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美丽新世界》:社会秩序和主要人物梳理(而非评论

贾圆圆
2018-03-02 23:02:33

【不是一篇书评啦。】 一、社会秩序 1/概述 故事发生的时间是福特纪元632年,将汽车推出市场的日期取代基督诞生作为新纪元的起始日,象征现代科技与消费对于宗教信仰的取代。世界由三部分组成:大部分人类生存的文明社会“世界国”、野人保留区与异端们被发配的海岛。我赞同姚建斌老师的主张,乌托邦小说最重要的任务并非人物塑造,而是创造一个社会环境作为赞美或批判对象。反乌托邦小说作为其衍生物同样如此,因而我们必须先着眼于作者为我们展现的“美丽新世界”是一个怎样的社会: 世界国的格言是“集体、身份、稳定”。这种社会秩序建立在科技的高度发达上:人们通过荚裂技术、波卡诺夫斯基流程、命运规划室这一系列大规模、流程化的生育技术出生,并被规划为阿尔法、贝塔、艾普斯隆的不同身份等级。阿尔法最高级,艾普斯隆最低贱,但艾普斯隆的基因与教育使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低贱。“如果你是艾普斯隆,你所接受的培育会让你对自己不是贝塔或阿尔法同样感到庆幸的。” 而无论是哪个身份等级,世界国中的人们出生后都会在育儿所的新巴甫洛夫培育室接受思想培育。这种思想培育的方式脱不开现代心理学的影子。通过电击让婴儿远离书本与鲜花,通过催眠教育完成性基础课和基础阶级意识课,让一个孩子的思想完全来自于睡眠中国家意志的暗示。催眠教育——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洗脑”——被主任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道德教化和社会化的力量。” 由技术完成生育与思想培育的人类是标准化的群体、社会化的个体。他们首先被确认了自己的社会身份,然后向集体奉献社会价值。每个人(尚未确认是否只有阿尔法)每周都要参加一次“团结仪式日”,十二个人为一组跳舞、狂欢,在欢乐中融为一体。对集体的热爱使得社会稳定,没有社会稳定就没有文明。 除了“集体、身份、稳定”的格言,这个社会最大的特征是“幸福”——如果我们将幸福定义为一种总是愉悦的状态。发达的科技带来一切美妙的享受,人们幸福地生活着,每天有条不紊地工作,然后进行游戏、无拘无束地性交与娱乐,领到定量供应的苏摩——一种带来美妙幻觉与快感的药物。他们不会孤独,即使死亡也不会衰老。 2/提倡与禁忌 在这个美丽新世界中,有些事物是被大力提倡的,比如消费与苏摩,一些其他概念则是禁忌。 消费是工业的利益,是社会需求的来源。不会增加消费的活动会被看作愚蠢。 苏摩为人带来美妙幻觉与快感,是人一旦产生痛苦之际规避一切的救赎。苏摩威力极大,“半克苏摩就能享受半个假期”。这是一种虚妄的无意义的绝对愉悦。然而对于远离她所出生的文明社会的琳达来说,文明即苏摩,文明即“幸福”。 美丽新世界的禁忌包括: ①历史:History is bunk 是一句美妙的格言。在福特国的历史上也曾爆发轰轰烈烈的反对历史的运动(此言听来有几分滑稽):关闭博物馆、炸毁纪念碑、销毁书籍,但在不讲历史的社会中,人们并不知道这段历史。 随历史被一笔勾销的,是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宗教、文艺作品,等等。它们和历史一样无用,因为这些都是旧的。旧的东西毫无用处。 ②宗教:上帝是旧的,“上帝死了”,因为人们不再有想不明白的哲理、孤独的时刻、克制自己的必要。上帝与机器、科学药品与普遍幸福是不兼容的。 ③艺术与科学:“没有社会的动荡就写不出悲剧。”这颇有一点文穷而后工的意味。享受幸福的人们体会不到艺术的激情。稳定与幸福牺牲了高雅艺术,取而代之的是感官设备与香薰设备。艺术被抒情派诗人视为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这种情感是个体性、私人性的,因而必然与集体、稳定的格言冲突。科学则指向对真理的追求,真理赋予人思想性与独立意志,同样对稳定构成威胁。 ④家庭、结婚、恋爱:一夫一妻制具有排他性,但“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才是真理。 ⑤自由:“自由是没有效率和可悲的。”流水线是高效的,自由意志的选择需要时间。 ⑥目标:穆斯塔法•蒙德读到了一篇名叫《生物学的新理论》的论文,其中提到要对目标作出解释。蒙德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性,对目标作出解释意味着“失去对快乐就是至善的信仰,转而相信人生的目标高于现实生活,相信生命的目标不是让快乐一直延续下去,而是意识的强化与升华,还有知识的进步。” ⑦孤独:赫姆霍兹写了关于孤独的诗,所以受到了警告。