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帝的阴影下

alain.proust
2018-03-01 看过

“他们三个人落在同样的命运里面了。” ——巴金《激流:春》

“进来吧,这里也有诸神在场。” ——赫拉克利特


在我迄今为止尚不完整的福克纳阅读坐标系中,《八月之光》给了我极为难忘的沉浸式体验:从第一页开始单纯的对语言的美学享受、到后来对结构和表现手段的惊叹、再到最后完全沉浸于人物之中与之共同呼吸,感受野在如攀爬云梯般的斗转升腾中渐趋开阔。

作为福克纳悉心建构的约克纳帕塔法(Yoknapatawpha)王国的重要版图之一,《八月之光》不断革新、拓宽的表现手法和语言风格以及福克纳创作生命中一以贯之的文学主题,达到了艺术性、文学性的高度相协,“这部小说是小说而非轶事”“对其众多的读者来说,它仍然是最令人困惑的、最难纳入无论是理性的思辨还是美学的透视的小说之一”(迈克尔·米尔格《是小说而非轶事》)。

约克纳帕塔法县(Yoknapatawpha)地图,杰弗生镇(Jefferson)位于地图的西南方

复调与绵延

有别于《喧哗与骚动》中通过多个角色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的叙述对同一事件进行剖面式地分解,也不同于《我弥留之际》中不断转换叙事主人公以推进事件在曲折中迂回前进,《八月之光》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将第一人称叙事的权利交给角色,而是借助人物的眼睛“观看”事件,读者不再是作为倾听者聆听角色的讲述,而是作为“幽灵”不停地转换附身的对象,真正地浸入其中,与角色发生共时的体验。

从故事开篇莉娜踏上寻夫(卢卡斯·伯奇)之路来到杰弗生镇遇到了拜伦·邦奇,到拜伦在刨木棚遇到乔·克里斯默斯与改名为布朗的卢卡斯·伯奇,再到海托华牧师迎来拜伦的拜访,三次附身之间的转换发生得十分迅疾甚至有些令人措手不及,而在这种切换中,时空的限制也被自然而然地打破了。之后俯拾皆是的顺序、倒叙与插叙混合,非线性的时间和无限的空间发生凝滞和跳跃,除开拜伦与海托华牧师的对话、莉娜的寻夫和生产、克里斯默斯的杀人放火三条主线情节的并置之外,伯顿小姐、克里斯默斯、海托华牧师的过去和身世挣脱了回忆的桎梏变成了眼前“发生”的事。

或许我应该想起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Toccata and Fugue in D minor,BWV 565) ,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弗雷迪·墨丘里以及《波西米亚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在弗洛伊德心理学视角下,弗雷迪·墨丘里与《八月之光》的主角乔·克里斯默斯具有相似性,而这种相似性也很大程度上成为前者创作《波西米亚狂想曲》的动机之一:

《纽约时报》评论道:“此曲最显著的特点是宿命论的歌词。”默丘里除了提及此曲有关感情关系,拒绝对他的创作作出解释,整个乐队仍然守着这首歌的秘密。布莱恩·梅同意这首歌是有关默丘里隐藏着的个人精神创伤。他回忆道:“弗雷迪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表面上轻浮搞笑,但内心隐藏了不安全感,隐藏了他的人生要和他的童年清算的问题。他从未解释过歌词,但我觉得他把很多的自我投入了这首歌。”(摘自维基百科“波西米亚狂想曲”词条

在这首结构精巧复杂的歌曲中,各种音乐表现形式绝不是简单生硬地、如同串烧曲般地胡乱拼贴在一起,更不是追求无差别统一的大合唱,而是同一主题的不同变奏以一种符合深层逻辑的方式融合的有机体。

《波西米亚狂想曲》单曲版封面

同样的,在小说中,多个声部并不发生直接、直白的对话或融合(尽管海托华牧师与拜伦几乎完全曝露于直接的对话环境之下),也不单单局限于结构上对位式的各说各话(尽管莉娜与克里斯默斯至始至终都如同置身于平行的副本宇宙当中),而是基于一种依存于共同主题下不同立场之间的相互理解形成真正的对话,“复调结构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叙事学上的方式技巧,它还涉及到作家对待生活的基本态度,对生活的理解和形而上的把握。”格非《小说的叙事研究》

