗糖背后的社会性隐喻所吸引。在不同地区,人们对甜味有不同程度的迷恋,不同民族、文化赋予了甜味不同的吸引力。另一方面,在调查中西敏司发现,蔗糖工人生产出糖的半成品后,这些半成品会被运至美国、西欧等西方国家进一步加工提纯,糖出现了一个全球流动过程。

带着如此的好奇心,西敏司写出了《甜与权力》。在书中,西敏司想知道,从加勒比海地区生产出来的蔗糖,是如何由异国舶来的奢侈品变为英国人日常饮食的必需品?而由日常生活中的糖,西敏司关注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诞生过程,试图探讨权力运作与世界体系的形成是如何体现在蔗糖的全球流动过程中?糖、奴隶劳动与西方帝国的红线是如何编织了宏大的资本主义世界网络?

整本书以糖的流动为主线,串联起了糖的生产、消费和糖的意义在转变过程中的权力实践,由日常生活中关于糖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勾画出了宏大的世界体系的形成过程。

                                                                (一)糖的流动与权力实践
在西敏司看来,对甜味的偏好是人类自然本性,但这种偏好存在程度高低之分。而像英国人这样的民族对甜味、蔗糖如此热爱,显然已经超过了人类的自然偏好本身,被嵌入了一种特定的社会文化模式中。

实际上,很早的时候,欧洲人并不知道糖为何物。阿拉伯人从波斯和印度那儿获得了关于制糖的技术,在7、8世纪间,阿拉伯人向西方的扩张给欧洲人带来了对糖的认识和制糖技术。后来,甘蔗种植和制糖业在地中海地区及大西洋诸岛发展起来。随着欧洲人向世界各地殖民扩张,蔗糖种植园和制糖实验基地很快地在新大陆建立起来,制糖业中心转移至蔗糖殖民地。一直以来,制糖产业就是一种劳动密集型的产业,因为它涉及到甘蔗种植、生产和加工等一系列过程,这就使蔗糖生产与奴隶劳动建立起了天然联系。伴随着殖民扩张逐步发展起来的制糖业,与奴隶劳动制度紧密联系在一起。而欧洲殖民帝国,则成为了这其中的管理者、控制者,成为了西方世界的蔗糖生产商和供应方。欧洲人对蔗糖的大量需求,引来了英国、葡萄牙等资本主义国家间的对蔗糖市场的争夺。但这种竞争,逐渐地由满足英国国内需求转变为彰显一个帝国的殖民扩张态势。随着英国工业革命的到来,蔗糖生产逐渐走向规模化、机械化,并被纳入到全球贸易市场。围绕蔗糖,以欧洲殖民帝国为中心的政治经济体系被构建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流动着欧洲商品、非洲奴隶和美洲的蔗糖的贸易体系。非洲和美洲成为了西方帝国倾销商品、创造财富与西方必需品的地方。西方社会和种植园主成为这一贸易体系中的最大受益方,而被贩卖的奴隶和殖民地人民则承受着创造需求和财富过程中所产生的苦难,被无情地剥削着。奴隶劳动制成为了蔗糖生产体系中西方殖民帝国偏爱的劳动榨取方式,并成为了西方殖民帝国主导下的世界体系的一个构成部分。

而糖在英国人社会生活中的消费,则经过了由上层贵族向下层民众、城市向乡村流动的过程,逐步演变为英国人日常饮食的必需品。

前工业时期,糖在欧洲是稀缺品,很少有人接触到糖;但到了工业革命早期,也是欧洲殖民扩张的前期,糖却成为了欧洲权贵们追逐的一种奢侈品,被当作珍贵药材、香料、以及文学想象的特殊象征,体现着社会身份、地位和权力。糖被塑造出了具有身份化、阶级化的功能,在宴会上的糖雕等各种千奇百怪的蔗糖食物成为炫耀的资本,成为了贵族社会场合用以作乐的方式,以及被作为社会等级的提升的象征符号。

