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女儿书 致女儿书 7.6分

从今夜起,天上只有鸟和云彩

DearFei
2018-02-28 16:43:52

原以为这本书是身为父亲的王朔给女儿炖的一锅营养浓醇的人生鸡汤,但这本书实际上是身为父亲的王朔通过女儿这一桥梁倾诉自己的成长经历。这本书中王朔剖析了自己不幸的童年,糟糕的亲子关系,孤身一人的寂寞与脆弱,还有身为一个作家的呓语和野心,这些,都和我们所见到的“市面”上的那个王朔有太多反差。我甚至讶异于王朔对于女儿那种猛烈的爱,甚至会在心里嘀咕有这么夸张吗?后来似乎明白了,这种强烈的背后是一个爸爸对女儿成长不在场而产生的深深的自责与忏悔。

猛烈,但是短暂。刻骨,因为失却。

关于自己的父母,王朔说:“我不记得爱过自己的父母。小的时候是怕他们,大一点开始烦他们,再后来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吵;再后来是瞧不上他们,躲着他们,一方面觉得对他们有责任应该对他们好一点但就是做不出来,装都装不出来;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

他和父亲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只有死后才开始无限怅惘而满怀爱意。即便如此,在随母亲一起去祭奠时,他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心被压在很多层棉被底下,要挂在脸上就觉得像在装。”他不要言不由衷的表演,而选择一个人在家里蜷缩着,任凭强烈的悔意吞噬心脏。

他跟母亲之间永远不能好好说话,三句话就要开火。“她是特别能激起我恶的一面的那种人。可能是因为是妈,不怕得罪。可能是吵了半辈子,形成了模式,好话也不会好说、好听。和爷爷也是这样。其实我不恨他们,我再恨他们的时候只要多一想,离开人,就不恨了。”他不能原谅父母给予了自己残缺的性格。“我没说、不想太刺激她的心底话是:你过去不当回事,独往独来,不可能今天想要儿子了,就来一个儿子。过去我和她吵架时探讨过这问题,血缘关系不代表一切,你从来不付出,照样什么也得不到,没有谁天生对谁好的。”

他和死去的父亲一辈子疏离,和活着的母亲永远在吵,可是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难过得缓不过气。“爷爷和大大在的时候我和他们很疏远,他们走了我很孤单。我以为我一直都不需要他们,一直很独立,其实不是的。总是见不到他们,习惯了,就忘了。我是自作自受,有家的时候把家折腾没了,现在又想吃家里的饭了。”

于是王朔把所有的温情都释放给了女儿。女儿是主心骨,人物关系都围绕她来。女儿在,这个家才像个家,大家才有的忙。王朔说自己自私,女儿就是他的“私”。甚至当初曾经反对过生下女儿,因为惧怕自己内心的温情:让自己看着一个与自己如此之像的女儿,永远无法安心。“植物风一吹就繁殖了,人辛辛苦苦一年最多只能生一个孩子。孩子使人伤心,本来已经放下的,又要转身看,放得下自己,放不下孩子。又要做人。人还是挺美丽的,那样晶莹的质感,跑来跑去飘动的头发,突然嘴一撇滚落下来的泪珠。这么脆弱,美好,一下子就使人生充满了意义,就觉得死也不能解脱,特别特别绝望。爷爷看见你之后去世,这使我觉得还不那么不孝。大大也喜欢你,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很多快乐到今天已不是快乐,你的快乐还是快乐,一想起来还快乐。时光过去了,才发现有过幸福。” “如果说我对你怀有深情,那也不是白来的,你一生下来就开始给予,你给我带来的快乐是我过去费尽心机也不曾得到过的,我跟人说过,没想到生一个孩子这么好玩。相形之下,养你所花的金钱微不足道,所以咱们俩要有账,开始就是我欠你。如果你鄙视我我不能无动于衷,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你才能让我鄙视自己,所以我比你更迫切需要一个鄙视自己的理由,我怕你轻率地原谅我同时给我借口原谅自己。只有你可以使我掏心扒肝,如果我还希望一个读者读到我的心声,那也只是你。这种拼命想把自己端出来向你诉说的心情在大大和爷爷猝然去世之后更迫切了,我怕像他们一样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了。不说,就等于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怕被当成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意义何在,希望至少有一点,为你的一生打个前站。做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所有说法和实情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空隙,好像一生都在和这个东西挣扎,分辨力越强这空隙越深不见底,最后似乎只好把这空虚视为答案和真相。大大去世后,我陷入这个空虚。爷爷去世后,这空虚更无边际。他们是我的上线,在的时候感觉不到,断了,头顶立刻悬空,躺在床上也感到向下没有分量地坠落。我也常常想他们,想他们的最后一刻。我把自己想象成他们,每天都是自己的最后一天,我想在这一刻,我也许有机会明白,我们这样来去,这样组成一家人,到底为什么。特别怕像奶奶一样,你也知道,她还活着,我也对她充满感情,可我们在一起就像生人一样。 很感激你来做我女儿,在这个关头给我一个倾诉机会当我能信任的倾诉对象。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你就在暗中支持我,你一直支撑我到此刻。这两年我一样样儿丢光了活着的理由,只有你丢不开。这些日子,是靠你振作起来的。你大概也这样支持了你妈妈。你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有力量很多倍对我们来说。不知把我的一生强加给你会不会太沉重。也很难过,一想到我没了之后,你妈妈、奶奶去了之后,你一个人还要在这个世上待很久,为你自己操心,为你的孩子操心,就觉得带你到这个世界上来真是太不负责太自私了。