落入宿命

这种相互理解在某种意义上来自于人物共同的悲剧主题,而所有人物的悲剧也都似乎能够以各自复杂曲折的方式被归因为命运。在伯顿小姐的父亲对她说的那段话里,命运被描述为“十字架形状”的“黑影”、“上帝的诅咒”,我尝试将其概括为“上帝的阴影”,在这神圣的阴影下——化用巴金在《激流:春》中借觉民之口所言——他们都落入了不可逃避的宿命之中。

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众多,主要人物有莉娜·格罗夫、拜伦·邦奇、卢卡斯·伯奇、盖尔·海托华、乔安娜·伯顿以及主角乔·克里斯默斯。在杰弗生镇这个笼罩于上世纪南北战争及战后重建带来的破坏与创伤、矛盾与混乱交叠的阴影之中的典型南方小镇上,他们的命运画卷徐徐展开:

年幼便失去父母的天真少女莉娜与兄长同住,却意外怀上了情人卢卡斯的孩子,“她在这儿住了八年之后才第一次打开这扇窗户,但开关了十来次便发觉根本不该去碰它。她对自己说:‘我命该如此。’”于是,寻找情人的下落、生下孩子便成了她的宿命;

收留莉娜的刨木工人拜伦·邦奇因为姓氏与卢卡斯·伯奇近似,冥冥中使他产生了替代伯奇与莉娜结合、成为孩子父亲的“悲惨的一厢情愿的憧憬”,“直到海因斯太太叫我,我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孔,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时刻,拜伦·邦奇对她无足轻重”,他感到“可怕的无可弥补的青春时期的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他从前骨髓中的孤僻性格、往日的空虚和毫无牵挂,是他无法摆脱的阴影;

为追随祖父的阴影来到杰弗生镇的海托华,一生都活在南方过去的历史中,他逃避现实、离群索居,思维的车轮陷在沙地里,“我知道整整五十年来我甚至还没有变成人:我只是黑暗中的一瞬间,在这瞬间里有匹马在奔驰,有一声枪响”;

化名为布朗的卢卡斯·伯奇嘴角白色的伤疤是他作为莉娜情人的标识,这个女人和孩子绊住了他,在小木屋重逢之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爬上火车飞速地逃离这一切;

被杀的伯顿小姐同样处于家族的阴影之下,在祖父和兄长死于沙多里斯(《没有被征服的》中记载了其从浪漫的传奇英雄向极端的种族沙文主义者的变化过程)之手、土生土长于南方却流淌着北方血液的矛盾和复杂性、清教徒式的禁欲主义、与克里斯默斯近乎畸形的虐恋等等因素的相互作用下走向了自毁的极端……

悲剧究竟为何?鲁迅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里关于戏台上的悲剧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说法:“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这种说法在电影《小说》里被作家陈村用后现代主义的视角消解了:这种“毁灭”会诞生一种诗意、一种新的价值。

电影《小说》中的作家陈村

我曾经受叔本华关于苦难的论断影响颇深,于是暗自揣度,悲剧性或许来源于生活苦难的本质,“如果我们生活的直接目的并非受苦,那我们的存在就是世界上与其目的最不相符的东西。”此外,作为宿命论者,叔本华也说:“人虽然能够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似乎在命运的车辙下,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无异于螳臂当车。

永恒的阴影与八月之光

在这些悲剧人物之中,被作者赋予了最多同情和悲悯目光的角色无疑是乔·克里斯默斯。“乔”即耶稣之父“约瑟夫”的昵称,“克里斯默斯”即耶稣之生日(圣诞Christmas),如此明显的象征意味,正如库切在《耶稣的童年》里先验地将人物放置在上帝的阴影之下,那溶解于记忆与血液中的形如原罪的阴影像一片永不消散的乌云高悬。

