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敏捷:泄力之王祥夫的《桥》

宫敏捷
2018-03-01 09:04:01
泄力之王祥夫的《桥》

文|宫敏捷(小说家)

有一座县城,城里有一座桥,两边的栏杆年久失修,差不多都掉光了,这直接导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每一年,都会有人不小心,从这个桥上掉下去。为什么就不能把这个桥修好呢,县里说了,没时间,再说了,这是个交通要道,修桥,就得封路,封路,就得影响本县及周边好几个县的交通出行。于是,这个桥的栏杆继续烂着,每一年,也继续有人从这个桥上掉下去,死了。桥下是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的河水,掉下去的,不会游泳的人,都必死无疑。就是这样一座桥,老百姓不害怕吗?害怕。能对管理部门甚至县里没意见吗?有的。但是有意见又怎么着呢,没人理你,说多了,老百姓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座桥,不在中国的地理上,而是在王祥夫的最新小说集《劳动妇女王桂花》里。这个小说集13万字,收录了12篇小说,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篇写一座桥的《桥》。在这座不知道从上面掉下去死了多少个人的桥上,最近又死了一个人,叫宋建设,一个十八岁的民工,他挑着两筐河沙从桥上经过时,脚下打滑,不慎掉下去的。当然,小说不是写他,写的是他的父亲,老宋。
儿子死了,老宋从老家匆匆赶来,坐火车,换汽车,一路风尘仆仆,跌跌撞撞,跑起来,像一个疯子。小说出彩的地方,就是老宋看到死去的儿子,盖着一床被子,躺在河边的一棵树下开始的。他先是猛扑过去,随后后退好几步,脸色比死去的儿子还要白。一开始,老宋都没哭,就是浑身乱抖,让看到的人,都替他着急,怕他把自己给憋坏了。一直到别人指给他看儿子掉下去那座桥时,他才猛哭一声,只是一声,又猛然收住了,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出人命了,就得有人为此负责,谁呢,自然是县里。老宋儿子的工友、桥边围着看的人、老宋亲戚,甚至全县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劝老宋的。一个儿子,养到十八岁,多么不容易,不能说死了,就死了。但老宋却固执地认为,儿子死了,不能怪县里,而是自己的儿子不小心掉下去,才会死的。老宋的固执不但体现在他不听任何人劝,不管是劝他找县里赔,还是劝他回家去收麦子,散散心,更体现在,他要凭一己之力,把桥上的栏杆修好,不需要别人一分钱,也不需要任何人搭一把手,还说干就干,带着他的妻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容不迫,也不影响交通及任何人的生活,只用了十天,老宋就和妻子,用砖头,在桥的两遍,堆砌了两道矮墙。
这个小说文本的美好,就是这个时候体现出来的。这体现在老宋身为人父的情感上,以及小说文本的张力上。作为父亲,老宋死了儿子,他的悲情可想而知,但他的表现,却又出乎别人的意料,大家都以为老宋会哭,但老宋只是突然爆发地喊了一声,大家都以为老宋会听劝,去找县里索要各种赔偿,但老宋却说,是自己儿子的问题。老宋的隐忍和克制,恰恰反映了他内心因为儿子的去世而引发的强烈不适,老宋没有如常人所想的那样,使用惯常的方式发泄出来,更没有按照常规去处理这件事情。这说明了,他关注的只是儿子的死亡本身,他所有的情感都停留在这一个点上,他那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别人,包括他自己的老婆,都是无法去感知的,当然,就连他本人,也是不知道怎么去发泄的。作为小说,作者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也显示了深厚的功力和娴熟的技巧。一个人,越是矛盾的时候,越是处于激情的时候,越是面对无法摆脱的精神困境的时候,其实并不会如常人以为的那样,想那么多问题,顾及那么的事情,他只会用行动来表现自己。关于这一点,余华在说到,福克纳是他的老师是,很清楚地说道,他就是这么跟着福克纳学会了心里描写的,他还特别提到了福克纳的一篇小说,叫做《沃许》。在这一个问题的处理上,《桥》与《沃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就为老宋,要为这座害死了自己儿子的桥,两边都修上栏杆,做好了铺垫。老宋不为别人,只为自己修,这两道栏杆,不是修给别人看,而是修给自己看的。他要用这个行动,用这个方式,将儿子的死亡,带来的冲击力,慢慢泄掉,这才是他接受儿子已经去世的唯一方式,所以他带着老婆一边堆砌栏杆,一边跟死去的儿子说话,就是这个意思。中国人,亲人去世了,要做几天法事才下葬,也带有这个意思。做法事的过程,一则是敬畏生命,二则是尽了孝道,再则就是给生者一个接受的过程。
这两道栏杆,老宋做得义无反顾,又艰苦卓绝。这对于县里的普通百姓,还有县里的有关部门,都是巨大的冲击,他们没有想到,这个老百姓,死了儿子,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又哭又闹,到处上访,要求赔偿,却反过来,用儿子生前挣下的工钱,修了两道栏杆。人们一批又一批的围着观看,电视、报纸都来报道,影响带来的冲击波,感染了每一个人。这让有关部门再也不能冷眼旁观,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他们开始派人来测量,测量之后,就是安排来两台铲车,把老宋堆砌的栏杆,以及整个大桥,都全部推了,要建一座新的。眼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发生,老宋却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老宋堆砌栏杆的结果,以及所产生的影响,再也不是一个人死去的问题,再也不是简单修桥的问题,再也不是老宋如何接受儿子死亡的问题,它变成了一个社会问题,一个政治问题,从而推动这个这个事情,得到彻底的解决,当然,也是朝着老宋不希望的方向去解决。于是,老宋就哭了,桥一旦推了,他的儿子就真的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小说的文本主题,被推向了一个新的,也是更加广阔的高度,那就是老宋儿子的死亡,以及老宋修建栏杆的过程,已经间接地化解了,这座桥梁,因为没有栏杆,每年都要死几个人,所引发的,百姓与政府之间那种不言自明的矛盾,加之老宋的情感发泄方式,与他人的惯常思维之间的明显差异,形成了这个小说的张力,这一张力,作为读者,我们又轻轻地泄在了自己的心里。


2018年2月26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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