如果感到孤独,就是对集体的力量与幸福的否定。 这些禁忌其实大多指向对于个体价值的巩固,个体价值建筑于人的情感、理性、思想、自由选择、生命意志、对个体的感知以及家庭关系上。(最后一点让我有些犹豫,因为家庭不应该是社会的最小单位么?婚姻不是青年与社会缔结的第一条契约么?但家庭关系是小集体,当我们需要一个永结同心的大集体时,这种小集体就是破坏物了。)而与之相应的,使这些成为禁忌的是身份、集体与稳定。个体与集体、自由与稳定之间,是并非必然但普遍存在冲突的。 3/社会秩序外:野人保留区与岛屿 与世界国的社会环境所形成对照的,世界上依然存在野人保留区,与“正常”的世界相隔绝。“那些生于保留区的人注定会死在这里。”因为他们无法进入文明世界的秩序,而文明世界的人类也鲜少光顾此处。有一个例外是,主任带着一个贝塔女孩来到这里时,女孩不知所踪,她就是书中主人公约翰的母亲琳达。来自文明世界的琳达在野人保留区生下了孩子,这是节育锻炼的失败。二十多年来后,当马克斯带着莱妮娜来到这里时,决定将野人带回文明社会。 野人保留区是一个肮脏、荒蛮的世界,没有科技,没有秩序,但正如它的名字,依然保留着许多人类的古老制度诸如宗教信仰、苦行、求爱与婚姻。野人保留区是文明社会的对照。赫胥黎对野人世界的描写,总让人联想到沈从文先生“以荒蛮之血注入古老的中华文明之魂”的理想。 在世界国的秩序之外,还有大洋上的岛屿。岛上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男男女女”,是拥有太强烈的自我意识的个体。这种流放的结局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过于温存,只要不影响世界国的秩序,这些“异端”思想依然可以被保留着,只是被放逐于天际。 二、主要人物 ①穆斯塔法•蒙德——符合现实的是,能够成为权威的人物一定不蠢 《美丽新世界》探讨自由与它的敌人之间的关系,这个“敌人”所指的一定不仅仅为极权,甚至这本反乌托邦小说并不能说成是一本“反极权主义乌托邦小说”。因为极权者的形象不像《我们》中一样模糊,也不像奥威尔的政治寓言中那么可恶、可怖。 “大恩主”穆斯塔法•蒙德甚至颇具个人魅力:他是他那个年代最优秀的物理学家,甚至因此也差点被流放到岛上。他是可以违背法律的立法者。他读到莎士比亚,读过保险柜中多得多的禁书,他懂得历史,甚至教给青年历史。看着伯纳德在报告中所写的“x亲”,他皱着眉头,“这个傻瓜以为我神经衰弱到不敢看这个词完整地写出来吗?” 对那些有着自主思想的“异端”——约翰、赫姆霍兹、伯纳德•马克斯以及写出要解释目标的学生,他怀有同情、理解、敬佩,怀有一种悲悯——像是饱经沧桑的长者对于年轻人理想主义的天真的怜悯,像是全知全能的神对于苦苦挣扎的凡人的怜悯。 穆斯塔法•蒙德是一个非常真实的权威形象。任谁都想要挑战权威,但往往权威之所以为权威,所拥有的不仅是至高无上的地位,更是确乎高于常人的资源与能力。就像在“美丽新世界”中,首先他们生而为优等阿尔法。在故事的最后,约翰、赫姆霍兹们和穆斯塔法的对谈无疑是非常经典的。面对反叛者的一切诘问,权威者始终能给出回答,甚至他让反叛者们感到沮丧与词穷了。他不是不了解自由、真理等理应被珍视的精神价值,但他也看到,在一个属于“集体、身份、稳定”的社会秩序中这些价值显得如此无用。 智慧的、有力量的穆斯塔法何以成为极权者?这是值得思索的。这是否意味着自由的最终敌人并非极权?——两种情况,其一如果是为了极权而极权,那么指向的是统治者的恶、或者说人性的恶;其二,如果极权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呢?以极权为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效率与稳定,那么极权作为一种手段本应是容易推翻的,但如果自由的对立面是稳定——是“幸福”呢?是美丽新世界中时时刻刻的欢愉呢?人们是否还会有意识地去否定这一目的及其手段? 对此,穆斯塔法的名言是: “比起痛苦的过度补偿,幸福看上去总是很猥琐。” “幸福是一个艰难抉择——特别是在事关别人的幸福的时候。如果你没有接受过不加质疑就接受的培育的话更是如此,比真理更加艰难。” “当炭疽炸弹在你身边爆炸时,真理、美或知识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你选择不同于我们这个社会的标准,那么或许你可以说他堕落。你必须坚持一套标准。” 最终,赫姆霍兹和约翰都不能反驳他,但是他们都没有被说服。赫姆霍兹无畏于被放逐荒岛的命运,甚至主动提出去一个风暴频发的地方;约翰最后的抗辩只有一个“我”字,“我喜欢”、“我不要”——我不要舒适。