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師 陰陽師 8.7分

陆、台两版翻译之我见

Nóstimοs
2018-03-02 看过
看了一下网上对《阴阳师》翻译版本的评价,一向贬南海版(林青华、施小炜、汪正球),褒台版(茂吕美耶)。到后期,类似比较基本没有什么翔实论点,贬陆版几乎是一种政治正确了。

对此我有一点小意见。

因为不懂日语,且先看的是南海版《阴阳师》的缘故,我对陆版翻译难免先入为主。台译纸质版我也有,平心而论,就注解的详细程度,故事还原性,日本典故、民俗的准确性,台译本译者作为双语者有先天优势,在此就不多做赘述。但仅从阅读体验出发,就陆译本和台译本两版比较,南海版未尝没有可取之处。

需要言明的一点:以下所有对茂吕美耶译本的挑剔,都是汉语母语读者的吹毛求疵。

首先需要提出的一点是,台版部分词汇、句式选择不够地道,不够贴合语境。

以卷一第一篇《玄象といふ琵琶鬼のために盗ら》为例,第一章描写晴明:

“晴明顽皮地说:‘我让他们去附近买酒菜。你们让我很愉快,这些酒和菜就带回去吧……’

 “——若真如此写来,故事也许比较有趣。”

(《有鬼盗走玄象琵琶》茂吕美耶译)

读到这里,内心不禁咯噔一下:顽皮”这个词是否适合放在塑造“云一般的男子”的文字里?“你们让我很愉快”,出现在带有玩笑性质的对话之中,是否又不够日常化口语化?

林青华的译本这里是这么处理的:

“‘让他们在外面买的。难得让我高兴,这些酒菜你们就带回去吧。’

“如果此时晴明真的调侃一句,倒是适时而有趣的事。”

(《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林青华译)

用“调侃”代替“顽皮地说”,用“难得让我高兴”取代“你们让我很愉快”,第一处“酒菜”省略……私以为这样的措辞一方面更符合开篇对晴明不拘凡俗的形象构建,另一面也使得译本在书面语和口语之间张弛有度,让阅读节奏更加清晰。

顺带一提,第一篇的篇名,陆版的译名《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与《有鬼盗走玄象琵琶》相对比,一来更符合中文文言语法,“为鬼所窃”较之“有鬼盗走”则偏向书面化,台版题名主谓宾齐全,且以“有”为始,像完整的句子多过文章题名。

从以上角度来看,陆译本并不像网上评价一般,全然落了下乘。



为了更详细的讨论两版译作的差别,我们选第三册《付丧神卷》中壬生忠见的故事《ものや思ふと……》为例。在陆版中该篇名为《不思量》,台版名为作为《为谁而若有所思》。

此卷陆版译者为施小炜,台版依旧是茂吕美耶。

首先,对《今昔物语》之类引用古籍的翻译。曾有人提出了施小炜的错译,她找到了《阴阳师》南海两版翻译,《阴阳师》台版,《今昔物语》日文原文和三版中文翻译,资料对比得非常齐全:在《今昔物语》已有汉译本的情况下,将“上东门院”断句为“上/东门院”,并按文言习惯把“上”作“皇上”“皇帝”理解。

这种低级错误没有什么借口,确实就是对平安朝史料了解不够,并且没有认真查阅资料。

再则,对和歌及专有名词的翻译。

台版:

“忠见的左方和歌是:

“迷恋伊人矣/我只自如常日行/风声传万里/此情才萌发心头/但望人人都不知

“兼盛的右方和歌是:

“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爱恋/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

(《为谁而若有所思》 茂吕美耶译)

陆版:

“忠见所作的左方和歌为: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兼盛所作右方的和歌为: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不思量》 施小炜译)

南海版《阴阳师》大部分和歌都采用或遵从叶渭渠的译法,将日本和歌翻译为我国五言或七言诗体。

手边暂时没有纸质本的书,如果我没有记错,南海第一版脚注有标明,恋情两首应该直接用的是叶先生的译本(个人经验,且不论小说,读外国诗歌挑编过该国文学史的译者大多不会错,叶渭渠先生又是一例)。

相比之下,尽管台版更忠于和歌原文,陆版七言诗的译法却更能让中国文化背景下的小说读者理解作为平安朝一种歌咏体文学体裁存在的“和歌”。

类似局内人(insider)和局外人(outsider)的文化视角偏差,两种译本里出现的也不止这一次。茂吕美耶作为日本文化的局内人,多次在译本里保留日文假名和罗马音来向读者解释某些专有词汇,譬如上文提及的《玄象といふ琵琶鬼のために盗ら》里,对于式神的解释。但是这种信息对于异文化的读者——尤其是通俗小说读者——究竟是帮助理解,是冗余,抑或是加深困惑,这里就不好妄下结论了。

关于专有名词,另有一例,“女郎花”。陆版几位译者一致保留日文原词,而茂吕美耶则直译为中文“败酱草”,并在脚注里解释为日文词汇“女郎花”。就我的阅读体验而言,这或许是另一种过度翻译。之于他国读者,女郎花和败酱草本属一物,在描写晴明庭院的环境的文段里,此物本身并没有实质的功用——或者说,渲染环境是它的效用。“女郎花”令人联想秋风中摇曳生姿的美人,甚至可以进一步联想到日本传统脖颈半垂的大和抚子形象,那么保留这一说法,既可以保留小说本身的异域感,又保留了文字本身的美感,而败酱草未免有些失之雅致。

