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黄药师的两段情

云书
2018-03-02 11:53:38

犹记得中学第一次看三联版《射雕英雄传》时,黄药师的形象之于我真像海上明月一样孤绝高华,只是心中有个结一直无法顺理逻辑,爱妻如命的黄药师怎么会让冯蘅怀孕时默写经书而死。当时觉得,陈梅偷书后,黄药师被弟子背叛当局者迷想迁怒众人很正常,冯蘅旁观者清,而且九阴本身有她一部分功劳,她应该是有说服力劝动黄药师息怒的,但最后桃花岛弟子仍然被一网打尽,冯也默书熬死了自己,这个真说不清,因为小说里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让黄药师阻止悲剧发生的。大概黄形象上的高绝和梅的凄惨落魄实在反差太强烈, 包括我在内的众金庸书迷们当年都想不到、也没敢往师徒暧昧这个角度想,没料到金庸真有这个伏笔。这个包袱藏得如此之成功,以至于多年以后金庸实在忍不住,不惜亲手毁掉自己最成功的知名角色之一,在新版小说里不厌其烦啰啰嗦嗦大篇地把神秘的男神黄药师拉回人间。虽然角色在文学角度的艺术性是降低了,但就小说逻辑来说确实更合理。

黄药师一开始对九阴真经的执念并不是说他追求这个以谋得武功天下第一。他这个人原创能力很强,对九阴的觊觎应该是本人武术学术能力达到了一定高度后,进入了瓶颈期,需要智慧灵感来刺激点化,好上升到更高一层的武学境界。陈梅偷经背叛师门,事发后,他迁怒所有弟子不奇怪。但是以冯的性格、他和冯的夫妇感情,以及九阴本身有冯的功劳,冯肯定是有资格帮弟子们求情以及劝解平息过黄药师的怒火。但很明显,冯失败了,而且是在她怀孕阶段。

聪慧的冯应该在婚后和丈夫以及弟子们的相处中对黄药师那不可启齿的心事早有模糊的触感,这次是从黄对梅的背叛那种不一般的怒火从心底证实了而已。但是她可能也是自欺欺人地把这个认为是丈夫对九阴的执念,所以不顾身孕一腔孤勇背默九阴了。

这个就是我当年少女时期想不通的地方,真正挚爱妻子的丈夫,尤其是徒弟全部赶走就剩下怀孕妻子一个在身边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忍心即将临盆的妻子如此辛苦而无动于衷或者说不为所知。像83TVB编剧没有想通这层,只能把黄药师设定成对九阴的偏执狂,对着明显精神极差的怀孕老婆不断施加压力:“我太想看真经了,你努力加油啊”,活脱脱一个人渣。

还是新版小说这样最为合理,黄药师当时心事太重,以至于不经意间对冯没有那么上心。冯用年轻的生命作为代价飞蛾扑火熬死了自己之后,黄药师再度永远失去真挚的爱情对象,整个人都崩溃了,以至于想殉妻自杀。这种精神上的崩溃一方面当然是黄痛失爱妻和知己,更多的其实是愧疚自责。实质上黄药师还是不愿意直接面对这个事实:他对徒弟的暧昧之恋才是导致冯死的悲剧根源。所以九阴真经也变成了黄的执念和逃避:仿佛弄到了九阴真经就完成了妻子的心愿。黄药师不但自己把自己禁锢在桃花岛试图写比九阴更牛的书,甚至还迁怒无辜天真的周伯通。但是他的潜意识里肯定明白妻子之死是自己的错,所以他想到了自杀举动:用生命回报辜负了的妻子的一腔深情。在九阴真经这个问题上,黄冯夫妻都是自欺欺人。如果黄真的是专一爱冯的话,陈梅再次落到他手里时,以黄的性格,他打死真的没什么,下不了杀手,终究还是内心那一点心事。

黄药师出身于自觉对天下有责任感的士大夫家族,他当时已经人到中年,于世事无力,心理和精神上疏离于主流社会,欣赏少女娇蛮的生命力这种天然纯粹的美也是可能的。只是此举免不了带了中年男人的恶趣味,导致这个角色的艺术性全毁。至于黄真正爱的是谁,应该可以是冯。但移情需要时间,黄药师确实是没有来得及打开心结, 没等到情感上自我康复的时间, 像令狐冲对任盈盈那样移情,冯就义无反顾飞蛾扑火消失了。 冯出的死招,让黄一辈子也走不出感情阴影。梅和冯都是他心头永远没有打开的结,对梅,到底他最后纠结的是单纯爱梅本身呢还是对自己的 自我精神禁锢之耿耿于怀,可能两者都有。对冯,看到黄很多很多年后摸着外孙女的脸蛋说“真像”,估计有一种没有及时爱惜眼前人的无尽悔恨吧。黄药师在感情上就是个伤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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