至工业革命后期,糖普遍出现在欧洲平民阶层的餐桌上,糖的用途逐渐向日常饮食中的甜剂品、防腐剂转变,用途多样化,成为了普通人日常饮食的必需品,逐渐成为一种利润来源,成为了补充能量的主要食物,成为了日常饮食中的作为甜味的调味品。这一过程,其实也标志着蔗糖的权力象征意义的衰落。蔗糖在向社会下层传播的过程中,由作为香料、药物的使用变为了甜味剂和防腐剂的使用,其意义已然发生了改变,产生了新的意义。特权的象征意义已被作为一种普遍性的日常饮食必需品、利润的来源等等意义所取代。同时,这一转变,还产生了另一种对国家、统治者而言的另一层面的意义,即糖“与国家统治者的意愿和利益,以及国家本身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命运联系在一起。”(西敏司,2010:151)由此,处于统治阶层的权贵可以通过操控糖所具有的意义来实现某种统治目的,或是殖民扩张、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目的。此时,蔗糖在帝国的经济发展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带给帝国巨大的财富。蔗糖不再只是作为一种生活必需品本身,,还成为了一种国家财富。

                                                                                     (二)糖的社会生命
《甜与权力》告诉我们,糖作为一种食物,并不是一种死的、仅仅只是用以满足生理需求的客观存在,而是“会思考的”、作为社会生命的物。某一人群吃什么,进食方式,和口味的偏好,以及我们对食物的感受,往往与其所处社会环境、文化形式以及人群互动等有着密切联系。同时,也会向我们传递,我们的日常饮食如何与广阔的社会文化与政治经济过程联系起来。从糖在世界范围内的流动中,我们可以窥见世界体系的形成过程,以及伴随的政治经济、权力实践如何渗透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从处于世界体系边缘的甘蔗种植地,流行体系中心的西方帝国;从上层贵族,流向下层民众;从城市到乡村,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主导的世界政治经济体系在糖的流动过程中逐步形成,世界各地卷入到了不平等的全球体系当中。

从餐桌上关于糖的鸡毛蒜皮的细节出发,西敏司让我们看到了糖之外的宏大的世界体系和政治经济过程,这或许是《甜与权力》能成为人类学经典的关键因素之一。而这也使得《甜与权力》超越了以往的民族志描述,由糖的个案跳脱到宏大的体系叙述,展现了一个地方的社会文化意义的建构如何与全球性政治经济过程关联起来,亦在物的流动过程中展现了世界体系的诞生过程。精致的民族志叙述和对超越民族志细节之外的宏大体系的着重,使《甜与权力》具有了理论对话的可能。于是,《甜与权力》超越了民族志,成为了人类学本身。

这样的理论视角,是政治经济学派带给人类学的巨大转变。自马林诺夫斯基以来,人类学带着强烈的内部视角,即文化持有者的视角,书写异文化。而对文化持有者内部的文化叙述的强调,却忽视了外部的政治经济过程、全球殖民扩张等带给小社区的渗透、影响。这种缺陷,一直到政治经济学派出现后才得以弥补。政治经济学派强调小社会(或小社区)与外部的政治经济过程的关联,强调外部力量对社区的牵引、推动作用。强烈的外部视角,使人类学自马林诺夫斯基后再次出现了范式转变。《甜与权力》中,糖的流动,展现的就是糖的内在文化意义的变迁,以及糖之外的外在力量——政治经济过程的变化;糖由18世纪前的奢侈品到19世纪的生活必需品,是资本主义经济不断扩张及与海外殖民地之间不断变化的结果。

但政治经济学派对外在的力量对世界体系的影响这样的论调,并不能说明“面对世界体系所产生的多样性的地方反应——地方反应的多样性甚至在开始阶段就具有持续性的特点。”(萨林斯,2003:4)于是,宏观层面的外部视角暴露了它的软肋,因为这种视角批判了具体个案的意义,易于忽视部分之间的差异及存在的多样性特征,而只是强调对整体的关注,也就决定了它不能兼顾到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异。在强烈的外部视角之下,个体生命及社区本身,消失在了宏大的体系中;生命质感与社区意义,也就不再触摸得到。

                                                                     (三)蔗糖流动中的个人与生活意义
当然,《甜与权力》成为经典的另一重要因素在于它在某种程度上关照到了个体生命本身,在政治经济背景的宏观视角之外试图体悟个体在面对糖的全球流动过程中所面临的遭遇。