讽刺的是,王朔的爱,一般人要不起,就连王朔的女儿也不太要的起,她也在说:做你女儿真倒霉。他伤心了,他觉得自己对女儿已经把女儿视为珍宝,想象自己可以为女儿死,经常被自己感动。更锥心的是女儿的抱怨有理有据,王朔的爱,其实最基本的都没做到——和女儿生活在一起。这其实是最低的要求了。他错过了女儿成长中的很多时刻。“嘴里说最爱你,实际上从一开始就使你的人生像残月,这就是我,你讲倒霉也不为过。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希望你的父亲不是我。我小时候这样想过,我那时想将来我要有孩子绝不让她这样想。人家讲,当了父母才知道做父母的不容易,我是有了你才知道孩子的更不容易和无可选择。当年和爷爷吵架,说过没有一个孩子是自己要求出生的。想到你,越发感到这话的真实和分量。你是一面清澈的镜子,处处照出我的原形。和别人,我总能在瑕瑜互见中找到容身之地,望着你的眼睛,即便你满脸欢喜,我也感到无所不在的惭愧。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只要一笑,就像太阳出来,屋里也为之一亮。那时喜欢捧着你的脸狂亲,因为想,大了就不能这么亲了。抱你的时候也想,怎么办,总有一天不能抱了。最后一次离开你们,你妈妈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你不应声,悄悄坐在自己屋里哭,我进你屋你抬头看我一眼,你的个子已是大姑娘了,可那一眼里充满孩子的惊慌。我没脸说我的感受,我还是走了,从那天起我就没勇气再说爱你,连对不起也张不开口,作为人,我被自己彻底否定了。从你望着我的那眼起,我决定既剥夺自己笑的权利,也剥夺自己哭的权利。”

后来,王朔收到女儿的来信,因为互相不知道地址,信辗转了几个朋友之手耽搁了几个月才送达。王朔用电邮回了封信,许久没有回音。人有太多理由不互相联系,久之,这份惦念也淡了,只是在机场接人、欢场熬夜身边走过年轻讲英语的圆脸果儿喜欢多看一眼——都忘了为什么了。

现实残酷。父亲和哥哥早已死去,母亲和自己争吵了30年,妻子已经离异,女儿只身国外。当女儿开始埋怨自己不该做王朔的女儿时,他才开始掏心窝子地争取女儿的不屑。一切,为时已晚。

王朔跟女儿表忠心,向女儿献爱心,用自己对父母的纠结与悔恨告诉女儿什么是爱,什么是坏。这的确让人动容,可这真的是幸福吗?王朔温情是隐藏的,他把对于母亲和妻子的爱,都倾注到了女儿身上。这种深藏的深情,只有书于纸上才能让人知晓。可贵在此,遗憾也在此。平凡如我,只感恩于自己能拥有同样平淡却绵长的亲情。

“从今夜起,世界突然安全了,人和人,不认识的人互相微笑了,天上只有鸟和云彩,每个人的饭桌上都摆着他想吃的东西,每个父亲都和女儿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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