我要上帝,我要诗歌,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美好,我要罪恶。我要求不幸福的权利。 这就是面对权威的时候,最后的答案——即使你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权力、能力与智慧,即使你自称自己讲述的是真理。但我依然可以说,既然你也承认世上并非只有一套标准,那也就并非只有一套真理。即使你相信你可以用你的智慧赋予我最好的安排,但我应有权利——运用我的不成熟的思想、我的天真与想当然去选择我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命运、自己的生活。你拥有最高的权力、无限的智慧,但依然不代表着你有资格定义我的人生。我即使再愚昧、再渺小,我也有资格拥有我的意志、我的选择。 (但我现在觉得这样的宣言无异以卵击石的理想主义,有人说理想主义约等于中二。) ②马克斯与赫姆霍兹——“这两个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独立的个体” 马克斯首先出场的时候,给人一种“欧洲最后一个人”的熟悉感。因为相辅相成的身体缺陷与思想冗余,他成为集体中一个局外人。他喜欢独自行动,热爱自然,他常常拒绝苏摩,宁愿做卑微的自己。在狂欢节上,他并没有感受到集体带给他的荣誉与快乐。 但是这种由于自卑与压抑所产生的反抗精神似乎根基脆弱。在一次与主任的争吵过后,他“兴高采烈地幻想着自己孤身一人对抗秩序,想到自己是那么重要和突出而感到心醉神迷。”他的思想独立精神或者只是源于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冲动。当马克斯还身在野人保留区时,他因对运动和苏摩怀有异端思想而被定罪,他把野人约翰带回世界国,实际上是出于自救的目的甚至对于主任的报复。此后,他受到了曾经鄙夷自己的人群的重视,也过上了“上周上了六个女孩”的生活,他与世界达成了完全的和解,却又拒绝放弃批评秩序的权利来彰显自己的价值。而在最后,约翰和赫姆霍兹毅然对抗文明秩序与命运时,他又表现得奴颜婢膝。马克斯的这段“变节”像是对知识分子的绝佳嘲讽。但好在最后作者赫胥黎宽恕了马克斯,在被流放之前,他脸上已经换上了“新的平静而决绝的表情”。 同样好在,知识分子的良心被安放在了浓眉大眼的赫姆霍兹同志身上。他的职业是情感工程学院的讲师。与马克斯不同,他的思想冗余是因为过于能干。他最渴望的是拥有语言表达的力量,后来,在约翰的莎士比亚处,他寻得了共鸣。也许正是这种文学的力量唤醒了他冗余的那部分思想,赫姆霍兹最后选择迎接自己属于异端的流放命运,而不再扮演一个社会化的光鲜角色。 ③约翰——美丽新世界的“客人”与他者 约翰的成长教育由象征自然的野蛮文明与象征人文精神的莎士比亚组成。陶器意味着心灵的想象,仪式意味着古老制度与规约的保存,诗句意味着情感与道德。他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有自己的母亲,有心爱的女人。以旁观者的身份,他最能够看到这个完美世界的裂痕。事实上,约翰对文明社会也经历了从幻想到幻灭的过程,但由于他没有接受过思想教育的“洗脑”,这种幻灭产生得很容易。 他的第一次幻灭表现为拒绝出席马克斯的派对,令后者颜面扫地;第二次是当他面对文明社会中的爱情——他小心翼翼地爱慕着莱琳娜,可她回馈于他的只有肉欲;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当他面对死亡,他看着人们对死亡的蔑视,他看着多胞胎的一张张完全复制的面孔,他看着琳达在死前依然呼唤着与波普的苏摩假期。琳达的死刺激了约翰,他站上街头,高呼自由。 琳达死后,约翰获取了一种义务——“琳达一直是一个奴隶,琳达已经死了,其他人应该生活在自由中,世界应该变得更美好。那是一次补偿,一种义务。” 但他的大声疾呼败给了苏摩,他在辩论过程中完全占不到穆斯塔法的上风。他无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他只能选择自己的价值判断。 约翰选择不幸福的权利,隐居于山顶的旧灯塔,过着苦行的生活。但他仍被现代媒体找到,他的宁静的底线无法不受干扰。他对自己与莱琳娜惩罚的鞭挞反而成为众生的狂欢。最终他别无选择只有终结自己的生命。 ④莱妮娜和琳达——美丽新世界的两位女性 在她们身上,体现着女性的力量——爱情与母性的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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