在书的最后部分,《甜与权力》从个体的层面,描述了蔗糖的用途和意义的转变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的影响。蔗糖成为了英国人摄入热量的主要食物来源,成为了民众餐桌上的必需品,由此引起了大众的饮食结构的改变,比如改变了传统的居家就餐习惯,家庭外就餐越来越普遍,以及人们对预加工食品的消费的增长,促使人们的时间模式、就餐环境及性别分工模式的改变。另一方面,英国人嗜糖如命,蔗糖消费不断攀升,并伴随着脂肪消费的增长,肥胖问题给英国人带来了丝丝健康隐忧。

只是,这样的个体遭遇仍逃脱不了宏观的政治经济背景的渗入,作者仍以马克思主义式的宏大视角去描述资本主义带来的社会隐忧。于是,个体生命的质感和社区内各种力量的张力仍处于缺场位置。政治经济学派所遭遇的这一问题,其实关涉着人类学的表述问题,即人类学家们如何叙说大体系里的生命经验或社区内的故事,既要展现宏观的政治经济过程对个体、社区的影响,又要让人触摸到生命的质感与张力。

糖的全球流动视角下人与物的联结,权力、殖民统治嵌入其中,并体现在小社区的历程、个体的生命故事中。或许,《甜与权力》本该可以这么展现,使个体生命和社区意义随着糖的流动而显露。这样的表述方式,是要提醒我们,结构固然重要,但理解体系之后,应该回头反思其对于个体生命的意义,或是对社区的内在意义。人类学是关于人的科学,关注的终点本该是人本身,而不应只是停留于丧失了生命质感的结构与体系。将个体和社区置于特定的政治经济背景下,以理解个体、社区与体系的关联,但这不是终点,我们还需返回来,关照人和社区本身。而这,本应是人类学应有的人文情怀。从这一点上来说,公共人类学或许做得更好些:“(公共人类学)这门学科将在它的研究努力中更关注它的责任、它的伦理和它对各种他者的义务,而不是关注将它作为一门学科进行推动的行会似封闭的,对辩论、模式和理论传统的痴迷。”(克利福德、马库斯,2008:15)

                                                                             (四)人类学的历史叙述
人类学的历史叙述与政治经济学派相伴而生。在《甜与权力》中,西敏司以历史视角,试图发掘生活中的平凡事物在宏大历史中的地位及被赋予的意义,以理解世界是怎样从它曾经的样子变为现在的模样的。糖的流动既是在空间上的流动,也嵌入了变动不居的世界历史过程中,世界体系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

自此,历史叙述成为了人类学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甚至是基础。
 
但问题是,这种人类学的历史化革命所带来的历史叙述,除了提供一种历史视角外,还给人类学带来了什么?

自马林诺夫斯基以来,人类学割裂了研究对象的过去与现在,忽视了历史对当下现实社会与观念的塑造。过去与现在本身是一种连续统一体,对于人、于社会,都是如此。即,历史本来就是一种理所当然,只是马林诺夫斯基之后,人类学在这一点上走向了极端。之后,人类学的历史化趋势带入了本该是理所当然的历史态度,从本质上来说,这并不是一种革命性转变,而只是一种回归,回归人类学诞生之初的传统,回归正常的客观存在。那么,我们由此可以认为,当下人类学的历史叙述只是人类学本该具备的一种基本方法,而并没有出现有如人类学的全球化叙述和本体论转向给人类学方法和理论带来的革新。历史叙述之于人类学,少了些革命性转变,但对于人类学又必不可少。或许,人类学的历史叙述本该也可以给人类学如此的转变。只是,目前看来,我们还需要继续思考人类学的历史叙述给人类学带来的意义。


参考文献:
【美】西敏司 2010年,《甜与权力》,王超、朱健刚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美】马歇尔·萨林斯 2003《历史之岛》,蓝达居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美】克利福德、马库斯编 2008年,《写文化:民族志的诗学与政治学》,高丙中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书评首发于微信公众号 “我看人看我”(anthro_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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