克里斯默斯身世成迷,被白人至上主义的外祖父海恩斯怀疑是混杂了黑人不洁的血脉的“杂种”而惨遭抛弃沦为孤儿,在孤儿院因撞见营养师的丑行而再一次遭受驱逐,为逃避养父麦克伊琴极端、高压的清教徒式宗教教化而杀人逃逸开始居无定所的漂泊,不断地发生异化和边缘化,始终试图在黑与白的摇摆中寻找自我,他的自卑、压抑无处排解需要诉诸纵情享乐和无端暴力。于是当他与伯顿小姐相遇、相爱之后,塑造两人性格的多重因素无可避免地发生碰撞,他想过要逃离,“我最好离开,最好离开这儿”,却无奈被宿命论者的“好奇心”、“悲观主义”以及“纯粹的惰性”阻挡,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归结于伯顿小姐的死亡和克里斯默斯的出逃……

最后,克里斯默斯死在了格雷姆所象征的白人至上主义久久不肯散去的幽灵手中,“可是躺在地上的人没有动弹,只是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但目光中除了残留的意识,什么也没有了,嘴边挂着的也许是一丝阴影。”即使克里斯默斯的“面孔、身躯、身上的一切”都一齐瓦解,那刻入他骨髓的悲剧性却仍未消解,连死去也还挂着阴影。克里斯默斯死亡的场景令我想起萨尔曼·鲁西迪《午夜之子》中的结尾:

是的,他们会把我踩在脚底下,人群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一起有四亿五百零六个人,把我踩成了无声无息的尘埃,就像时候一到,他们也会踩在我的儿子(其实不是我生的)、以及我儿子的儿子(其实不是他生的)、还有我孙子的儿子(其实也不是他生的)身上,直到第一千零一代,直到一千零一个午夜给予他们可怕的本事,一千零一个孩子死去,因为午夜之子既要成为他们的时代的主人又要成为其牺牲品,他们要摈弃隐私,被成千上万个群众的消灭一切的旋涡所吸收,他们既不能安宁地活着也不能平静地死去,这一切正是午夜之子的特权以及对他们的诅咒。

无论是鲁西迪书中被赋予魔幻神力的午夜之子、摩尔人,或是库切所刻画的背负殖民记忆的新移民,还是福克纳笔下被时代遗弃的芸芸众生,甚至是置身于历史车辙之下的整个人类,这种世代绵延的诅咒如同盘旋在灵薄狱的幽灵永远在场。

然而,面对上帝的阴影,叔本华并没有堕入无意义的虚无之中,福克纳也没有让笔下的人物沉湎其中,试图从这片由上帝不可抗力的宿命循环投射人间的阴影中打捞起希望的微弱光芒:莉娜在生下孩子、被情妇抛下后,依然无法停下跋山涉水前行,“哎呀呀,人可真能走”,她身上也寄寓了全书最大的希望之光;拜伦无法得到莉娜愤而离开,最后还是回到她身边,他不想做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即使莉娜永远不会爱上他;跳上火车的卢卡斯,除了逃避旧世界,也同时向往着火车另一头的新世界;海托华倾听了太多秘密,直到从黄昏天光与“悬凝的时光”的交合处降临的瞬间到来,他思想的车轮终于挣脱沙地奔入那光芒;即使是死于悲剧中的克里斯默斯,也在逃亡之后决心承担起杀人的责任,还给伯顿小姐一份迟来的正义……在福克纳笔下,我也看到了罗曼·罗兰的“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名人传》)。

威廉·福克纳

福克纳耗费最多的笔墨再现了乔·克里斯默斯一生的故事,同时藉由杰弗生镇所有在命运的巨轮之上、在上帝的阴影之下徘徊的人们,通过绵延的时空观念与复调的叙事手段匠心独运地对乔的悲剧进行了横通、纵深的补足、对照和应答。

受福克纳影响的一大批后来创作者(包括我比较喜欢的中国作家如阿乙、莫言、余华等),其中但凡成功者,都绝不仅仅是在皮相上模仿其叙事手法和语言艺术,而是在对残酷社会现实的批判和控诉之外,承接其对永恒的阴影的质询、对人的生存境遇的关怀和对人类命运出口的探索,在各自生存的土地上求索那一束消弭种族、民族、宗教和国家之别的八月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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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 八月之光 9.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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