这一点,中日专有名称的差别以及如何取舍,对译者和他们对两国文化、文字的敏感程度有非常高的要求。比如说我们看到日本的彼岸花,要了解日本春秋彼岸的风俗,要知道他们将这种花与佛教典籍里的“曼珠沙华”联系在了一起。如果这时需要翻译,保留日文词汇无疑比直译成此花的汉语名称“石蒜花”,或者俗名“蟑螂花”、“蜘蛛花”要来得妥帖(但是国内现在这一点有时又做得太过,每次看到中国古风满屏的日本元素很难不想打人)。

此外,在符合汉语写作习惯上,《ものや思ふと……》也存在与《玄象といふ琵琶鬼のために盗ら》相似的问题。随便截取一段:

“博雅贪婪地呼吸着充满植物芬芳的大气,浅斟慢饮。”

(《不思量》 施小炜译)

“博雅自我陶醉地呼吸着混合浓郁植物馨香的大气,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

(《为谁而若有所思》 茂吕美耶译)

网络上有很多评价,说从遣词造句和断句上来说,台译本更自然流畅,但是我们来对比一下两段译文:

“自我陶醉”作为形容词,形容动词“呼吸”是否合适?“植物芬芳”和“植物馨香”哪一个更符合汉语搭配习惯?“浅斟慢饮”与“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哪一个文笔更为精准?

两下对比,台译本和陆译本,前者更尊重日文遣词行文,后者翻译更符合汉语习惯。

二者究竟孰优孰劣,还是要看个人喜好和阅读诉求——想要更好的了解日本风俗,前者无疑更优,作为汉语母语者,阅读偏好无疑是后者。

最后,也是我这里选取《ものや思ふと……》这一篇讨论的原因,关于本篇题目的翻译。

“ものや思ふと”出自平兼盛的和歌:

しのぶれど 

色に出でにけり 

わが恋(こひ)は      

ものや思ふと 

人の問ふまで

《小仓百人一首》四十番

就是上面提到的“私心藏密意/却不觉形于言色/吾身之爱恋/怎的人人皆探问/为谁而若有所思 ”,或“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

梦枕貘原文用诗句做题目,茂吕美耶也直接将诗句译文“为谁而若有所思”做标题,而施小炜译文里用了叶渭渠所译的七言诗体,所以这里换了苏轼《江城子》里名句“不思量”作为题名。

老实说,译者选“不思量”作该篇题目的原因,我直到看到了台译本之后才理解。在此之前我一直因为《江城子》是悼亡诗而把“不思量”一题和《付丧神卷》里另一篇的思念亡夫的《迷神》混淆。而猛然领悟译者的初衷之后,不禁拍案叫绝,甚至觉得这处翻译可以抵消他在本篇开头对《今昔物语》的误译——

ものや思ふと。为谁而若有所思。

这是平兼盛的和歌,写的是相思。

而“不思量”,写得也是相思。因为苏轼说“不”思量,所以相思是无时无刻、暗自神伤的。乍一看,似与“深情隐现眉目间”不切合,却正巧暗合了壬生忠见的诗句:

“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

恋情本就是不愿表露出来的,暗自神伤的,恰恰对上了“不”思量。“人已知”说明相思是真,“不思量,自难忘”也是一样,不思是托词,相思是本能。

而“不思量”前后句,“生死两茫茫”和“自难忘”,又正好暗指了该篇小说主角壬生忠见的最终结局,苏轼思量的是亡妻,而忠见思量的和歌,都是生死两隔,都是求而不得——虽然有过度解读的嫌疑,但是这几乎是用男女之情在暗喻壬生忠见对文学的追求,所以他之后会郁郁而终,那不是殉志,而近乎殉情。

施小炜若是这里也遵循梦枕貘和茂吕美耶的用法,以平兼盛的诗句为题,则会因七言诗的翻译文不对题。于是,他另辟蹊径,选“不思量”为题——

好的译作,应该能够引起他国读者以原文母语读者相同或相似的共鸣。作为一个对日本文学传统涉猎有限的中国人,在这一点上,无疑苏轼的词句所能引起的情感共鸣要远远超过歌仙平兼盛。

将“ものや思ふと”在文题中译为“不思量”,既切题,也顾及到了原作者引用诗句用心,又考虑到了译文读者的感受,可以算得上是神来之笔。



翻译是一件非常耗时耗神的工作,需要理解原文,还要克服文化差异,将对原文的理解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出来。学术、工作资料的翻译可以仅仅要求准确性,对文学作品的翻译还要同时兼顾其文字的美感,而通俗文学则在此基础上更要保持译文文本的流畅性、可读性。《阴阳师》系列,作为日本现代畅销小说,在其通俗的同时又兼杂了大量古代日本,甚至古代中国的民俗、历史及文学资料,其翻译的难度因此说翻倍也不夸张。

故此,我并不赞同“南海版《阴阳师》小说译作远不如茂吕美耶”的说法。在理解原文之类“输入(input)”的过程,茂吕美耶在日本风俗研究上造诣非凡,大陆几位译者望尘莫及;但在用汉语表达的“输出(output)”的过程里,个人认为陆版《阴阳师》并非“平淡无奇”以至令原文失色,在翻译的“达”和“雅”的方面并不逊色,甚至时而稍胜一筹。

这篇讨论,一则是想要为陆版译者正名,二来对茂吕美耶译本的挑剔,也确实是在其本身优秀翻译的基础上的吹毛求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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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出版社新出的《泷夜叉姬》,译者是王维幸,译文文风和前三位不太一样。这卷我之前先看的台版,陆版是南海第二版一套一起到的。当时书一到手,我从第一册重温,一直到看《泷夜叉姬》,确确实实是书看到一半翻回封面找了一下译者——个人的阅读感受,之前译者用词偏书面化,这一卷的用词比较口语,不太有那种有点拗古风的“雅致”感。

仍然是阅读喜好问题,我可能对林、施、汪三人译本先入为主得比较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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